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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命軸 · 嶼青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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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雲和霸天收拾好行囊,從客棧下樓準備離開。

客棧大堂裡稀稀落落坐著幾個用早膳的客人,他們並未在意,徑直往門口走去。

然而剛跨過門檻,行雲的腳步便頓住了。

客棧門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十餘名黑衣護衛,將出口圍得密不透風。

人群正中,立著一名中年男子,錦衣華服,麵容與行雲有三分肖似,卻透著養尊處優的富態與久居人上的倨傲。

正是仁義城城主行肇。

他顯然是等候已久。

看見行雲的瞬間,那雙與行雲如出一轍的眼睛裡倏地湧上熱淚,他快步上前,伸出手就要去握行雲的手。

“阿雲——”一隻手橫插進來,穩穩擋住了他的動作。

霸天不知何時已搶身上前,半個身子擋在行雲身前,那張還帶著少年稚氣的臉上,此刻卻繃得冷硬,眼神銳利得像護崽的狼。

“行城主,您這是做什麼?我雲哥哥不喜與外人接觸。

”行肇的手僵在半空。

他訕訕地收回來,目光越過霸天,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懇求,投向少年身後的行雲。

“阿雲。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刻意的沙啞,“難得回來一次,你跟我回家罷。

你母親……還有弟弟們,都在家裡等著你團聚呢。

”行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與行肇對視。

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要淡。

陌生人尚且能激起一絲好奇或打量,而他眼中,什麼都冇有。

行肇被這目光刺得心頭髮慌,連忙又補上一句:“你還不知道吧?你多了兩個侄子、一個侄女。

他們都盼著你這叔叔回去看看呢。

”行雲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聲音冇有波瀾:“我母親去世已久。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疏離:“冇給我留下什麼弟弟妹妹。

更冇有什麼侄子。

”他抬起手,輕輕落在霸天肩上,“我弟弟在這裡。

”霸天的下巴倏地抬了起來,嘴角壓都壓不下去,活像一隻被當眾誇讚後拚命矜持卻藏不住尾巴的小狼。

他偷偷瞥了行雲一眼,又趕緊把視線挪開,努力擺出“這冇什麼大不了”的表情,可惜那微微翹起的嘴角徹底出賣了他。

行肇的臉色變了幾變。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副語重心長的語氣:“阿雲,你不想回家看看你母親嗎?她的牌位可一直都在宗祠裡供著,逢年過節,你弟弟們都去上香……”“母親臨終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行雲打斷了他,“人死如燈滅。

她不希望有人拿著她的軀殼,來威脅我去任何我不想去的去處。

”他和流珠姑姑早在當年安定下來後,便悄悄為母親立了衣冠塚,葬在一處麵向東方、春暖花開的山坡上。

後來流珠姑姑也去陪她了。

兩座墳塋並肩而立,每年他都會去看她們,帶著新摘的野花,和從不與人道的思念。

還有牛娃。

也順便悄悄去看一眼毛頭一家三口過得如何,隻遠遠地望著,從不打擾。

但這些,都與眼前這個人無關。

霸天察覺到行雲周身氣息的細微變化,那是一種極淡極淡的、卻讓他莫名心疼的落寞。

此前知道他們要來仁義城支援,蘇又特意囑咐過霸天,讓他看著點行雲,彆讓無關的人擾了行雲心緒。

思及此,他趕緊開口,聲音故意揚得高高的,試圖驅散那絲若有若無的低落:“雲哥哥,我們快走罷!彆讓姐姐等急了!”姐姐——這兩個字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行雲的眼底倏地漾開一圈漣漪。

那張清冷的臉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笑容,溫柔得像春風吹過的第一縷暖意。

他朝霸天點點頭,繞過麵前攔路的行肇,繼續往城外方向走去。

行肇愣了一瞬,隨即追上去,再次攔在他麵前。

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急切,還有一絲掩不住的算計:“你……你有道侶了?那更該帶回家來給爹看看!讓爹也見見,替你把把關——”話音未落,麵前已空無一人。

行雲帶著霸天,憑空消失在原地,連一縷衣角都冇留下。

行肇僵立當場,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抓了一把虛無的風。

良久,他垂下手臂,指節微微泛白。

他知道。

這個兒子,是徹底跟他撇清關係了。

或者說,從一開始,他就從未擁有過這個兒子。

隻是之前,他還抱著一絲僥倖。

而今,連這絲僥倖,也被碾得粉碎。

霜狼城,初霽樓,熟悉的靠窗位置。

蘇又、行雲、霸天三人圍坐一桌,桌上擺滿了霜劍城的特色菜肴,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霸天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滿桌菜肴,興奮得幾乎要手舞足蹈:“姐姐,你真會點!都是這裡最好吃的!”霸天和宋安時在霜劍城居住過好一陣子,對這裡的美食如數家珍。

當初他和宋安時在這裡生活得十分捉襟見肘,這些菜肴他很久才能吃上一道,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數著銅板,點最便宜的那一道。

念及過往,霸天筷子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想念,聲音裡帶著些許遺憾:“可惜了,哥哥去了魔族,冇能與我們一起。

”蘇又笑著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方纔不是才通過視訊嗎?你看他那邊吃得也不差,慕莫白恨不得把整個魔族的好東西都搬到他麵前。

”聞言,霸天收起失落神色,往嘴裡塞下一大口菜,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含糊不清地說:“……不過沒關係!雲哥哥說以後還可以再來!”“正是。

”行雲溫聲道,給蘇又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菜。

席間,霸天嘰嘰喳喳地說起他們這半月在外的經曆,尤其是途徑仁義城時的事。

他說到興起處,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雲哥哥直接帶著我‘唰’一下就瞬移走了!我還是第一次見雲哥哥對誰那麼……嗯,果斷?”他怕蘇又誤會行雲對誰有意見,連忙補充,語速飛快:“不過雲哥哥說不是不耐煩,隻是——”“隻是當時想起你,歸心似箭。

”行雲接過話頭,坦然地看著蘇又,目光裡冇有半分閃躲。

霸天撓頭,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樣!是我理解錯啦,雲哥哥對不起。

”行雲搖頭示意無妨,唇角微微上揚。

其樂融融地用罷午餐,三人在客棧要了兩間上房,略作休整,隻待次日萬劍秘境入口開啟。

房中,蘇又沏了一壺清冽的“雪針茶”,茶香嫋嫋升起,在室內氤氳開來。

她遞給行雲一杯,自己捧著茶杯,眉眼彎彎地看著他,眼裡帶著促狹的笑意:“就這麼想我呀?”“是。

”行雲毫不猶豫地承認,握住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我們從未分開過如此之久。

”蘇又心中一軟。

想起分彆時他乾脆利落的背影,那是屬於主角的決斷與大義,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但此刻他眼中細微的依戀,卻讓她心疼不已。

她並非完全冇有察覺到行雲因分離產生的焦慮情緒,隻是當時事態緊急,她冇有時間思考太多,故而忽略了最親近的人。

她反握住他的手,認真道:“以後我儘量不離開你太長時間,好嗎?”行雲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追問:“‘不太長’是多久?幾個時辰?幾日?還是幾月?有有,你能說得更清楚些麼?”蘇又覺得他這般模樣可愛得讓人心軟,縱容地許下承諾:“你來定,可好?日後我去何處,做何事,皆不瞞你。

你為我劃定歸期,我必如期而歸。

”行雲眼中光芒微動,似仍有顧慮,眉頭輕輕蹙起:“若再遇如異獸潮這般緊急情況呢?局勢瞬息萬變,我無法預判準確時日。

”蘇又靠近他,額頭輕抵他的額,鼻尖幾乎相觸。

她的聲音溫柔,像山間清泉,一字一句落在他心間:“那便一同麵對。

”“阿雲,這世間能人異士眾多,非隻你我二人。

化神修士雖不多,卻也並非冇有。

願在危難時挺身而出者,更是數不勝數。

”“拯救蒼生的方式有許多種,但我不想再以犧牲你的情緒為代價。

於我而言,這世間你纔是最重要的。

”行雲呼吸一滯。

深邃的眼眸中彷彿有星辰驟然亮起。

他猛地將蘇又拉入懷中,吻了上去。

這個吻,起初帶著些許焦躁與凶狠,似在確認她的存在,吞噬這些時日分離帶來的所有不安。

蘇又溫柔地迴應著,手指插入他發間,輕輕安撫著他。

行雲手掌帶著滾燙的溫度,在蘇又脊背流連,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唇分時,氣息皆亂。

行雲將蘇又打橫抱起,走向床榻,動作輕柔地將她放下。

他雙臂撐在她身側,細細啄吻她的眉眼、鼻尖、唇角,像在親吻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行雲聲音低啞,帶著脆弱:“你的承諾,於我誘惑太大,令我無法拒絕。

可是有有,若我答應了,你會不會覺著……我太過自私?隻顧及自身?”蘇又趁他心神微漾的刹那,忽然腰身一擰,以巧勁翻身,反而將他製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微愕的眼,笑道:“不會。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你本就該多為自己考慮。

我也是,作為你最親近的人,不該因你能隱忍,便忽視你真實的需求。

”行雲望著她,問:“這是正常的嗎?”“當然是。

”蘇又斬釘截鐵,指尖輕撫他的臉頰,“你未傷天害理,未禍及他人,隻是想我陪伴身側。

而我,亦心甘情願。

兩情相悅,何錯之有?”一滴淚,毫無征兆地從行雲眼角滑落。

蘇又俯身,溫柔地吻去那抹鹹澀,唇瓣貼著他的眼瞼,久久不願離去。

“說好了。

”行雲啞聲道,手臂環上她的腰,將她重新拉入懷中,箍得緊緊的。

“嗯,說好了。

”蘇又在他頸窩處蹭了蹭,低聲迴應。

翌日,蘇又幾乎是強撐著起身,渾身痠軟,全靠行雲幫著打理,才勉強恢複了幾分精神。

看著前方活蹦亂跳、元氣滿滿的霸天,蘇又拉著行雲的手,用臉頰眷戀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小聲道:“要是我也能變小就好了,你就能揣著我走了……”行雲臉上掠過一絲愧疚,低聲道:“怪我。

若是累了,先回去歇息?我與霸天前往即可。

”蘇又搖頭,強打起精神:“無妨,正事要緊。

”“我揹你。

”行雲認真道。

蘇又被他的表情逗笑,捏了捏他的手:“你牽著我便好。

”“若有不適,立刻告訴我。

”行雲握緊她的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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