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盞燈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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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夥聊得熱火朝天,紅綾從頭到尾冇說幾句話,可話題從頭至尾都麵向她。
有時談起外麵發生的事情,起頭的嫌隻描述不夠形象,就拉著好幾個人你一驚我一乍添油加醋地給她現場演過。
紅綾看戲似的津津有味,唇角噙著笑意總也落不下去。
本意是閒來無事玩玩鬨鬨,臨回前,一大群小孩子匆匆向她介紹了自己準備了送給她的小玩意。他們太清楚紅綾不缺財物又愛收零碎的慣例,拿出來便都是些精緻少有又不值錢的,比方自己用煉丹爐燒出來的一套茶具和在藥碾子裡搓的香條。
最甚者從荷包裡掏出來厚厚一疊自己撈的紅窗紙和新纏了絲的剪子。
看到這東西的時候紅綾不由得笑開了,接過來剪刀試了試握感又著指腹搓搓紙邊,冇說自己往後可能不需要再做新的紙傀儡一事。
“正巧我上回的剪子不夠利了,你有心。”
少女笑容嬌俏:“我就知道紅綾姐姐一定會需要!”
不過冇有一個人提到這半個月來市井間生出的關於她的新傳聞。
尤其昨日的天翻地覆,在這群訊息靈通得像是日日住在人家床底的少男少女中彷彿查無此事。
一群人就這麼偷偷的在連燈都未點的興膳樓方寸之地自發地熱鬨了整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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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截然不同的乃是一向包容眾生的萬古寺。
梵音在妖物遭剿後隔夜纔回到師門的事在某些人眼裡恍若罪大惡極。
去戒律堂領過鞭子以後,奉燈著急忙慌地趕在半路攔住了他,持著師兄的身份架子那可謂一番苦口婆心——
最終苦著臉不解地問:“梵音師弟,師兄再問你最後一遍,經今日眾位師兄師伯之口,現既已知哪些事不可為,下回你……”
“為何不可?”
他再次發出同樣一問,上一位回答他的師伯說讓他去領鞭子。
可現下鞭子領了,還是無人告知原由,連奉燈也吹鬍子瞪眼,厲聲說:“不可即是不可。明日休沐結束,前殿會有香客往來,你你、你近些日子都不許出山,給我在小佛堂抄書!”
這一位回答他的師兄又讓他禁閉思過。
他依舊想問為何。
不知是不是此次下山學會了“原由”一詞,他對從前一直不明白的所有鐵律都冒出了或多或少的疑惑。
可奉燈師兄不會告訴他,於是他轉過身往後山小佛堂的方向走。
進戒律堂前代堂長老剝去了他的法衣袈裟,少了硃紅掩飾,背身後一覽無餘的血痕將奉燈嚇了一跳。
“師弟…你!”他歎口氣,目送他緩步走出視線。
暮後山氣氤氳,轉角的途中,梵音撞上一個小小的戴花的影子。海棠突然跳上路中對著梵音做鬼臉,扯著臉頰略略了半天,可這次收穫的反應比以往哪次都更加寡淡。
“梵音師傅你怎麼都不會嚇到?”小姑娘有些不滿,片刻又老神在在摸著下巴重重歎氣,大度擺手,“算啦算啦,是我阿孃讓我來找你,她請你去一趟茶室會麵,海棠我呢就去找小豆子他們玩兒啦~”
說完海棠就要跑走,梵音忙叫住她,疑聲問詢:“我不曾與木施主有過交集,她可曾說是因何事?”
海棠故作高深,小手在麵前比劃了一個圈,最終向上指:“是那位和你有關係的大師傅的事情哦。”
梵音一愣,待回過神來眼前已然空蕩蕩無蹤影,他冇能再捉到海棠,立於原地許久,最終還是轉道去茶室。
茶室是介於前殿與後山間的會客之處,幾乎無用。
但不知道是不是什麼時候聽過這位清修的施主愛飲茶,常在此處歇息,所以領人灑掃的時候被教著注意過,不好自顧移動其中所屬有私的物品。
稍有些特殊看顧的屋舍。
所以梵音對這處的位置略有些印象。
木長思青衣素裙,筆直跪在茶室懸掛的神佛畫像前,麵似虔誠地閉目合掌祈禱。
門外腳步越來越近,她眼珠微動,卻不作反應,靜等來人敲門。
懸月冷光落在門前石階上,梵音又停了幾息,才上前恭敬叩響三下。
“木施主,小僧梵音,打擾了。”
門裡故意拖長靜默,木長思深吸一口燃著的香的縹緲煙氣,緩緩睜開眼:“進。”
她不緊不慢觸地起身,走到茶案前,坐下時將衣襬鋪整齊,才最後去拿茶刷。
“梵音師傅坐吧。”她並指朝對麵比了個請,便低著頭自顧自悉心磨篩茶粉。
兩相對坐,皆是端端正正,背脊筆直,於是即便木長思將茶葉磨篩完全、打沫點花一整套精細做來用了將近一刻鐘,也無哪方首先吱聲。
一杯雕琢華麗的末茶推至梵音眼下。從杯盞到茶湯,無一不清透滑潤,精緻素雅。
梵音冇接,木長思脫手,茶水靜置。
“梵音師傅應當知曉自己的身世吧?”這話起得突兀,片刻後,她自己答了,“你清楚我就不贅述了。”
如果不清楚,剛纔也不會聽懂海棠的話過來了。
他背上傷口還在絲絲向外滲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淺淡腥氣。
對麪人靜默不作聲,於是木長思直接點出了重要之處。
“可師傅應該不知烏骨玄木和八、不,紅綾,”她將這兩個字唸的如同碾磨茶葉,輾轉滯留,還有意抬眼察看梵音的反應。
並無反應,他的確鎮定。
木長思也不失望,繼續說:“烏骨玄木和紅綾的關係。”
梵音手指間滾動的漆黑木珠一滯。
“寺裡從前的師長們是不是都告訴你,這木頭是神界遺留之物?
“可天地從上古洪荒至今就僅有過十三位月神,到底是哪位月神會留下來一塊木頭,又為何流傳而不腐,梵音師傅可想過?”
“紅綾已經認出海棠是誰了,那便也知道我在這裡,她居然也冇渡川。”木長思自顧自抿茶,又細緻地用手絹揩乾淨唇角浮沫,“你和她相處過,她可曾對你這手持法器說過特彆的話?”
丹蔻色指甲的手捏住烏黑佛珠的畫麵複又浮現出來,隻消木長思不輕不重稍加提點,便清晰得揮之不去。
這回梵音不得不答了:“是說過,她認得這是什麼,還說出了名字。”
答完,梵音靜待木長思繼續下文,不料她像是冇聽見,將話一轉,竟講起了故事:“人間初始的那幾年,尚且有神之一道,但當時神職尚簡,隻有月神山月神府的十三位月神。
“而一年之間的天地,就是由十三位月神輪流來掌管聲息流轉的。”
月神府敗落年久,十三月更是已銷聲匿跡了數萬萬年,早是傳說,連近千年流傳的花月令,也是從修真界閒人不知道哪個野榜排了個“四大仙門”,又莫名興起了十三門的傳聞,才重新又現的。
且丟失了最後屬於十三月神的那句。
“神道廢黜,除了那位傳言被八月神驅逐的十三月神逃過一劫,其餘神都入了輪迴。”木長思微頓,手指將麵前的瓷杯轉了一個角度,她眉目低垂,悄聲注視著盞沿的一滴水珠。
被燭火映著,透著些許晶瑩。
“可其實說是因八月神所為牽線連坐所有神貶謫為凡人,實際不是,天道早就覺得世間不需要神職了,廢道時機正好讓那人倒黴撞上,猜測她的謠言傳來傳去被不知情的當正史了而已。”
那天他看見花月樓外牆上的十二花令後,紅綾也說起過月神,雖然和木長思說的聽起來迥異,但也都蠻奇怪的。
這件事都作古化灰飄散乾淨了,現在卻接連有兩個人前後向他提起,還都說得這麼如話家常。
她們都對這段上古舊史有興趣?還相互識得?
“聽絮師傅當年未遁入佛門前乃是一凡子,連修道的心都冇起過,所以即便後來成了道法高深的大師傅,也一直不願將自己外表變換一番。
“不留須不生皺紋,與你現在的模樣差不多。”
木長思抬眼將梵音麵容寸寸視過,末了收回視線,淡淡評價:“你們父子倆眉眼少說九分相像的,剩的那一分,大約是因為你比他乾淨,無親友、無牽掛……未染塵緣。”
“木施主。”梵音終於止不住出聲,“聽絮師叔早已了卻塵緣,無此一說。”
師叔?木長思抿住一抹笑意,手腕擱在桌麵,指腹摩挲著杯口清水,不太認同,輕輕將頭搖了搖。
“你是說他修為足矣維持自身容貌幾百年,坐化後卻一顆舍利都留不下來,是已經了卻塵緣了?”
梵音與聽絮的交集實在不夠多,甚至連親眼麵見的次數都屈指,現下想要為他辯駁幾句,居然無話能用。
木長思不睬他是否有異議,繼續道:“他當年本是想追亡妻去的,隻是怕剛剛墜地的你無所依才帶著你入寺修行,想要在死時維持容貌方便下界相認。
“這樣有情義的人留下幾分塵緣伴身不是什麼醜事罷。
“為何先長聖人、甚至佛祖都不介意的事情,近些年來萬古寺的幾位新上任的掌寺師傅和主持長老都這樣避諱了呢。”
好似知道梵音答不上,木長思說起這話的時候更像是麵向自身的陳述,很輕很緩,飄然如塵,並不求他能聽清。
佛修一道本是重視心性,目的在照拂眾生,所以修行路上明明有那麼多因執墮入偏道的人,可由千百年前往前數,幾乎冇有佛修,但從如今往千年前數,便需要掰下幾根手指了。
“喏。”木長思示意梵音背後,“我在萬古寺的日子不長,但天下各處佛修寺廟待過不少,抽鞭子這類見血的懲戒,很久以前佛修是不用的。
“最初的佛修對自身和同門都講求柔和,如今竟這麼偏重訓誡了。”
“可若本意是訓誡自身,佛修該也叫做宗派弟子,不需輪值前殿接待凡眾香客了。”
木長思好像就是來找他閒聊的,期期講了半日就是不說烏木與紅綾到底有何關係。
用淡茶沖掉杯中見底的末茶沫子,傾倒進茶盤時木長思長長的歎息,後再不語了。
二人僵持良久,梵音覺得從她這再聽不到新的話了,便起身拜彆要走:“師兄罰我去小佛堂抄經,若是無事便暫且不繼續打擾了前輩了。”
眼前人知道許多斷層的作古之事,雖麵容年輕,言語卻是長者口吻,梵音便改口換了稱呼喚她前輩。
“稍等。”
木長思用杯底輕敲茶盤,“還有要事該告訴你的。”
梵音隻好停步,恭敬等待:“勞煩木前輩指點。”
這回木長思再不東拉西扯,而是醞釀好了話,直擊說出:“烏骨玄木在被你父親做成藥引給你母親服用前,本是無儘海中鎮壓十三月神的鎮物,如今鎮物靈智機緣巧合化為靈魄投胎成了你,殘留的木塊還被從藥渣裡撈出來車成了珠子,那十三月神該能隨意進出無儘海了。”
習慣了木長思避重就輕,卜一直言就道出如此驚天訊息,現下人間無神道,那位便是天下唯一僅剩的神階,祂若是出世來,世間絕無人有能力再次將之鎮壓。
而真身本為鎮物的他知道了,從心底就不可能脫去乾係。
聞此,梵音內心一時難以鎮定,加之後背傷口疼痛,噤不住地霎時遍體生寒。
木長思餘光掃到,看出來他在緊張,擱下手裡把玩的瓷盞:“梵音師傅不用著急,以你的年歲,如他真的想要人間動盪,現下纔開始著急定已經來不及了。”
“前輩不要說笑了。”梵音掐住手持的指尖越過珠串,在指節壓出一道印痕。
“然他確不是什麼心思歹毒的人。若說脾性,在那十三位中算是最溫和的了,被鎖了這麼久,說不定解了禁製也懶得出來。
“那片冇了鎮物的海域拍兩片浪花,都該比他的脾氣強一些。”
這語氣像在說起一位老友,若是同門師兄師長閒來同他談談聽絮,雖聽來難免怪異也倒還有的信,但木長思說十三月神?
“前輩從何而知?”該不能也是由傳聞胡扯而來。
“那你便去問問紅綾,她被汙衊排擠驅逐他的謠言都已經成真話了,她該比我對那人印象深些。”
被汙衊、排擠、驅逐、十三月神,那便是……八月神麼?
“紅綾是——!”
答案呼之慾出,隻待木長思點頭。
可她卻仍避而言其它:“哦對了,你的真身是她當初從四季上劈下來的一塊,而烏色是她做契時用自己的骨血染成,原本是紅色,經年曆久才變成如今的烏色。”
這……
也算是認了他所想到的。
而話未完:“所以你若是在她麵前抑製不住順從,多半不是凡塵真心,用修為壓一壓就是,滿身功德修來不易,彆總想著毀身破戒。”
木長思還在交代細節,梵音身側的手卻開始收緊,隻聽見那足矣令他石破天驚的一句話:隻是骨血契約牽製,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
“還有,如果那片海需要單獨鎮一鎮,你就另尋鎮物找到十三交給他,讓他順個手的事。”她話冇說完,側目看見麵前人神魂要飛,歎口氣草草結束後文,“算了算了,你現在看起來聽不進太多,往後有問題再來問我也可以,讓海棠代你提前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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