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長命
蕭明月的匕首劃破雲寒的麪皮時,淺褐色的皮下展露出一絲紅線。
雲寒被識破未有抗爭,反倒迎著刀刃揚起下顎,話語冷硬:“今日你不殺我,便再也殺不了我。”
蕭明月握著匕首的手腕緊了緊,今日本是最有利的鴻門局,卻落得自身受製的被動險境。她若能殺雲寒早就殺了,眼下瓦瓦為質,更是殺不得。
“放了他吧。”
身後的陸九瑩出聲。
蕭明月心有不甘,雲寒壓了壓唇角。
她問:“阿若蘭從未離開過北煙殿,你們怎會易容之術?”
“阿樓州的王室族人皆會鑒貌辨色,烏將軍的生母曾是公主。”
雲寒如實相告,並不打算隱瞞。
因為這關鍵的一局,她已經輸了。
蕭明月自是認識到這一點,她隻能放了雲寒。
霍宴示意圍困四方的霍家騎士散去,他則親自上前,將雲寒偽裝的麪皮撕下,捆縛雙手,緊隨身側。
雲寒被帶下後,陸九瑩轉身將閣樓的窗戶推開。
站在遠處老槐樹下的人轉過身來。
伊洛徵低頭咳了咳,恢複氣息後抬頭對陸九瑩展開笑顏。
陸九瑩知曉他意在安撫,縱使心頭酸澀翻湧,仍斂好情緒含笑,抬手向他示意。
蕭明月於身後看到這一幕,不知為何卻恍惚不已。
她的視線落在陸九瑩肩頭,那夜母子險死還生,原以為是命運垂憐相助,卻忘了,命運從來不會平白渡人。
***
烏日恒要求交換人質的訊息在三日後傳來。
赤穀城南北兩派已是劍拔弩張,以汝義翕侯為首的諸位北派翕侯儘數撤出赤穀城,各擁部眾劃地自守,唯有阿合詹不曾離去,駐留城中,將波瀾帶在身旁。
身為南派首領的折蘭翕侯,北上眩雷南至墨州,各處皆分置屯兵,時刻備妥軍備,等候與北派開戰。
外擾剛除,內憂即至,與烏日恒交換人質,亦是南北兩派爭鋒的開始。
兩方會麵地點是在汝義翕侯的北域界。
蕭明月帶著半數霍家騎士前往,鷹王早已在百裡外等候,行至一半,又見阿篁領著百餘名鐵騎疾馳而來。
彼時的阿篁身穿重甲,手握彎刀,少年滿目肅殺之氣。
“將軍,今日若戰,阿篁定捨命相陪!”
蕭明月見在場鐵騎儘數紅著眼眶,料想他們定是一路奔波,未曾閤眼。這也應當是阿篁從司玉處求來相助的人手。
望著阿篁一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樣,蕭明月心生感懷,麵上卻依舊平和,輕聲道:“阿篁,回家後,先給大家煮些湯餅吃吧。”
阿篁聞言愣了愣,待回過神來眼中已蓄滿了淚水。自打他回到陽城,冇有過上一天舒坦日子,多因與司玉不合而為眾所斥,整夜翻來覆去隻盼能快些回到赤穀城。身後的這一百精騎是他跪了三天才求來的,且司玉部眾要他向天神立誓,此生絕不爭奪王位,死生由命。
***
臨行前,司玉問他:“可有想過這一生,你還能做些什麼?”
這個問題他早已想過。
他輕聲道:“昔日身為仆奴,隻想著能早日掙脫桎梏,重返故土。可當真踏回故土才知,我所求從非一方鄉土,而是無拘無束的自由本身。”
司玉眉心微蹙:“伴在我身側,便是縛住你的自由了?”
“我留在你身邊,亦會讓你不得自由。”
阿篁的這句話倒讓司玉難以回駁,隻是她心底又何嘗不是一場兵荒馬亂的離亂。
司玉神色淡漠,道:“少時你最愛縱馬長馳,說想要看遍西境的風月,如今隨在蕭明月身側,怕是要執戈投身沙場。戰爭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殘酷,你若在戰場上心生悔意,便再無回頭餘地。”
阿篁冇有半分遲疑,隻道:“若後悔,隻悔今日來的太遲些,你如此篤定我日後追悔,又怎知曉,遺憾之人不會是你呢?”
一語落地,司玉再無辯駁之言。
沉寂許久,她才說:“你去吧。”
從前二人道彆,次次皆是置氣爭執,不歡而散。唯獨這一回,阿篁斂去滿身鋒芒,朝她恭謹深深一揖。
“山水有相逢,來日尚且漫長。惟願女君萬事順遂,心中所願儘數成真。”
以前她的弟弟從來不會說這般傷情之語,在這一刻,司玉心中豁然明悟,世間因緣聚散,從無恒久不離之相伴,可心底情意,卻能曆歲不滅,永世難忘。
***
眾人抵達北域邊界,溪澗縱橫錯落,蕭明月隔水遙遙望見了瓦瓦的身影。
她立在淺流之中,身子微微一晃,顯然受了不小驚嚇。
烏日恒就站在她的身側,待看清雲寒時,眼底翻湧的波瀾才漸歸平靜。
他那天確實對瓦瓦動了殺意,可想到蕭明月定會拿雲寒威脅自己,隻能放棄。今日約定落成,他與蕭明月終究是一類人。
雙方人質需自行踏過溪流,回到陣營。
霍宴將束縛雲寒雙手的繩索解開,待他離去,蕭明月眸光遞來指令,隻要他二人碰麵,任何威脅瓦瓦的存在,都不必留。
蕭明月與烏日恒隔水相對,朝暉落於流波,水光瀲灩,一派安然靜好。然然四下山林早已伏滿持弓執弩的甲兵,殺機暗藏。
瓦瓦與雲寒交彙於溪水的中央。
瓦瓦腳步遲緩,任由冰涼的雪水浸濕雙腳。
而雲寒望著她,不覺紅了眼。
他無法隱藏那些情緒。
他們之間隻是隔著一條淺淺的小溪,而眼中卻佈滿了汪洋大海。
瓦瓦的呼喚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同襲來的還有破風的箭矢。
雲寒心神一緊,當即飛撲而出,將瓦瓦撞倒在流溪之中,箭矢掠肩而過,水花飛濺,鮮血頃刻滲了出來。
耳畔間的廝殺聲一觸即發。
烏日恒怒問下屬:“誰準你們射的箭?”
下屬急切回道:“不是我們,好像是汝義翕侯。”
身後有人指說:“是大相的兒子臣也!”
烏日恒再回首,隻見漫天箭矢直取溪中二人,他當即厲聲傳令:“放箭!”
對岸蕭明月眼見情勢危急,亦同步下令:“放箭!”
雙方箭雨破空交織,萬千羽箭自雲寒與瓦瓦的頭頂往來穿梭。
雲寒俯身將瓦瓦護在身下,雙臂緊箍住她的頭,藏於懷中。
耳畔廝殺聲愈來越烈,雲寒見機起身,緊緊抓住瓦瓦的手開始往回跑。
瓦瓦原想說些什麼卻又很難開口,她隻能揪著心隨同雲寒一道往蕭明月的方位跑去。
就在他們行至過半,即將踏過淺溪的時候,一支利箭直中雲寒的膝蓋,瓦瓦看向來源處,霍宴拉開長弓,再次搭上箭羽。
“雲寒,彆過去了!”
瓦瓦想要甩開雲寒的手,卻難以掙脫。
雲寒咬牙拔去箭矢,依舊護著瓦瓦前行。
霍宴的第二支箭射中了雲寒的左肩,便是不懂戰場博弈的瓦瓦也清楚地明白,這一箭是奪命的告誡。
她的眼淚早已模糊視線。
混亂間,赤穀城北派的士兵蜂擁圍堵上來,長刀寒光一閃,徑直劈向瓦瓦。
雲寒反手抽出箭矢作刃,精準刺入那士兵脖頸,頃刻化解危機。
“他們不會殺你,你快回去!”瓦瓦嘶喊著。
雲寒卻是一言不發,眼底隻剩決絕。
遠處霍宴已然搭上第三支箭,弓弦緊繃。
瓦瓦見狀立刻挺身擋在雲寒身前,霍宴望著她的背影,指尖微微遲疑。
就在二人分心時,近身纏鬥的士兵驟然揮刀,劈向兩人交握的手。
雲寒的力道一鬆,瓦瓦下意識往前踉蹌半步,他慌忙伸手想去重新攥住她,可霍宴蓄勢已久的羽箭破空而來,直直釘入雲寒胸口。
冰涼的溪水漫過青石,雲寒指尖無力地從瓦瓦掌心滑落,重重栽倒在溪澗之中。
瓦瓦猛地回身,望著倒在水裡滿身血汙的人,僵在原地,冇有上前攙扶,滾燙淚水無聲砸落。
“雲寒……”
溪水裹著血色漫開,雲寒看向瓦瓦,眸底盛滿化不開的傷情。
瓦瓦哀傷回望,哽咽道:“你自由了。”
話落,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奔逃。
北派士兵緊隨其後,千鈞一髮之際,南派人馬疾馳趕來攔截。
瓦瓦被眾人護在中央,安然送入安全地界。
***
蕭明月無心久戰,救下瓦瓦後當即領兵撤回赤穀城。
烏日恒奔於溪水中尋到雲寒,發現他隻剩微弱的呼吸。
“傳令下去,各部儘數收兵,即刻回營!”
烏日恒俯身將雲寒架在肩上,剛起身,一物自雲寒腰間滑落,飄進水中。
那是一條五色長命縷,烏日恒認出,此物乃體弱之人祈命續命的信物,這是瓦瓦的東西。
那日瓦瓦在他的見證下對著天神獻祭祈願,便是要以此繩贈與雲寒,履行諾言。
望著隨波浮沉的五彩絲繩,烏日恒沉默片刻,伸手將長命縷撈起,妥帖收好帶走。
雲寒尚有幾分殘存意識,途中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朦朧之中,他似乎看見了烏日恒臉上閃過的慌亂與焦灼。
這般神情,他隻見過一次。
當年烏日恒坦白自己是烏州王庶子的身份,與十七子蒼玄締盟共事意在回烏州奪權。雲寒主動提出要隨他前往烏州。
彼時烏日恒問他:“你執意回去,可是為你失散的妹妹?”
雲寒那時搖頭否認。
他說:“我隻為將軍。”
或者這種話烏日恒聽的多了,雲寒冇有再繼續辯解。
烏日恒卻是輕聲道:“於我而言,你也是我的弟弟。”
他垂眸喃語的瞬間,雲寒捕捉了那一絲情緒。
雲寒恍惚回想,自他浴血奮戰成為不厭部的死士,在烏日恒的身側便再也冇有受過風雨。他隻當忠心的奴仆,從未深思,他們之間會另有情義深藏。
意識漸漸渙散,雲寒緩緩合上雙眼。
他微微一落,便是安穩踏實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