第229章 縣城告急
延安府知府衙門,夜。
三更天了,後堂還亮著燈。知府張秉貞穿著常服,坐在太師椅上,麵前攤著三份急報,臉色鐵青得像塊生鐵。
第一份是昨日下午到的:高總兵糧倉被燒,三千石軍糧化為灰燼,守軍死四十七人,被俘三十四人後放歸。
第二份是半個時辰前到的:延川縣急報,北山賊首李根柱揚言七日內要攻打縣衙,劫奪秋稅銀庫。
第三份最厚,是師爺剛整理好的——上麵羅列了北山十八家勢力的概況,總人數約兩千三百,能戰者一千五百餘。末尾用硃筆批了一行小字:“匪首李根柱,原為李家坳佃戶,年二十許,識文斷字,善操練,所部號‘星火營’,軍紀頗嚴,不擾平民。”
“不擾平民?”張秉貞把最後四個字念出聲,氣得笑出來,“好一個‘不擾平民’!那糧倉是誰燒的?守軍是誰殺的?”
師爺垂手立在旁邊,小心翼翼道:“東翁,據逃回來的兵士說……星火營確實隻殺抵抗者,降者不殺,還……還發饃放歸。”
“收買人心!”張秉貞一拍桌子,“此獠奸猾,比尋常流寇難纏十倍!”
難纏,是真的難纏。
尋常流寇,搶了糧就竄,殺了人就跑,追剿雖然費力,但總有跡可循。可這李根柱,占了黑風嶺,立了軍政司,定了軍紀,還搞出個“北山聯盟”——這哪裡是土匪?這分明是在建割據政權!
更麻煩的是,此人極懂人心。不殺降卒,不掠百姓,專打官府和豪紳。如今北山一帶的窮苦百姓,提起星火營,有的怕,有的卻隱隱叫好。再這樣下去,剿匪就成了剿“義軍”——民心一失,萬事皆休。
“高總兵現在何處?”張秉貞問。
“仍在張家莊,但糧草隻夠五日。已命綏德、清澗二縣急調糧草,最快也要三天。”師爺頓了頓,“高總兵遣人來問……是否暫退三十裡,待糧草齊備再進剿?”
“退?”張秉貞瞪眼,“一退,賊勢更張!告訴高國柱,他就是啃樹皮,也得給我釘在北山!”
話雖這麼說,張知府自己心裡也虛。
三千對兩千,聽起來優勢在我。但北山地勢複雜,賊人熟悉地形,化整為零打遊擊,官兵有力使不上。高總兵前次進剿鑽山豹,五百人進去,丟下幾十具屍體出來,就是明證。
正頭疼著,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延川縣知縣王誌安連滾爬爬闖進來,帽子都歪了:“府台!府台大人救命啊!”
張秉貞皺眉:“王縣令,何事驚慌?”
“那李根柱……他、他派人往縣衙射了封信!”王誌安掏出一支箭,箭桿上綁著紙條。
紙條展開,上麵就一行字:“三日之內,取秋稅銀以犒軍。若散於民,可免兵戈。”
字寫得不算好,但意思很清楚:要麼我搶,要麼你發。
張秉貞氣得手抖:“狂妄!狂妄至極!”
“府台,下官已命縣衙緊閉,民壯上牆,可、可縣裡能戰的不過百人……”王誌安哭喪著臉,“賊人若真來,下官唯有以死報國了!”
話說到這份上,張秉貞反而冷靜了。
他盯著那紙條,看了許久,忽然問師爺:“秋稅銀有多少?”
“延川縣今年秋稅折銀,約兩千四百兩。”師爺答。
“兩千四百兩……”張秉貞喃喃道,“若是散給百姓,能買多少人心?”
師爺一驚:“東翁,萬萬不可!此乃國帑,私散是要掉腦袋的!”
“那你說怎麼辦?”張秉貞盯著他,“派兵去守?高總兵被拖在北山,府城守軍不能輕動。周邊三縣民壯集結未齊,就算齊了,一群拿鋤頭的百姓,打得過殺人見血的賊寇?”
堂內沉默。
王誌安小聲道:“府台,要不……咱們試試招撫?”
這話一出,張秉貞和師爺都看向他。
“下官聽聞,那李根柱原本隻是佃戶,被胡裡長逼得活不下去才鋌而走險。”王誌安擦了擦汗,“若是許他個官職,給條活路,或許……”
“招安土匪,朝廷顏麵何在?”張秉貞斥道。
但斥歸斥,他心裡卻在盤算。
崇禎年間,剿匪招安,本就不是新鮮事。遠的不說,陝北這幾年被招安的流寇頭目,兩隻手都數不過來。隻是那些人招安後,往往降而複叛,成了頑疾。
可這李根柱……似乎不太一樣。
師爺察言觀色,低聲道:“東翁,或可一試。若招安成功,北山之患立解。若不成功……咱們也冇損失,還能拖延時間,等高總兵糧草齊備。”
張秉貞在堂內踱步。
燭火搖曳,將他身影拉長投在牆上,像個猶豫的巨人。
許久,他停步:“擬文。”
師爺忙鋪紙磨墨。
“以北山百姓罹難、不忍加兵為由,許李根柱‘北山守備’一職,所部改編為鄉勇,月給糧餉。其餘十七家,頭目授把總、哨官,脅從不問。”張秉貞一字一句道,“但要他做到三件事:一,即日解散北山聯盟;二,交出延川縣稅銀……就說已被他部劫去,咱們睜隻眼閉隻眼;三,協助官府剿滅其餘不服招安之匪。”
師爺筆走龍蛇,寫完,吹乾墨跡:“東翁,派誰去?”
張秉貞想了想:“讓陳師爺去。他做過刑名師爺,懂律法,會說話。”
“陳師爺?”王誌安一愣,“他……他行嗎?”
“行的。”張秉貞看著窗外夜色,“招安這種事,就得找個會算計、懂變通、臉皮厚的人去。”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告訴陳師爺,事成,賞銀百兩,保舉他兒子進府學。事敗……讓他自己看著辦。”
師爺心中一凜,躬身退下。
後堂隻剩張秉貞一人。他拿起那支箭,看著箭鏃上暗紅的血跡——不知是官兵的血,還是什麼血。
“李根柱……”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才兩三年時間,從饑民,變成了讓延安府震動的匪首。
現在,官府要和他談判了。
這世道,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窗外,延安府的秋夜,深沉如墨。
喜歡明末最強寒門請大家收藏:()明末最強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