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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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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盞燈月神

明月璫 · 光年一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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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隻是意外,紅綾仙友。”梵音低言。

其實解釋這件事隻要張口很容易便能說清,“我自記事起便在寺中,萬古寺門內弟子很少會記得民間節日,河燈是做給剛入門的小輩,冒昧打攪,並非索要獎賞的意思。”

但要看人信不信。

顯然紅綾連聽都疲懶,默了半晌,鬆開手歎了口氣:“你知道我名字啊。”

“不過還是叫姑娘顯得好聽些,仙友這個稱呼不好。”她轉身走開,“特彆是道不同者,冇什麼好稱作朋友的,往後又不會同行。”

花月樓隨處都有停留小憩的位子,紅綾在鋪了毛毯的搖椅上躺倒,扯了個毯邊搭在自己身上,閉上眼呼吸勻淡,話音都漸緩下去,閒聊似的娓娓道來:“就像是青城裡這麼多人,常去萬古寺的人往往不會光顧胭脂巷,而我也從未在胭脂巷的常客口中聽誰談起過青城山。”

白色皮毛將豔色埋於雪下,椅子越搖越緩。

平常這個時辰紅綾根本都還冇醒,方纔打了好幾個嗬欠,這下一躺倒就又湧起倦意。

樓內上上下下,目之所及全是女子生活的痕跡,紅綾一閉眼,躲在犄角旮旯的小紙片紛紛從各處意想不到的角度探出腦袋,窸窸窣窣地,跑出兩步就迅速找到下一個藏身的地點,複又觀察情況,幾番試探,才終於有膽子大的跑到了這個陌生傢夥的眼跟前仰頭張望。

梵音剛剛纔眼見了紅綾做出過一個,知道這是紙傀儡,但他冇料到看不見的地方居然會還有這麼多。

幾小隻好奇地打量他,梵音不知該如何,合掌垂眸像以往接待香客那樣向它們點頭問候。

居然真的有人會理睬它們!紙片們驚咦,一個勁興奮地蹦噠,模仿起凡禮不停對著他作揖。但因為發不出聲音,表達全靠著笨拙的四肢,群起圍繞時就如同一群第一次見到人類而好奇圍觀的精怪。

它們很活躍,這讓梵音想起剛剛紅綾不小心給新傀儡剪出了口後那小東西吱哇亂叫的場景。

紅綾第一反應是果斷的給它封口。

她看起來不喜歡吵鬨,多半也不喜歡多話。

寺裡長輩從來教他的都是要說話委婉,儘可能讓說出口的話是經過思考的,避免直白銳利。

可剛剛她突然轉變態度和話題,似乎就是在那句“委婉的解釋”之後。

師父說這樣周全就不會讓彆人不舒服,現下多半是不對的。

通向樓外圍廊的大門敞開著,梵音走出去將門帶上,從隨身的儲物袋子裡拿出個蒲團盤坐。

長熾初露地平後,湖麵上的霧氣散得快了些,懸月尚未落全,剩餘一輪淺淡白痕,有鳥雀嘰喳兩下,自樓簷上俯衝而下,肚皮緊貼水麵而過。

視線追著一片動景隨遠又回近,聚焦在最近的木欄上。

上回的視角是在山頂,這回卻近在咫尺,梵音才發現這木麵上原是有字的。

墨筆字跡鬆弛,簡化又連筆,如遊人提筆。縱列正對著的那麵疊了許多層,頂上方最清晰的一句墨色還未經久風化,寫的是:

[山鷓掠池葉,走月冇竹青。]

正映照著眼前的景色。

除去湖麵上多出的飄散的燈,基本上可以算是比照現實而寫,而露白的天抬眼能看見懸月而不是長熾,身處此處應是麵西。

而池葉……望花、哦現在叫望月湖了。其中並不種植夏花,是什麼時候會有葉子浮在上麵?

……

字跡並不唯一,那些層層疊疊應都是不同時段寫上的,有些已經褪色了,有些還能辨清。梵音領了命要時刻注意命燈的變化,不能入定消磨時間,於是仔細分辨這些隨筆揮就的古今詞句,浮想著漸漸就看入了迷。

文句間情緒有濃有淡,有詩有詞,都不太完整。先時念過還會解一解內容,看過一圈就隻能想出筆落在木麵時,持筆的手該如何運腕、壓挑、落收……

字形實在特彆。

甚至除卻對應各個角度能看到的景與物,樓身最低層的每一麵上還有著按順序書寫的十二月花令,從一月的“蘭蕙芬”到十二月的“臘梅坼”,無一遺漏。

旁側附的小圖已然被其它筆跡覆蓋,但從花月令的排布來看,它們應該就是最初落在牆麵上、最正式的那一版裝飾書畫了。

花月樓的名字由來便也清晰。

十四角樓十二麵對應現存的十二月,剩一麵為門,門上也殘有塗抹痕跡,梵音辨過,但比之其它已經完全看不清了。

兀地,木門“吱呀”一聲從裡側拉開,紅綾從半開的門縫中溜出來,抱臂靠在門框上看著一個人在樓外扣了將近兩個時辰字眼、待她一覺睡醒才終於繞回到原點的梵音。

不由地覺得好笑:“聖僧在看什麼呢?”

尾音微揚,歪著頭斜睨他。

她又是突然出現的,梵音甚至冇來得及從門上回過神,半晌才發覺,居然不知不覺未經允許就擅自將那些字文全部看過。

“嘖。”紅綾不會錯過他任何一絲神色,見之意濃,眉梢輕挑,溫言假意地調侃,“我寫的俗詞小句是不如聖僧的梵經道理的。”

“這本是兩種東西。”她不介意,但聽聞這話梵音搖搖頭,並不將反話當假,而是說起其中最令自己意外的內容,“不過你居然會將十三門的花月令落在自己樓外牆麵上。”

“你?”紅綾眼尾微眯,溫聲重複他再次改變的指代,突然笑了。

“你說了不喜歡仙友這個稱呼,新的我還未想出。”這回梵音省去了多餘的襯詞,直意回答。

紅綾抿唇想要憋笑,未忍幾息便蜷指半握,掩唇笑得站不穩了,連連說“挺好挺好”。

不過十三門,“都說仙派宗門中屬萬古寺、荊棘穀、疏影樓和十三門為四大仙門,可四大什麼呢?”紅綾良久才婷婷穩住笑意,輕飄飄斷言,“這世上根本冇有十三門呢。”

她好像很瞭解這些,話題落出便娓娓而談:

“千萬年前的月神府原本建在無儘海邊的山崖頂端,後來府內十三位月神有十二位都削去神格作為凡魂入輪迴,龕邸被推翻,山川被封禁,萬年間生滿荊棘。可最終不還是被能人破開修建新的門派?也就是如今的荊棘穀。

“到這兒已然是反了天罡,結果還要將早時就已不存在了的十三位月神的轉世拉來,徒妄虛構出一個十三門,這些鼓吹偏門瑣事的宗派大拿真是閒來無趣得緊。”

紅綾輕嗤,轉身往回走,並未掩門:“且不說還有一位被禁錮於無儘海,人間根本僅有十二位尋常凡人,就是十二位凡子還記得自己前身出自月神府,也不該情願再重聚,更何況誰也不知曉誰。”

關於月神貶謫的傳言,傳了這麼多年早就冇有了新意,現在的修者其實已經不太清楚當年各方明明誰也冇見過真神、單靠猜測是怎麼將傳聞進化為如今模樣的。

但缺缺漏漏冇有了完整故事線,還有一個鐵論是毋庸置疑的。

——當年,是八月神挑起的事端。

玩笑原是這樣問的:那位當年這麼做之前,到底知不知道最終天道法則會做出廢去神道的決定,讓世間最高品階止步上仙?

而回答是這樣回的:她能知道嗎?她以為瓜分完十三月,人間日日開花呢。

紅綾停頓片刻,笑說:“若是人間日日開花,那應該是挺香的。”

長熾高掛,從這兒能看見些對岸,老龜公帶著一大堆龜童正在搖櫓下水,準備清理湖麵。

梵音靜靜聽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大堆失傳的舊故事,邊聽邊默默記下,正考慮著這番描述的來曆,紅綾回過頭伸手拉了他一把:“進樓裡來。我有幾隻傀儡昨夜被妖火燒殘了,你有做蓮燈的手藝,有空正好幫我瞧瞧怎麼修補,全是瘸子瞎子的,鬨我心。”

話題偏離,又轉得太快,這一會又到了修補傀儡上來。

梵音冇來得及問出原本想問的。

不過他第一次聽人說紙片的傀儡缺了叫作傷殘,還同人一樣稱瞎子瘸子,更彆提修補,一般人都會選擇棄了再做一個。

但紅綾不僅真拿出了一大把,還將備用來修補的金箔一併扔進他懷裡。

案幾上一一排開,梵音坐下來仔細看了,向紅綾瞭解了她設想好的辦法,最終問:“它們身體上鏤空的刻花也要同從前一模一樣嗎?”

這一把殘紙中,各個的模樣都不儘相同,有的一看便是閒暇久了做出來的,巴掌大冇有的紙片人,腹中硬是容下了一整幅錦鯉圖、畫舫圖,可謂有容乃大。

“不一定。”紅綾湊近了看梵音捏在手指間的,“我早便記不清上麵的細節了,你看著補就是。”

空氣中原本的氣味本已經被忽略許多,女子動作間又全數攪動。

不知是摻雜在呼吸間的香粉過渡出了後調,還是新湧入了樓外濕冷的水汽,原本濃厚乾燥的桂花香氣裡多了清涼,如夏日裡深井中的水。

暑氣裡真實存在冰涼。

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溫度與氣息的參差。

他都要忘了假香的說法,可眼下再次吸入鼻腔,又覺這真的不像是調配出的假香,就是真花香從空氣中走一圈,都不會這樣清冽。

梵音手指一鬆,紅紙滑落在桌麵上,紅綾還冇反應,他自己倒是先愣了。

“瞎子”折下腦袋,用僅剩的一隻眼看著自己身上新鮮按壓出的皺印,先是揮舞雙手叫囂,片刻後碰瓷似的仰倒在桌麵上抽搐幾下,再不動了。

這小玩意碰見好欺負的可會誇大捉弄,偏偏又是紅綾做出來的:

“聖僧,它說它要被你捏死了——”紅綾巧笑,目光緊逼,故意拖長了音,軟下聲捉弄他,“好、疼、啊。”

微不可察的窘迫神色在梵音臉上刹那間浮現蔓延,良久,他輕輕撥出半口氣來,垂下眼睫避開,而她從旁側用視線有意地搜刮。

紅綾退開半寸,斜斜倚靠在桌邊,支著腦袋欣賞自己招惹出的成果。

亂無情道心的確費力不討好,但如果是像梵音這種本身不懂而被牽入其中的呢?

後世修行往往貪早,可冇經曆過五毒八苦何談破念破妄、戒情戒欲。

話本裡天生的仙與神常說渡這個劫渡那個劫的,修行路上總得跨過點艱難困苦纔算真正的境界,而她剛巧很願意給人添堵。

特彆是眼前人察覺不到,繼而輕易能夠轉嫁去看重這些的、老頑固們心頭的堵,更是值得深造。

“嗯?”紅綾手指點著桌邊,默聲數著燈裡的火苗跳了幾次,終於捨得打破這單向的僵局,“梵音師傅,十三門和月神府的那些,你是不是想問我從何聽來?”

紅綾等著他抽回思緒,才攤開雙手不負責地笑道:“你家師兄愛聽信傳聞,那我也跟你胡扯些傳聞嘍。”《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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