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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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芙的聲音裡滲出一絲溫度，像乾涸多年的井底，終於沁出一滴濕潤：“秦家大宅，每逢月圓必有家宴。
瓊花樹下，數十案幾排開，不分嫡庶，不論修為，皆可同席。
我記得十歲那年初次引氣入體，全族皆來道賀，連常年閉關的曾祖都特意出關，贈我一柄溫養百年的玉簪。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眾人，望向虛空某處，彷彿那裡仍站著三千七百一十一個鮮活的麵孔。
“全族上下三千七百一十一人，從家主到仆役，無有不和善者。
”“這一代的嫡子嫡女亦然。
嫡女秦玨……便是那夜僥倖存活之人。
我們自幼交好，她貴為嫡女，卻從無大小姐架子。
十歲那年，我親眼見一灑掃小童不慎打碎她的生辰禮，那是一隻南海珊瑚玉雕的靈鸞，價值連城。
小童嚇得跪地磕頭，阿玨卻笑著扶他，溫言安慰：‘不過是身外之物，碎了便碎。
你手冇劃傷便好。
’”“阿玨的兄長秦玉臻，亦是極好的人。
他常在外遊曆，每次歸來，總給我們帶些有趣玩意。
”秦若芙麵上浮現溫柔笑意，這笑容像是隔著一層水光，朦朧而易碎，“東海明珠手鍊，北荒雪狐軟裘，南疆異族彩繩，族中小輩皆有份。
尤其是我，因體弱不得外出，他予我的禮物總是最多最好。
”宋安時忍不住問：“如此和善的家族，怎會……是仇家尋仇麼？”“正因和善，才見不得不平事。
”“禍事的種子，自阿玨十六歲那年，前往‘琅嬛雲闕’求學時，便已埋下。
”蘇又、行雲、宋安時對視一眼。
“琅嬛雲闕”四字落入耳中，帶著久遠的迴響。
琅嬛雲闕曾是修道界最大的學府，是四方年輕修士雲集之地，時奕、聞人默等大能，亦曾在此求學問道。
畫麵流轉，青石長階直入雲霄，琅嬛雲闕山門巍峨如天闕。
新弟子正排隊測試靈根。
十六歲的秦玨一襲鵝黃衣裙，笑容明媚如春陽，正與身旁紫衣淡雅的秦若芙說笑。
一靜一動，兩位少女在人群中如兩朵初綻的花。
畫麵倏然一轉。
一個看不清麵容的少年蜷在測試台角落，洗得發白的素色衣服上補丁累累，右臂裹著滲血的粗布條。
輪到他時，他踉蹌上前，將手按在測靈石上，資質平平，卻堪堪達到入學條件。
執事長老麵色如常，讓他上前登記名姓，見他捂著手臂，皺眉溫聲問：“怎麼弄成這樣？”“來時路上遇了異獸。
”少年聲音嘶啞。
秦玨忽然上前一步，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瓶上品止血丹遞過去，瓶身溫潤如玉：“先用這個。
”少年猛地抬頭。
秦若芙回憶道：“他那雙眼像是把世間所有的苦都熬成了冰，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他盯著那瓶價值不菲的丹藥，又盯著秦玨清亮的眸子，冇有接。
“我叫秦玨，你呢？”秦玨將藥瓶放在他身旁石台上。
“長命。
”少年低聲答，終是拿起藥瓶，手指收緊至泛白，骨節分明，“我會還你。
”蘇又忽然打斷秦若芙：“長命？你可記得他樣貌？”秦若芙搖頭，殘魂微微晃動：“僅一麵之緣。
那時我年歲尚小，初次出門，對外界滿是好奇，未多留意一個無關之人。
”蘇又蹙眉，與行雲對視一眼。
行雲指節收緊，握緊了雲衢劍柄，冇有說話。
秦若芙接著道：“阿玨後來告訴我，就在那一刻，她心裡某處被狠狠撞了一下。
”“並非男女之情，而是某種純粹的、近乎疼痛的憐憫。
她說：‘若芙，你冇看見他的眼睛。
他像是已經很久很久，冇有人給過他一點善意了。
’”見蘇又他們仍想知曉長相，秦若芙凝神回想，殘魂明滅不定。
靈光一閃間，她道：“我似乎見過他第二麵。
”可浮現的畫麵依舊模糊難辨，像隔著濃霧觀人。
“抱歉，時間太久遠了。
”秦若芙歉然垂眸。
“無妨，”蘇又溫聲道，“請繼續。
”“我順著此事說罷。
我有幸隨阿玨蹭了幾日課。
”第三日道法課上，秦玨注意到角落中一個沉默的少年。
那人衣衫樸素近乎寒酸，袖口有細密補丁，在一眾錦衣子弟中格外紮眼。
可他聽課極專注，脊背挺直如鬆，眼中似有火焰燃燒。
秦玨從未在其他人身上見過這種，對修為進境近乎執拗的渴望，也像是溺水之人對空氣的渴求。
那日課後突降暴雨，天地間一片蒼茫水色。
秦玨和秦若芙撐起族中所贈避水珠傘，正欲離開，卻見長命獨站廊下，望著瓢潑大雨微蹙眉頭。
他似無避雨法器，而書院規矩，弟子區不得禦器飛行。
雨幕如簾，將他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秦玨再生憐憫，上前將傘撐過他頭頂，傘麵如一朵玉白的蓮花，為他遮去風雨。
秦玨溫聲問：“長命師弟若不嫌棄，可同行一程。
”長命身形一頓，眼中閃過警惕，隨即化作窘迫與某種難言的狼狽：“不必勞煩師姐。
”“順路而已。
”秦玨微笑，玉白色的傘麵微微傾斜，向他那邊偏了幾分。
雨中同行半裡，秦玨方知長命身世：生於北境冰原，幼時家鄉遭難，與母親生死相隔。
他被路過修士所救，因其身具靈根，那修士指了琅嬛雲闕方向，讓他自行拜師。
他徒步三千裡，沿途乞討打雜，與野狗爭食，曆時三年尋到一小門派，卻因資質中等被拒。
又漂泊數載，幾近身死，終憑一口氣、一股執念，通過琅嬛雲闕入門試煉。
“我隻想變強。
”長命說這話時，眼中閃過秦玨看不懂的陰鬱，“強到再無人能隨意決定我的生死。
”秦玨心頭莫名一緊。
她自幼錦衣玉食，家人嗬護如掌上明珠，從未體會此等顛沛流離、生死掙紮。
看著長命緊抿的唇與眼中深藏的傷痛，一種陌生的情緒於她心中滋生。
是憐憫，卻又不僅僅是憐憫，還夾雜著些許好奇，些許心疼，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此後數月，秦玨常“偶遇”長命。
有時是“恰好多帶”的靈石，有時是“用不上”的低階法器，有時隻是從遠處經過，遙遙看他一眼。
起初長命一概拒絕，直到某次他修煉出岔，靈力反噬，經脈逆衝，秦玨不顧男女之防，連夜為他護法疏導，以自身靈力溫養他幾近崩潰的經脈，守了三日三夜，他才終卸下部分心防。
“‘為何幫我？’那夜他嗓音沙啞地問，眼中第一次露出迷茫。
”秦玨想了想，輕聲道：“我兄長曾說，修仙者若無悲憫之心，修為再高也不過是精緻的利己之徒。
我見不得人受苦。
”長命沉默良久。
月光從窗欞瀉入，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他看向她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溫度。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動心。
“阿玨在琅嬛雲闕求學五載。
我隻待了數日便被接回玉京山，但每月都能收到她的傳信玉簡。
”“第一年，她說長命像塊石頭，隻知修煉。
彆人聽道法講座，他便在後山練劍至靈力耗儘，昏厥過去被抬回；彆人組隊曆練，他獨接最難任務，幾次重傷瀕死。
阿玨在信裡寫：他像是把命都豁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在急什麼，像是在追什麼東西，又像是在逃什麼東西。
”“第二年，她說長命開始偶爾迴應她的問候。
有次她生辰，他送了一枚親手刻的防禦陣盤，邊緣還磨得不甚平整，刻痕歪斜如孩童塗鴉。
‘醜死了，’阿玨在信裡寫，字跡卻透著藏不住的笑意，‘可我戴上了就捨不得摘。
’”“第三年，長命於秘境試煉中為救阿玨，以築基修為硬抗金丹妖獸一擊，肋骨斷了七根，內臟儘碎，幾乎身死道消。
阿玨守在他床前三日三夜，哭腫了眼，熬乾了淚。
他醒來第一句話是：彆哭，我冇事。
”秦若芙停頓良久。
“第四年，阿玨信裡的語氣變了。
她說：若芙，我發現他笑起來時，左邊嘴角有個很小的梨渦，隻在完全放鬆時纔會出現；她說：今日下雨，他把傘全偏向我這邊，自己半邊身子都濕透了，還嘴硬說不冷；她說：他背劍的樣子很好看，像一棵鬆。
”“第五年結業前夕，阿玨最後一次傳信予我，隻一句，字跡卻寫得格外認真：若芙，他說等他在修真界站穩腳跟，便來玉京山提親。
”秦若芙的聲音驟然發抖。
“那時……我真替她高興。
”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若早知後來，我寧願她從未遇見過他。
”畫麵驟然暗沉，一輪血月懸在破敗的城樓之上。
“那是霜劍城，一處凡人與低階修士混居的中轉城鎮。
”“長命那時卡在元嬰期已十年，始終摸不到進階門檻。
終於，不知他從何處邪典窺得，以‘萬靈血祭大陣’可強行破境。
”霜劍城在座的六人皆是有幸到走過一朝的。
一想到那座城鎮最後的下場，蘇又他們六人內心皆是一片蒼涼與難受。
慕二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顫：“三萬生靈……”“非三萬，”秦若芙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楔入眾人心頭，“是三萬七千四百六十二人。
連初生嬰孩，亦未放過。
”幻境浮現零碎片段：月黑風高之夜，霜劍城燈火漸熄。
長命於城四周佈下隔絕大陣，陣紋如毒蛇蜿蜒，將整座城困成一座巨大的甕。
子時，他立於城心鐘樓之頂，衣袂翻飛如鬼魅。
指尖滴血，繪出血色符文，一筆一劃，皆是以人命為墨。
隨著晦澀咒文響起，天地變色。
無數血線自陣中湧出，如千萬條毒蛇，鑽入千家萬戶，鑽入睡夢中人的七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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