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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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緩緩前移,終於輪到了華青派眾人。
秘境的入口,是一個緩緩旋轉的劍氣旋渦,色澤銀灰。
細看之下,那竟是由億萬道微縮的劍光彙聚而成,猶如一片流淌的金屬星河。
靠近時,皮膚會傳來細密的刺痛感,彷彿被無數看不見的針尖同時輕紮,周圍傳來此起彼伏的吸氣聲和悶哼。
蘇又擔憂地看向行雲,見他神色如常,隻是周身自然流轉起一層極淡的護體劍氣,將那無形的劍意鋒芒隔絕在外,才稍稍放心。
難怪此秘境雖誘人,卻並非所有修士都敢踏入。
光是這入門一關,便篩掉了許多根基不穩或非劍修之人。
當然,也有例外。
蘇又瞥見不遠處的另一入口,一個身形單薄、麵色蒼白的青年,正抱著那隻昨日得過行雲食物的小狗妖,準備進入。
青年容貌其實極為俊俏,甚至稱得上豔麗,一雙大而水潤的眼睛本該很討喜,可他的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憂鬱與疲憊,彷彿被無形的重擔壓彎了脊梁,與他懷中小狗妖的歡快活潑、無憂無慮形成了鮮明對比。
“能養出這樣明朗的小傢夥,主人本性應該不壞。
他應是經曆了什麼……”蘇又暗自思忖。
行雲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挪了半步,恰好擋住了她望向那青年的視線。
蘇又並未在意他的這個小舉動,隻當是巧合。
即便察覺到了,她也絕不會想到這是行雲有意為之。
踏入劍氣旋渦的前一瞬,行雲用餘光最後瞥了一眼那蒼白青年的背影。
這個人,看上去也怪讓人心疼的。
但是……她有一隻兔子要操心,便夠了。
他想。
穿過旋渦的瞬間,彷彿穿透了一層冰冷的水膜。
眼前豁然開朗,景象卻令人心神俱震。
這是一片無比廣闊的獨立天地,天空是沉鬱的鉛灰色,如同大戰將至的壓抑黃昏。
最震撼的是腳下並非泥土沙石,而是由密密麻麻、望不到儘頭的殘破斷劍鋪就。
劍刃朝上,行走其上,會發出連綿不絕、令人牙酸的金鐵摩擦與碰撞之聲,因此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遠處有一座由無數巨劍堆疊、傾倒形成的巍峨劍山,沉默地聳立在灰暗的天際線下,宛如遠古神魔戰爭後遺落的骸骨,蒼涼而悲壯。
此地對非劍道術法確實有限製。
不遠處,一名試圖施展雷法的修士剛引動符籙,整個人便如遭重擊,七竅滲出鮮血,躺倒在地;另一名祭出護身玉環的修士,法寶靈光隻閃現一瞬,便哢嚓碎裂,他本人也悶哼著倒退數步,臉色煞白。
旁邊他的同伴想救他,剛掏出丹藥,周遭劍氣又是一陣暴動,那同伴慘叫一聲,整條手臂被無形劍氣斬斷,鮮血噴濺。
“救……救我……”斷臂修士慘叫著向後爬去。
但冇有人敢輕易靠近。
在萬劍秘境,非劍修寸步難行。
華青派眾人沉默地看著這一幕,臉色都不太好看。
“繼續前進。
”陸敬然聲音冰冷,“記住,在這裡,隻有劍是唯一的依仗。
”華青派眾人在陸敬然的帶領下,謹慎地向那座劍山行進。
然而,那山看似近在眼前,卻彷彿永遠無法真正抵達。
他們在這一望無際的劍原上跋涉了兩日,斬殺了不少遊蕩的劍意異獸,收穫頗豐。
異獸妖丹、堅硬的外皮、利爪尖牙,皆是煉丹、煉器或換取靈石的上好材料。
異獸與妖族不同。
妖族中亦有潛心修煉、不染血腥的修士。
而異獸,則完全是混沌與暴戾的化身,毫無理智可言,隻知吞噬血肉。
異獸是天地間一種危險而珍貴的資源,修士們人人得而誅之。
到第三日,異變陡生。
毫無預兆地,秘境中颳起一陣毀天滅地的妖風。
颶風所過之處,地麵殘劍被捲起在空中碰撞、粉碎,發出刺耳欲聾的尖嘯。
風息之後,一隻體型如山、渾身覆蓋著漆黑金屬鱗甲、頭生獨角的猙獰異獸,赫然出現在華青派眾人前方。
它散發出的威壓令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這赫然是一隻相當於大乘期修士的恐怖存在。
陸敬然臉色劇變,化神後期的修為全力爆發,率先迎上。
劍光如虹,與異獸的利爪、吐息激烈碰撞,炸開一圈圈靈力波紋。
然而兩者境界差距終究存在,數十回合後,陸敬然被異獸一記沉重的甩尾擊中胸口,吐血倒飛出去,重重砸落在十幾丈外的劍堆中,一時難以起身。
“結陣!”大師兄陸鳴厲喝。
華青派眾弟子強忍驚懼,迅速結成攻守一體的劍陣,劍光連成一片,如網罩向異獸。
異獸雖被陸敬然消耗了不少力量,但凶威依舊。
它仰天怒吼,狂暴的聲波混合著實質般的劍意衝擊,竟將劍陣硬生生震散。
眾弟子如遭重錘,紛紛吐血跌飛,傷勢輕重不一。
行雲也在其中,喉頭一甜,鮮血溢位嘴角,持劍的手臂微微發顫,體內靈力紊亂。
就在這短暫的間隙,那異獸猩紅的巨目已鎖定了看似威脅最大的陸敬然,蓄力欲撲。
一道青影卻比它更快。
行雲壓住翻騰的氣血,眸中厲色一閃,身隨劍走,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竟獨自迎向了那恐怖的巨獸。
“行雲師弟!”有人驚呼。
接下來的戰鬥,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行雲將身法催動到極致,在異獸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穿梭騰挪,手中長劍每一次刺、挑、劈、抹,都精準地落在異獸鱗甲的縫隙或舊傷之處,帶起一處處暗紅色的血霧。
蘇又著急得眉頭直皺。
他竟是以傷換傷、以命搏命的打法。
數百招轉瞬即過。
異獸身上添了無數深可見骨的傷口,行動越發遲緩,咆哮聲也帶上了痛苦與暴怒。
而行雲情況更糟。
青衣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異獸的血還是他自己的。
他臉色蒼白如紙,持劍的右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已經骨折,全靠意誌力強撐著劍不脫手。
他單膝跪地,用劍拄著地麵,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劇痛,眼前陣陣發黑。
那異獸也到了強弩之末。
眼睛被刺瞎一隻,腹部一道巨大的傷口汩汩流血,但它還剩最後一擊之力。
它搖搖晃晃地站起,凝聚起殘餘的凶威,獨眼中閃爍著瘋狂與貪婪,張開腥臭巨口,朝著幾乎無力動彈的行雲,狠狠噬下。
“不!”蘇又發出尖叫。
她什麼都顧不得了,猛地撲到行雲身前,張開雙臂,徒勞地想要擋住這毀滅的一擊。
但她是靈體,自然什麼也擋不住。
可就在異獸巨口即將合攏的刹那——一道璀璨的金光自旁邊激射而來,後發先至,在行雲頭頂化作一麵龜甲狀的虛影。
“鐺——!!!”震耳欲聾的巨響。
金光龜甲劇烈震盪,表麵出現裂痕,卻硬生生抗下了這致命一咬。
是陸窈。
她臉色慘白,嘴角溢血,手中一枚護身法器寸寸碎裂。
那是師尊陸敬然賜予她的保命法寶,僅能使用一次,此刻為了救人,徹底被毀。
這阻隔的一瞬,已足夠。
“孽畜受死!”陸鳴與陸詳強撐著傷體,暴起發難。
兩柄長劍化作交錯的死亡之光,精準無比地從異獸腹部的巨大傷口貫入,直冇至柄,絞碎了其內臟核心。
“嗷——!!!”異獸發出淒厲絕望的哀嚎,龐大的身軀轟然僵直。
然而,修到此等境界的異獸已有靈智,它深知自己渾身是寶,絕不甘心就此便宜了仇敵。
瀕死的瘋狂中,它殘存的妖力與血肉精華開始不受控製地逆流、坍縮。
“不好!它要自爆!退!”陸敬然嘶聲警告。
但已經晚了。
轟——!!!彷彿一顆小太陽在眼前炸開。
刺目的白光與毀滅性的衝擊波混合著血肉碎骨,呈環形猛烈擴散。
地麵上的殘劍被瞬間掀起,如暴雨般四射。
距離最近的陸鳴、陸詳、陸窈首當其衝,被狠狠掀飛。
其他人也被狂暴的氣浪衝得七零八落,驚呼聲、悶哼聲被爆炸的巨響吞冇。
蘇又在爆炸發生的瞬間,唯一能做的就是徹底包裹住行雲,將靈體與他緊緊相貼,儘管這或許毫無用處。
天旋地轉。
她和行雲被爆炸的餘波高高拋起,如同狂風中的兩片落葉,不知被卷向了何方……不知過了多久,令人眩暈的旋轉終於停止。
蘇又睜開眼,發現自己和行雲落在了一片陌生的、相對完好的劍林邊緣。
她急切地看向行雲。
青年雙目緊閉,長睫覆在毫無血色的臉上,留下兩片沉靜的陰影。
唇色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氣息微弱得彷彿下一瞬便會斷絕。
一身青衣浸透了暗紅近黑的血液,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卻傷痕累累的軀體。
大大小小的傷口遍佈全身,有些深可見骨,皮肉翻卷,有些還在緩緩滲血。
右臂不自然地扭曲著,一道傷口幾乎貫穿左肩。
他安靜地躺在冰冷的殘劍之上,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玉像,脆弱得讓人心尖發顫。
蘇又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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