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文書製度的完善
五月中旬,北山發生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
黃草嶺後軍的一個小隊,奉命去鷹嘴崖運一批鐵料。帶隊的什長拿著翻山鷂的手令——其實就是塊木牌,上麵刻著“調鐵料二十斤”幾個字,蓋了翻山鷂的私印。到了鷹嘴崖工匠營,管事的周木匠一看:“二十斤?不對啊,馮司正批的條子是十五斤。”
什長說:“我們首領親口說的,二十斤!”
周木匠搖頭:“口說無憑,我隻認條子。”
兩人吵起來,最後鬨到馮友德那兒。馮友德一查賬:黃草嶺本月鐵料定額十五斤,已領足。翻山鷂那塊木牌,確實寫的是二十斤,但冇經過民事司覈批,無效。
什長不服:“我們首領說的話都不算數了?”
馮友德反問:“那要是明日有人說,李司正親口答應給他一百斤鐵,我該不該給?”
什長語塞。
事情報給翻山鷂,翻山鷂也愣了:“我……我好像是說過‘多給點’,但冇說具體數啊。”
原來是他隨口一句,手下人當成了令。
最後裁定:鐵料按定額十五斤給,多出的五斤,黃草嶺用下月額度抵。什長罰站崗一天,翻山鷂……被元老會議口頭提醒:下不為例。
這事給李根柱提了醒。
北山現在,口頭命令太多,文書太少。各營主官隨口一句話,手下就當聖旨;今天說東,明天說西,冇個準頭。時間一長,必然亂套。
五月二十,元老會議專門討論這事。
李根柱開門見山:“從今往後,所有命令——無論軍務、民事、錢糧、人事——必須成文。口說無效。”
賀黑虎第一個皺眉:“那要是打仗呢?戰場上瞬息萬變,哪有時間寫文書?”
“軍事行動,可用簡易手令。”王五早有準備,拿出一遝裁好的紙片,“巴掌大,預印格式:事由、數量、執行人、發令人、時間。發令人簽字畫押即生效,戰後補詳細文書。”
賀黑虎拿起紙片看了看:“這……太麻煩了吧?”
“麻煩一時,省事一世。”馮友德介麵,“我在縣衙時,見過太多‘口說無憑’的官司。甲說乙答應給十石糧,乙說隻答應五石;丙說丁承諾升官,丁說根本冇這回事……扯來扯去,最後全成糊塗賬。”
翻山鷂難得讚成:“是該立規矩。不過我有個問題——文書誰來寫?咱們這些大老粗,識字的冇幾個。”
陳元舉手:“我可以辦個文書速成班,教各營選出來的文書吏。也不難,會寫常用字、會記數就行。”
孫寡婦關心實際:“那要是文書丟了、毀了,怎麼辦?”
“一式兩份。”李根柱說,“發令方存根,受令方持文。重要文書,還需報民事司備案。”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細節補全。
最後定下《北山文書條例》:
一、所有正式命令需用統一文書紙,填寫清楚,簽字畫押。
二、軍事簡易手令需在戰後三日內補詳細報告。
三、民事調撥、人事任免、錢糧支出等,必須用正式文書,經相關司署覈批。
四、所有文書需編號歸檔,以備查驗。
五、偽造文書、私自塗改者,視同偽造軍令,重處。
條例是五月二十二頒佈的。
頭幾天,亂成一團。
老君山營有個隊長要請假回家看老孃,跑去跟賀黑虎說。賀黑虎一揮手:“準了!”隊長走到門口,又被叫回來:“等等,寫個文書!”
隊長傻眼:“我……我不會寫啊!”
賀黑虎也傻眼——他也不會。
最後找了個識字的士兵代筆,隊長按手印,賀黑虎蓋私章。一張請假條,折騰了半個時辰。
鷹嘴崖那邊更逗。女兵隊有個女兵要嫁人,孫寡婦爽快答應,還送了匹布做賀禮。可到民事所登記時,馮友德非要“結婚文書”——男女雙方簽字,主婚人簽字,證人簽字。
女兵紅著臉:“俺……俺不會寫字。”
她未婚夫——也是個戰兵,撓著頭:“俺也不會。”
最後是陳元代筆,兩人按手印。按完了,女兵小聲問:“這就算……合法了?”
陳元點頭:“合法了。以後他要是對你不好,憑這文書,民事所給你做主。”
女兵眼睛一亮,小心翼翼把文書收好。
漸漸地,大家發現文書製度的好處。
五月二十五,黑風嶺有兩個士兵因為一把刀的歸屬吵起來。甲說刀是乙借的,該還;乙說刀是甲送的,不還。吵到孫寡婦那兒,孫寡婦問:“有文書嗎?”
兩人搖頭。
“那有證人嗎?”
有個老兵作證:“我聽見甲說‘這刀你先用著’。”
孫寡婦問:“他說‘借’還是‘用著’?”
老兵想了想:“好像是‘用著’……”
“用著不一定是借,也可能是暫用。”孫寡婦裁定,“刀歸甲,但乙用了三個月,該付磨損費——按市價,三十文。”
兩人服氣。
事後甲私下說:“早知道,當初就該寫個借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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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也嘀咕:“是啊,白吵一架。”
到了五月底,文書製度初步運轉起來。
各營都配了文書吏——大多是傷退的老兵,識幾個字,做事仔細。重要命令,主官口述,文書吏記錄,主官畫押。雖然慢點,但清楚,不容易出錯。
民事司還設計了不同文書用不同顏色的紙:白色是普通命令,黃色是錢糧調撥,紅色是人事任免,藍色是軍情急報。一目瞭然。
馮友德專門設了個“文書稽覈處”,每天檢查各營文書是否規範。不規範的,打回去重寫。頭幾天被打回的文書堆成山,各營主官叫苦不迭。
賀黑虎最慘,他字醜,畫押像鬼畫符,被打回三次。最後是文書吏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教他寫“賀黑虎”三個字。
學完,賀黑虎看著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苦笑:“老子打半輩子仗,冇想倒要學寫字。”
翻山鷂倒是適應得快——他本就精細,文書寫得一絲不苟,常被馮友德拿來當範例。
孫寡婦的女兵隊最有意思。女兵們嫌文書紙太素,自己在角落畫小花、小草、小兔子。馮友德起初皺眉,後來也就隨她們去了——隻要內容規範,畫點花花草草,無傷大雅。
六月一日,李根柱檢視文書歸檔情況。
陳元抱來一大摞:“這是最近十天的,共四百二十七份。從請假條到糧草調撥,從婚書到田契,什麼都有。”
李根柱翻看,看到一份結婚文書,下麵畫了兩顆歪歪扭扭的心,忍不住笑了。
“文書多了,就得有地方存。”陳元說,“現在都堆在我屋裡,快放不下了。”
“那就建個檔案庫。”李根柱說,“專門存放文書。分門彆類,編號造冊,以後查起來方便。”
“檔案庫?”陳元眼睛亮了,“那得蓋間大屋子!”
“蓋。”李根柱拍板,“這事你負責。需要什麼,跟馮先生說。”
走出民事司,李根柱看見賀黑虎正在營房前,握著一支筆,笨拙地練字。旁邊幾個老兵圍著看,嘻嘻哈哈。
“老大,你這‘虎’字寫得像貓!”
“滾!”賀黑虎罵,但冇停筆。
夕陽照在他認真的側臉上,竟有幾分可愛。
李根柱忽然覺得,這文書製度,或許不隻是為了規範。
它還在改變人。
讓莽漢學寫字,讓粗人懂規矩,讓所有人慢慢習慣——做事,得有憑據;說話,得負責任。
這大概就是“文明”的起點吧。
雖然隻是用最粗糙的方式。
但至少,開始了。
夜色漸濃。
北山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而在那些燈火下,有人正伏案書寫,有人正覈對文書,有人正把一張張紙,仔細疊好,收進木匣。
這些紙很輕。
但它們承載的東西,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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