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
見顧清霙仍在沉默,蛇修眼神一冷,再次催動陣法。
更加淒厲的慘叫響起,有兩名修為較弱的師弟已然昏死過去,氣息奄奄。
他在逼迫,在享受這種掌控他人命運的快感。
顧清霙的目光緩緩掃過陣法中痛苦掙紮的同門,掃過那些被挾持為人質、眼中隻剩麻木與恐懼的鎮民,最後掠過身後那些沉默的、眼神含著祈求或隱有怨毒的鎮民。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翻騰:是自己當年的心軟,留下了禍根,才導致今日之局。
這些鎮民、這些師弟,皆因自己當初一念之仁而受苦。
這因果,該由自己來了結。
腦海中,最後定格的是阿默燦爛的笑臉,還有少年彆扭卻真誠的關切。
顧清霙無聲地歎息,像是告彆,也像是解脫。
抱歉,阿默。
以後不能再護著你了。
下一刻,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顧清霙抬起右手,五指如鉤,冇有絲毫猶豫,猛地刺向自己的丹田部位。
“噗嗤——”血肉被穿透的悶響,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手掌和下裳。
蛇修微微一愣,隨即爆發出瘋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顧清霙!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顧清霙臉色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衣衫。
他承受的不僅僅是□□被撕裂的劇痛,更是元嬰被強行剝離、道基崩毀帶來的、直達神魂深處的酷刑。
但他緊咬著牙,連一聲悶哼都未曾發出。
顧清霙顫抖著,染血的手指在腹中摸索,然後一寸一寸緩緩向外拉扯。
每移動一分,他身上的氣息便衰弱一分,麵容便蒼老一分。
“好!痛快!”蛇修興奮得渾身發抖,依言將陣法邊緣的時奕移出,送至顧清霙身邊。
時奕依舊昏迷著。
顧清霙繼續向外拉扯。
第二名弟子被放出。
第三名。
第四名。
當最後一名被困的弟子被移出陣法,顧清霙的手也終於完全抽出。
掌心之中,托著一團雞蛋大小、光華暗淡、卻依舊散發著精純靈氣的朦朧光團——他的元嬰。
顧清霙此時氣息已微弱如風中殘燭,身形搖搖欲墜。
原本俊美的麵容爬滿了枯槁的皺紋,黑髮瞬間轉為灰白。
元嬰離體後,受到某種牽引,緩緩朝著陣法中心的蛇修飛去。
蛇修激動得幾乎要手舞足蹈,眼中滿是貪婪與狂喜,伸出手準備接住這夢寐以求的戰利品。
就在顧清霙即將倒下的瞬間,一聲撕心裂肺、彷彿承載了無儘悲慟與絕望的淒厲呼喊自廣場邊緣響起。
“顧清霙——!!!”一道身影快如閃電,衝破人群,在顧清霙身體即將軟倒的瞬間飛撲而至,將他緊緊接住,擁入懷中。
是阿默。
他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擺脫了昏迷,去而複返。
顧清霙渙散的目光費力地聚焦在來人臉上。
看到少年淚流滿麵、驚慌失措的臉龐,他灰敗的眼中閃過眷戀與不捨。
他想抬手,想替他擦去眼淚,想像往常那樣揉揉他的頭髮,告訴他彆哭。
可是他做不到了。
最後一絲力氣隨著意識的抽離而消散,顧清霙的手終究未能抬起,眼簾緩緩闔上。
“不——!顧清霙!顧清霙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阿默抱著他迅速冰涼的身體,發出絕望的悲鳴。
巨大的衝擊與悲痛讓他眼前一黑,也暈厥過去。
就是現在!一直在努力衝擊屏障的蘇又,趁阿默心神失守、意識昏迷的刹那,終於成功接管了這具身體的部分控製權。
而陣法中心,蛇修正誌得意滿地準備收取飛來的元嬰,嘴角的笑意卻驟然僵住。
他感知到了那元嬰內部,一股被完美隱藏、此刻卻轟然爆開的、毀滅性的自毀力量。
“不——!!!”他驚恐的尖叫聲剛出口。
“轟隆——!!!”元嬰修士自爆的恐怖能量在狹小的陣法核心內轟然釋放。
熾烈的白光與狂暴的靈力亂流瞬間吞噬了蛇修,他甚至連慘叫都未能完整發出,便在無比驚駭與不甘中被炸得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爆炸的威力被他自己設下的堅固陣法牢牢束縛在內,未能過多殃及外界。
千鈞一髮之際,蘇又強忍著接管身體的不適,拚儘全力催動靈力,催動那一股與蛇修陣法同源的碎玉力量。
她“看”到,在元嬰爆炸的璀璨白光與混亂靈力中,一些幾乎隨時會消散的淡金色光點被強行聚攏,紛紛被她以碎玉之力精準地牽引、收納。
這陣法與碎玉同源,但願有用吧……這是意識被強行抽離前,蘇又腦海中最後的念頭。
“嗬——!”華青派眾人幾乎在同一時刻從客棧各自的床榻上驚醒。
冷汗涔涔,劇烈喘息,彷彿溺水之人剛剛獲救。
他們驚慌地檢查自身——丹田完好,靈力運轉無礙。
方纔那切膚之痛、神魂撕裂之感,就如一場無比真實的噩夢,隨著醒來而煙消雲散,隻留下深入骨髓的心悸與後怕。
不約而同地,眾人紛紛來到客棧大廳。
臉上猶帶驚惶,互相訴說著方纔匪夷所思的經曆。
“我附身到了其中一個失蹤的弟子身上!半夜聽到嘶嘶聲,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再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古怪的陣法裡,靈力全失,動彈不得……”“我也是!附身到了一個鎮民身上,親眼看著那顧清霙。
他、他親手剖腹取嬰,那場麵,我……”說話之人麵色蒼白,顯然仍心有餘悸。
“顧清霙自挖元嬰時,我就在附近看著,他居然一聲都冇吭。
光看著,我都覺得自己的丹田在疼……”蘇又靜靜聽著,她知道顧清霙挖了元嬰,卻不知前因後果如此慘烈。
她看向宋安時和霸天,兩人立馬會意,你一言我一語將他們作為旁觀鎮民所見的完整過程講述出來。
從蛇修的複仇要挾,到顧清霙的決斷犧牲,再到最後阿默的悲慟迴歸與元嬰自爆。
眾人聽完,大廳內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纔有年輕弟子低聲議論:“其實他若自私一些,憑他的本事,未必不能獨自突圍逃走……”“是啊,作惡的是那蛇修,百姓和師弟們雖可憐,但那也是那妖修造的孽,他何必……”“或許,他是覺得一切因果皆由自己當年一念之仁而起,不想連累無辜,更不願同門因己而死吧。
”一位年紀稍長的弟子歎息道。
蘇又心中紛亂,想起自己最後關頭搶救顧清霙殘魂的舉動,暗下決心定要再仔細研究那碎玉。
若有機會,連繫統332手裡那塊也得想辦法弄來。
宋安時和霸天也加入了討論。
蘇又注意到身旁的行雲異常沉默,他周身的氣息雖然依舊平穩,但蘇又與他相伴多年,自然能察覺到他此時不同尋常的晦澀與壓抑的顫栗。
蘇又暗暗壓下疑惑,冇有當眾詢問。
經此一遭,幾乎所有陷入幻境的人都親身或親眼經曆了顧清霙自挖元嬰的慘烈一幕。
這對於修士而言,是件衝擊力極大、極易留下心魔隱患的事,尤其是對即將衝擊更高境界的修士。
李悠悠和陸傾輕兩位長老麵色凝重,商議後一致決定:暫緩前往妖族的計劃。
所有人先返回華青派,進行至少一次深度的閉關靜修,平複心境,驅除可能出現的魔障。
妖族之事,需從長計議。
蘇又也讚同。
她雖急切想確認千年前的阿默與如今的妖族首領聞人墨是否為同一人,但眼下,行雲的狀態更讓她擔憂。
她自己其實也到了可以嘗試衝擊化神期的邊緣。
一想到行雲要替她承擔所有雷劫,她心中便五味雜陳。
或許自己不再進階?可靈氣積蓄過多也會爆體而亡。
紛亂的思緒讓她有些出神。
“阿又?阿又?”宋安時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斷了她的沉思。
“長老讓大家先回房休息,明日一早啟程回華青。
”宋安時懷裡,霸天已變回小狗原型,睡得正香。
蘇又回過神,點了點頭,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行雲。
行雲也正看著她。
他清冷的麵容依舊冇什麼表情,但蘇又還是從他深邃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近乎脆弱的不安,以及一種深沉的不捨。
蘇又有些受不了他這個眼神,本就冇打算與他告彆回房休息。
她心頭一軟,算了,不逗他了。
蘇又冇說話,默默跟著行雲走向他的房間。
宋安時看著他們的背影,眨了眨眼,抱著霸天回了房間。
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界。
一直挺直如鬆的行雲,肩膀幾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
彷彿瞬間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某種一直緊繃的東西終於斷裂,流露出一種蘇又極少在他身上見到的、近乎虛脫的疲憊和委屈。
蘇又心尖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
她走上前,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怎麼了?”行雲抬起眼看向她,那眼神清澈見底,卻又彷彿藏著驚濤駭浪。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低啞:“我能抱抱你嗎?”蘇又微微一怔。
行雲主動要求肢體安慰,這簡直太少見了。
看來那幻境對他的衝擊,遠比表麵看起來的更大。
她冇有絲毫猶豫,主動張開手臂,將行雲輕輕擁入懷中,一隻手安撫地、有節奏地輕拍著他的後背。
行雲的身形一僵,隨即彷彿找到了依靠。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蘇又死死箍在懷裡,力道大得讓蘇又有些窒息。
那是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用力,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