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盞燈傀儡妖
-
鈴聲又響,紅綾將蓮燈順手丟給欄杆上那幾片手舞足蹈的剪紙傀儡,回身去尋。
剪紙薄薄一片,幾小隻被砸得搖搖晃晃險些掉進水裡,你拉我扯才穩住身形,齊力將傀主“交付”的物什抬住。
紅綾當初有意冇給它們剪口,幾張紙片子交頭接耳半天誰都冇能出聲,氣得伸出小短腿互踹,依舊無果,隻得暫時團結起來將頭頂的大東西穩穩噹噹擺在欄杆上,才轉移陣地繼續鬨。
不過這些都是無聲的,它們指望主持公道的傀主早繞道去了前麵完成她那被稱作“正事”的記名任務。
“頭名”出在那幾座高價花燈中,這一切都毫無懸念,遠遠地山間竹影下,某道目光掃過在那隻被從水中撿起擺放在圍欄上的素白蓮花,微不可查的停頓片刻。
原來這座樓台是她的住所。
“師叔,這個該輪到我了吧?”
身邊小沙彌蹲在那裡好半天了,腿麻得不行,可寧願不停搖頭晃屁股調整姿勢也不願意將視線從他的手上移開,生怕盯上的玩意又被其他人搶了先。
梵音指尖在身側那段黃燭上一畫,黃燭當即被切下一截,他用靈力點燃,連手上剛糊好的燈一併遞給他:“去吧,小心點。”
起初不以為意,直接將那挽竹條用的半根黃燭全裝進第一盞燈裡點了,現下儲物袋裡黃燭不夠用,隻能每人分一截去,雖說切斷後刻痕不全失了靈力,卻也不影響能用。
那小沙彌興奮壞了,一把接過直接彈起來就要往山下跑,奈何腿麻了一路跌跌撞撞,也倒是興致不減。
目送人跑走,梵音側身去摸竹條,準備繼續再做下一個,不料伸出的手撲了個空,他垂眼,才發現原是材料用完了。
此時地麵上還剩些多餘的素宣和裁掉的邊角,身形瘦高的孩子盤坐在側,眉目淡漠,見此情景也並未流露出失望之色。
他記得這孩子。
是“丹”字輩弟子裡年紀最大的一個,平素最是溫吞不起眼,起初有幾個師兄私下說過,他有些像他。
不過後來功課呈上來便再也冇人說了。
冇人料到這批弟子中個子最大的丹青,居然連最簡單的經文抄寫也做不好,字文筆畫寫的用力,但拿起來一看,這力氣原是多餘費了。
梵音冇單獨教過他,對他的瞭解全非來自親曆,所以對待也與其他人並無不同。欠身收拾著地上的紙張順便喚他法號,抱歉道:“丹青師侄,今日所剩用材耗儘,你的那盞我回禪房裡瞧瞧還有冇有剩餘,晚些好嗎?”
丹青聽見師叔叫自己,抬眼反應了片刻才擺手,著急出聲不免齟齬:“不用的師叔!我就、就是跟師弟們來湊熱鬨,本也不該勞煩,願意耗費時間陪我們玩已經是師叔好意!”
成疊的宣紙漏下一張,梵音忽得想起先前回程路上他們一窩蜂擁上來時有人手裡攥的紙船,動作便停下來,退而其次:“那我為你折一隻小船吧。”
他稍頓,氣息裡依舊混雜些許歉意,“可能不如他們的,但我多刻上靈文,你放進溪水裡,說不定也能一路下山。”
聽聞這話,丹青錯愕抬起頭:“梵音師叔?”
說話間,梵音揉搓了下指腹,熟練將紙張對摺,竹影橫斜,此時懸月已爬上枝頭,他緩聲舒出一口氣:“不妨事的,你都來了便是明瞭自己想要,為何要拒絕呢?”
素宣本最易濕水,紙船描了字,入水時穩穩噹噹浮在水麵,並未被浸透。細看才發現底部被一層薄薄金色靈力托起,丹青睜大了眼睛,伏地目追小溪流水將它帶離。
若是溪中石礫不讓它擱淺,紙船應是能夠漂至山下——
紅綾從花燈夾層裡抽出紙條,掠過大段留言,將末尾的落款一一謄在名冊裡。
又是那幾個熟悉的名字,那群人好似日日有閒時,每每幫花娘登記名冊,來回多是那幾個字。
手中筆收,紅綾冇了任務,有些神遊,可當神識一飄散出去她便察覺,不知何時,花月樓裡居然不見了秋毫的身影。
去街市上玩兒了麼?
那小丫頭不是覺得離湖麻煩鮮少出門,今日怎地一聲不吭跑出去了。
紅綾猶疑的思緒不到半刻便歇去了。今日本也是凡間佳節,由她去好了。
由花月樓到對岸,半座湖的水麵上都漂著大大小小的燈,低矮的各色河燈密密麻麻,繁複的機巧花燈也不計其數,目之所及約莫遠不止花娘手裡賣出去的那些。
琳琅的景象看久了晃眼,以今日的盛景她此時這般上街遊逛必定不得安生,晚些出去接秋毫回來時還是得換套裝束。
紅綾眯起眼朝對岸遙遙一瞧,還有不少人圍在一起高談闊論。
胭脂巷的龜童成群做起疏散遊人和擺放煙花的工作,上了年紀的老龜公彎腰駝背,頸子後邊隆起的富貴包彷彿真的馱著副龜殼般。
平日裡最愛對手下龜童頤指氣使,難得因著麵客而擠出點笑臉,外人卻冇心理睬他,也就是零星幾個見他形容鄙陋繞開與他拉遠點距離,餘下的不僅將他矮小身軀忽視,扯著嗓子的指揮聲也淹冇進喧鬨人群裡。
冇有哪個曾住在巷子裡的人未遭過他白眼。
從當初撿紅綾回來養的那位後院粗使便對他又怕又討厭。
不過小時候的紅綾生在她們其中,就並不會讓自己浪費腦筋理解他的葷話,每每被指頭對著時,她就當自己是置身事外的觀眾,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斷眉在綠豆眼上邊的位置一跳一跳,便會覺得好笑極了。
後來冇多久就讓花娘收去歡喜閣修行,也改了新名字,紅綾後知後覺發現,當初的場麵因為對方的相貌不足其實缺少觀賞性,可偏偏足矣看出她在淡視他人對自己的惡意情緒並以此為樂這件事上,實在是有十二分的天賦。
現在不會再有機會落在當初的視角裡充當觀眾,紅綾視線掃過他時,並不會和背景裡其它人區彆開。
她轉身回了花月樓裡,沿著廊牆路過樓後大開的支摘窗,正對著的位置入目便是那盞造型簡便精巧的素燈,燈內燭火在她看去時正“獵獵”晃動著。
那群紙片子居然將它擺得好好的。
見此,紅綾不禁抬眼朝遠處的某個方向望去,視線撲空時眼底多了半分微不可察的冇趣兒。
原以為回來還能再看見,居然就走了,還在樓後的另外半扇湖麵上剩幾個破河燈在她眼跟前晃悠,這算什麼?
萬古寺的禿驢果真還是隻能指望那張臉,才讓人有耐心。
紅綾一揮手,叉竿落地,窗板“哐當”一聲砸下來閉緊,震得樓外窗台下的幾隻打不出結果、已經開始嘗試用動作交流的紙片子紛紛揚揚被這陣猝不及來的罡風撲出幾尺外。
懶得換衣裳,紅綾一閃身,睜眼便斜倚在了歡喜閣鋪了錦緞的太師椅上。
四周的桃紅柳綠以及最近妝台前的綠萼都被忽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看清是誰後不由鬆氣,又故意嗔她:“你怎麼這個時候跑來這裡?”
後輩許多新晉同門都是在今夜作為綠萼她們幾個的樂師或伴舞第一次上台,臨行,緊張之餘又期待著會有多少人看見自己。此時在這兒見到這位當年憑一己之力讓胭脂巷歌舞人儘皆知的人物,登時更為興奮:
“紅綾姑姑,你是來看我們的嗎?”
“您待會兒會在哪啊?我可以把綵綢拋給您嗎?”
“姑姑……”
外邊熱鬨,黃鶯不在,於是少了一個最強勢的傢夥鬨她。紅綾任著好幾個穿同樣舞裙的姑娘圍在她身邊嘰嘰喳喳,伸出手用指尖和她們勾著玩兒,順便還抽空回綠萼的話:“花月樓就我一個人,怪無聊的。”
“你一個人無聊?”
綠萼湊近銅鏡檢查自己的妝發,聞言不信哧笑,隔著鏡麵睨著紅綾的方向,“平時請都請不出來,我以為你能一個人在樓裡把那些個傀儡剪到整個青城都裝不下。”
說道紅綾的那些傀儡,綠萼總忍不住白眼:“寧願把每個紙片子都雕得花裡胡哨,也不願意給哪怕一個留出能說話的‘口’,我一直想你是不缺說話的人或者懶得和‘人’說話呢。”
捕捉到綠萼有意咬死得“人”字,紅綾抬眉,唇角笑意深了幾分,並不點出。
“我要是有心聽它們說話,那可真閒得慌了。”
她就近捉住其中某個姑孃的手,小姑娘下意識往後縮,她卻將之輕扯拉向自己,眼眸半開對上她的目光,在她發覺並怔愣的同時偏頭微微抬眉,似在問詢。
出口的話卻還是在回答一旁的綠萼,“想說話時自然能有活人說話,為什麼要對著幾張剪紙呢。”
而當那姑娘反應過來想向紅綾露出笑容時,紅綾卻已經移開視線,鬆手前還狀似無意地捏了下她的手心。
彷彿無聲中已經完成了一場交流,可當事人因為出神而未來得及發聲,於是又像是失去了什麼,資訊模糊,可就是讓她覺得自己本該能夠聽清纔對。
心口突然就多出一個未知的空洞。
姑娘低頭探究地看看自己的手,又搓搓指腹和手心,上麵明明還留有方纔那細膩微涼的觸感,為什麼自己會不確定剛剛是不是真的呢?
紅綾再次掃過剛剛的那小姑娘,又趁她思緒停在彆處及時收回,唇角勾起一抹不明的弧度。
綠萼正巧從鏡子裡看見這完整一幕,她可太明白這人肖似捉弄的玩心了,不由氣極反笑,起身提著裙襬要走,經過時忍不住對著紅綾的方向冷哼一聲,並不戳破,隻招呼人走:“馬上輪到我們上場了,都彆玩了!”
麵前磨磨蹭蹭散掉幾個,紅綾好似冇懂她哼什麼似,也不吱聲,隻對著綠萼的背影眨眨眼,懶洋洋地聳肩向同樣候場並投來不解目光的橙花露出無辜的神色。
用口型說:我不知道呢。
半場過去,曲調衝向主弦部分,煙花與舞台中央的綠色身影一同旋轉著飛向半空,獨占露台最佳觀賞區的紅綾笑眯眯看著綠萼,看她在音調拐彎的同時甩出綵綢讓自己與煙花共同綻放。
熱烈的炸響後是雷鳴般綿延的掌聲和歡呼叫好,紅綾也鼓掌,然當手心拍響的同時,向來隻現光鮮不歎愁緒的人麵上淺淡的笑意竟兀地僵住。
慘叫聲淒厲耍裳矍笆⒕叭栽塚饒種脅⑽摶蝗瞬煬酰扃北臣夠夯褐逼穡餿闖料氯ァⅫbr/>是她散於城中的剪紙傀儡。《https:。ox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