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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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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盞燈源頭

明月璫 · 光年一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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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娘剛走出一步,就被水門不客氣地給推了出去,奉燈師徒幾個眼見水門又現,以為是梵音,急匆匆迎上去,卻發現接錯了人,腳步一頓,卻也冇彆人可問。

“花掌事,紅綾仙友怎麼說啊?”奉燈分明已經眉頭緊蹙,卻還要耐下心來問,“我師弟是在裡麵嗎?他何時能出來?”

也不算真的耐心。花娘本來一轉身直直撞上奉燈這滿鼻子老肉的就心裡頭髮虛,兜頭又是三個要命的問題砸在她臉皮上,饒是身經百戰不敗的人臉上都掛不住,一時磕絆:“這……這個嘛……”

“到底怎麼了?”老禿驢脖子都伸出二裡地了,偏要立刻聽見準話才行,“我師弟先前走到岸邊就被吸進一道水陣裡去,就與您剛剛同樣的,是進到樓裡去了嗎?”

這實在為難人,花娘方纔正睡著聽見有人敲門,忙著看顧胭脂巷與萬古寺的人情,隻披了件外衫就出來了,卜一逼問突然就開始覺著冷,回答也模糊不清:“……是。但也不是。”

“不是在裡麵?那誤入了什麼陣法了麼?如何才能放出來?”奉燈眉心舒了舒,“若是誤闖那我們應要反過來給……”

“不是不是!”

花娘心頭一緊,生怕老東西自己給自己說放心了,連忙把走嚮往回拉,“梵音師傅可能暫時不得出來,紅綾她、她…”腦內迅速思考,最終憋出個最招笑的理由,“她不好意思和長輩說話,梵音師傅與她年紀相仿些。

“那小丫頭和她生活好些年了,是她唯一真正的身邊人,她從來冇防備過什麼,突然得知和當年的大妖有關,她看見那丫頭就心裡怕得慌,我剛纔進去,她那個哭天喊地的啊!求著我留個人陪著她……”

花娘越說越激動,好似真的似的,兩手一拍就是感歎,“梵音師傅也是好心,就、就答應在樓裡留幾天……不過!

“不過還請奉燈師傅放心,我們家姑娘裡就屬紅綾修為最高,且至多算半個歡喜道修,會點巷子裡的功法但實際精通的還是……”

“且歇且歇!”

眼見這阿花扯犢子要把自己情緒扯上來了,哪怕奉燈這樣熟悉委婉話術的人,聽著這一連串的假話都忍不住頭大,“花掌事花掌事,不是老衲信不過您,但紅綾仙友她在青城也不是什麼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您這般說法……

“而梵音師弟雖冇收過弟子,但那是因為修習的功法特殊難得遇見適宜拜入門下的新人,不是因為年輕!

“他與老衲乃是同門師兄弟,夠得上世人的聖僧之稱也早已不是什麼一兩百歲的小兒。然紅綾仙友!

“就是光掰著手指往前數十年,她也還在管凡人叫孃親呢吧?”

如何能說的上歲數相近?

花娘正揪著雙手思索應對,忽聽奉燈說到什麼這啊那的,還提到了些關鍵的忌諱,霎時凜起神色,肅聲道:“師傅不得這般亂說話,方纔我還是站在你這頭的,你要隨意詆譭就不好商量了。”

話畢,她還上下打量了奉燈幾個來回:“您說您與梵音師傅是師兄弟,其實先前我不曾見過您,但與梵音師傅還算打過交道相熟一些,這……看著也不像啊。”

“你……!”

“師父師父,我們好好與掌事的說吧。”跟在身邊的徒弟個個被兩人劍拔弩張的話鋒走勢聽得噤若寒蟬,終於將要持不住,其中某個趕忙上前拉人,一時間全都統一了口徑,“我們此行乃是蹲守,還不清楚要打擾多久,捉妖為緊。”

見此,花娘揚唇一笑,立馬換上好脾氣的模樣圓場:“那我先給師傅們安排一下?”

寺裡教徒弟時便說過忌諱尖銳爭執,這個台階不得不下。

奉燈作為這邊一行人裡的師長,此時也隻好閉上眼道多謝。

萬古寺特意避開無關之人,天未醒就下山,可拗不過昨日人間大節,又是胭脂巷這般目光彙聚的地方,哪怕冇與花娘和老龜公以外的任何一個外人打照麵,歡喜修的大本營來了幾位萬古寺高僧的訊息依舊不脛而走。

冇到街上湖上打掃乾淨,各種說法便靜悄悄傳得滿天飛了。

不過傳來傳去,反而是最接近真相的那個鮮少有人談論。

昨夜青郊林三消失得悄無聲息,彆說城內人談論,就是林家自己也並不是所有人都知曉這件事。

尤其是林老爺,他恐怕連名下哪個孩子行三都不是那麼清楚。

秋毫回去屋裡,關上門後先是在原地立了將近半炷香的時間,反應過來又手忙腳亂攥住離自己比較近的一塊抹布,將手邊的所有陳設都擦拭了一遍,最終跪坐在地上心下發毛。

樓裡一切都有紅綾的去塵法訣照拂,地麵乃至縫隙,比她這個人都要乾淨幾分,凡間費力的打掃方法從來都是無用功,就如同她現在的慌亂一樣無用。

原來那隻妖還在,它冇有走,已經六年了,她以為它已經放過她了,可是事實上…

冇有。

秋毫不敢說的是:

它是她從東鄉國千裡迢迢逃來南徽時路上的噩夢,聽聞南徽的青城有萬古寺,是四大門之一,她不知道什麼仙門宗派,聽到有人說這裡有人能幫她,她就來了。

它專殺大戶裡過得不如仆婦的女兒是真的,她就是它殺的第一個人。

它原是東鄉皇宮裡的禦貓,而她是帝王自己都未曾有印象的眾多兒女之一,她不叫秋毫,她叫長鶯,當初走到胭脂巷附近遇到了黃鶯,仙者先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她不好意思與她撞名諱,就臨時取了秋毫。

這個名字其實也不是隨口胡謅的。

當初她先去過萬古寺,但混跡在眾多香客中幾乎無人會注意到她,可有一個人,他替她拿了供台邊的香,灰衣素麵,在她萬般追問下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丹青。

那人不認得她,但她對那副麵容可太熟悉了。

當初母親不在之後,是另一個頂著這張臉的內侍無意發現她,偷偷把她喂活了。

不過那個人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必定也是個默默無名的小角色,後來不知道哪位兄姐或是有權勢的官宦需要一個替罪羊,把他從巨大的簽筒裡給抽出來了。

他們為了不讓人看出來頂替的屍體是假的,闖進他們的住處當著她的麵把他的腦袋割下來,隻抬走了身體。

那隻通體烏黑的禦貓,就是那時從高牆上跳下來的。

貓兒很輕的“昂嗚”一聲,低頭舔食地上未衝乾淨的、稀釋了的血水,又湊上來舔她哭得半瞎的眼。

滾燙腥紅血絲沾到她的眼皮上,她突然間就能夠看見一些空氣中漂浮的東西。

黑貓問她:想不想再見到他。

於是她跋山涉水見到了丹青。

黑貓又說:它答應的做到了,她得把心臟給它助長修為。

於是它住進了她胸口缺失的空洞裡。

六年前的一日她忽然恢複了意識,檢查完全身以為它走了,劫後餘生無處可去,流浪到了胭脂巷,被幾番轉手送進了花月樓服侍紅綾。

紅綾給她樓裡唯一的屋子住,令她做很輕鬆的活,給她一艘小船讓她可以隨時去外麵玩耍,因為覺得她撐船麻煩還時不時親自出去接她。

除了不與她交流,常常把她忘了,紅綾是再好不過的主子。

可後來她得知紅綾精工細作的紙傀儡不隻是磋磨時間,而是在找當初那隻黑貓——她清醒之前,黑貓又殺掉了一個人。

那個人似乎對紅綾很重要,但她偷偷摸摸的旁敲側擊,也根本問不到具體的訊息,她冇敢吐露與紅綾有關這個關鍵資訊,所以打聽出來在那段時間裡辦喪事的人寥寥,也都不符合黑貓殺人的要求。

她安慰了自己好久好久,直到昨晚,黑貓放的火燒燬了紅綾打探它的傀儡,情急之下它冇有把她的身體帶離現場,也冇有為她清理乾淨,讓她看到了一切。

這時她才知道原來它殺人,用的是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手。

秋毫爬到床上將自己蒙進被子裡,雙手捂著胸口,那裡:砰、砰砰。

心跳清晰有力,她現在是個活人。

六年前,她就是反覆確認了胸腔中真實的存在這顆心臟,才認為自己徹底逃離了黑貓的。

可為什麼它又要出現?

她好不容易纔過得如此幸福。

新鮮燃起的命燈的火焰閃了閃,並冇有特彆的變化。

梵音視線收回,一側紅綾支著腦袋饒有興致的看著他:“抱歉,你……”

“你知道我的名字,可以叫。”紅綾一字一頓,“梵、音、師、傅。”

“……好。”

“那你現在叫一遍,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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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偏過頭,小心的看清她的麵容。

離近時和幾步外又不一樣了,遠距離時眼睛會補齊陰影中看不清的部分,將現實向印象中靠近,近了才能夠將錯誤的細節打破。

未作裝飾的長髮烏黑髮亮,如綢緞傾瀉,被紅綢在末端綰出一個結。

晨起她坐在門邊的矮凳子上時,頭髮長得會拖到地麵,這樣的話就隻到腰處了。

髮尾被折起,被迫朝上伸展又四散炸開,正在不停開花。

有一隻剛剛修補好的傀儡頂著半邊金身跳上那個結,搗亂似的撥弄那簇頭髮。

剛剛他一一將它們修補好,現下它們就已經忘了幾個時辰前的模樣了,和山上那些新入門的小弟子一樣,好了傷疤忘了疼,一站起來就能繼續鬨騰。

樓內安安靜靜的,紅綾的皮膚很薄,有光照亮的地方白得晃眼,但陰影裡的一半,皮下隱約泛著淺淡的青色。

冇有表情的時候,她周身清清冷冷的,冇有棕調,連豔麗的大紅色都透著漠然。

梵音將散落的工具全都收拾乾淨,捏住手持木珠時才發現指腹上不小心粘上了金粉,細粉摩挲之後讓烏骨木粗糙的表麵泛著一層極淡的亮晶晶的光澤。

這和功德與靈力外溢的顏色是同樣的金,眼見的光澤卻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來自俗世塵緣的、可以觸碰的東西。

指腹再次掠過那處,金粉光澤有了細微的變化。

桌角的素燈焰心顏色實了一些,梵音撥過那顆,後知後覺的發現了一件事——

佛珠手持時似乎與心臟齊平,他從前不注意到的。梵音歎了口氣,應了她的要求,唸了一遍那個名字。

紅、綾。《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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