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
顧英一點即通，眼中閃過亮光：“前輩的意思是藉此機會，讓更多外族修士瞭解真實的妖族，打破隔閡與偏見？他們前來，吃住行遊，亦能帶動落雪城乃至妖族的商貿與聲望。
”“正是。
”蘇又微笑，“口碑相傳之下，願意來妖族遊曆、貿易者若漸多，於妖族長遠而言，利大於弊。
”顧英越想越覺可行，激動地握住蘇又的手：“前輩此言，如醍醐灌頂！我明白了！我這就回去撰寫詳細章程，呈報師尊，必全力促成此事！”蘇又笑道：“不必言謝。
我與夥伴們在妖族這段時日，亦覺此地甚好，還想多盤桓些日子呢。
”顧英歡喜道：“那太好了！待此間事了，我定要帶你們好好遊覽一番，妖族好玩的地方可多著呢！”兩人說定，顧英便風風火火地告辭離去。
蘇又這纔看向一直沉默的宋安時：“怎麼了？”宋安時抬眼：“屆時……我也去排隊。
”蘇又挑眉：“你方纔不說話，就是在琢磨用什麼‘刑具’？”宋安時卻問：“你其實更讚同那些姐妹的建議，對吧？後麵補充的那些，是為了我才加的？”蘇又搖頭，湊近他耳邊，低聲道：“不是哦。
這是昨夜你離開後，我和阿雲一起商議出的法子。
他比我還擔心你。
”宋安時怔住，心間彷彿被溫熱的泉水緩緩浸過。
連日來，大仇得報後那股無所適從的茫然與空落，在這一刻悄然消散。
前半生命運多舛，他曾怨天尤人。
可如今，他不再怨了。
因為身邊的夥伴，給了他新的期盼與溫暖。
臨近傍晚，宴席尚未開始，蘇又與行雲便先行抵達念雪居。
顧英仍在忙碌，接待他們的是她的大師兄顧雨。
顧雨容貌與顧英有幾分相似，膚色健康，笑容爽朗，待人接物大方熱情。
他將二人引至聞人墨靜修的殿外：“二位請在此稍候，我去通稟師尊。
”行雲拱手：“有勞。
”顧雨離去後，蘇又小聲對行雲道：“你說聞人前輩是怎麼教出顧英、顧雨這般開朗的徒弟的？顧青也是這般性子嗎？”行雲回想與顧青的接觸，評價道：“顧青為人更為沉穩持重，處事極有章法。
”“顧英做事也很可靠。
”蘇又剛說完，便見聞人墨已隨顧雨步出。
眾人落座，聞人墨未多寒暄，直接問道：“英兒說，你有要事需與本王一談？”蘇又亦不繞彎：“此處並無外人，我便直言了。
今日前來，是想與前輩談一談……關於顧清霙前輩之事。
”“啪嗒——”聞人墨手中把玩的茶盞蓋輕輕落在幾上。
他臉上慣有的淡漠瞬間破碎，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深切的痛楚，隨即被淩厲的審視取代：“你一個年不過數十的人族修士，要與本王談一個已隕落千年的故人？目的何在？”蘇又神色平靜：“前輩稍安，請聽我細說。
”她簡要將常樂鎮幻夢奇遇、附身千年前聞人墨的經曆道出。
聞人墨周身那股凜冽的殺氣稍斂，但目光依舊銳利：“即便你曾短暫‘成為’過我，那又與他有何乾係？”蘇又與行雲對視一眼，取出一塊碎玉：“此物，便是匡威提及的‘碎玉’。
其內蘊含的空間波動，與千年前那蛇修用以困住顧前輩的陣法，同出一源。
我研究此玉日久，對此波動極為敏感。
”她頓了頓，“在夢境將散、你意識沉淪之際，我曾短暫掌控了你的身體。
”聞人墨眉頭緊鎖，身後的顧雨亦是一臉震驚與茫然。
蘇又繼續道：“當時情勢危急，顧前輩魂魄即將徹底消散。
我抱著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施展了自身參悟的一種秘術，試圖收集他逸散的殘魂。
那狀態僅有一瞬，我並無把握成功……”聞人墨的心驟然提起。
“但是，”蘇又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成功了。
”殿內空氣彷彿凝滯。
“如今，”蘇又輕聲問，“你想見見他嗎？”聞人墨搭在扶手上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我……能見他？”“可以。
”蘇又點頭，“請前輩放開神識，我為你引路。
”聞人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依言照做。
蘇又的神識如輕柔的引線，帶著聞人墨的意識穿越層層阻隔，最終抵達那處隱藏在碎玉深處的靜謐空間。
柔和的白光散去，一道近乎透明、周身散發著微弱光暈的魂魄，靜靜懸浮於虛空之中。
魂魄雙目緊閉，麵容安詳，隻是那魂魄之上，佈滿了密密麻麻、觸目驚心的裂痕，彷彿一尊精心粘合卻依舊瀕臨破碎的琉璃人像。
聞人墨身形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踉蹌著上前幾步，來到那魂魄麵前，伸出手，顫抖著想去觸碰那張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麵容。
指尖卻徑直穿魂而過。
他僵在原地，臉上血色儘褪，怔怔地望著，大顆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沿著臉頰無聲滑下。
“夢境消散後，我費儘周折，才尋到此處。
”蘇又的聲音在一旁輕輕響起，帶著安撫的意味，“他很堅強。
我找到他時，那碎成億萬片的魂魄，已自行聚合。
這些時日，我定期以定魂丹為其溫養修補，方成如今模樣。
隻是他至今未曾甦醒。
”聞人墨驀然轉身，對著蘇又所在的方向，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再抬頭時，眼中淚痕未乾，神情卻已恢複沉肅：“無論你此舉初衷為何……聞人墨，在此謝過。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你有何條件，儘可直言。
隻要能將他交還於我，任何代價，聞人墨願付。
”蘇又亦不矯飾：“確有一事，需前輩相助隱瞞。
”“請講。
”“便是這塊碎玉。
”蘇又托起手中殘玉，“審訊匡威時，我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啟動歸墟陣法，將‘從天祐宗所得’的這塊碎玉煉化，反哺天地。
此事需得坐實。
”聞人墨何等聰慧，略一思索便明：“你身上，尚有另一塊碎玉。
”“正是。
”蘇又坦然承認，“這便是需要前輩配合隱瞞之事。
當年入那場夢境的修士並非僅有我一人。
若有人知曉顧前輩魂魄為我所藏，極易聯想到我入妖族前便已獲得碎玉。
我不願此玉再現世間，故必須當眾毀去‘這一塊’。
”“為何不將兩塊一併毀去？”聞人墨問。
蘇又目光澄澈：“我有預感，此玉或許另有用處，暫不能毀。
但我可以向前輩保證，絕不用其為惡。
”她看向那沉睡的魂魄，聲音柔和了幾分，“若非為成全有情人，我本可將此事永遠隱瞞，不承擔任何風險，不是嗎？”聞人墨沉默片刻，抬手於自己眉心處一點，一道隱秘的禁製靈光閃過。
他肅然道：“此事，我以禁製自封，絕不會對外透露半分。
顧雨這邊，我亦會處理。
”蘇又頷首。
“你……再無其他要求？”聞人墨似有些難以置信。
蘇又搖頭，看向顧清霙的魂魄，聲音很輕：“我心上人行雲，當時便附身於顧前輩之身。
很巧，他們二人心性頗有相似之處。
阿雲他一直希望，顧前輩能有個好結局。
”她轉回目光，看向聞人墨：“有些話，或許不該由我來說。
但我總覺得，你等這個答案，等得太久了。
早些知曉，心裡也能更安穩些——顧前輩畢生所願，皆繫於你身。
”聞人墨望著她，半晌，低聲道：“不愧是與我有過共感之人。
”語氣中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蘇又正色勸道：“顧前輩甦醒不過時間問題。
但他魂魄在此溫養千年，驟然移動恐有不妥，我不建議前輩立刻將他帶走。
此外……”她斟酌著語句，“即便醒來，顧前輩終是魂體。
重入世間之法，講究機緣，強奪他人軀殼必遭天譴，還望前輩莫要執念過甚，三思而行。
”聞人墨卻道：“他的身軀，仍完好無損的存著。
”蘇又愕然：“……啊？”聞人墨未再多言，隻問：“我可以留在這裡陪他一會兒嗎？”蘇又點頭：“自然。
不過……”聞人墨抬手止住她的話：“我明白。
我會先處理好顧雨。
”兩人意識迴歸現實。
聞人墨當即對侍立一旁的顧雨施下禁製，吩咐道：“今夜宴席，由你代我主持。
方纔殿內之事，關乎重大，為師不得已對你下了封口令，莫要心生芥蒂。
”顧雨雖滿心疑惑，卻毫不遲疑地躬身：“弟子謹遵師命。
師尊行事，必有深意，弟子絕無怨言。
”聞人墨微微頷首，看向蘇又。
蘇又再次引導他的神識進入那方小世界。
待聞人墨的意識沉浸其中後，她才與行雲一道，隨著顧雨前往宴席大殿。
劉垣長老行事果決，手腕非凡。
在他的統籌調度下，不到一月，眾多受害者的去向已基本妥善落實。
這一個月來，每日皆有離開妖族、奔赴新生的人。
劉垣長老還特意安排了華青派弟子輪流護送，確保他們安全抵達人妖兩族交界。
自一月前，劉垣長老依約將蘇又剪輯的紀實影像廣為傳播後，所到之處無不群情激憤。
修士們紛紛慨歎，自覺往日除魔衛道、清修自持，對這世間疾苦關注太少，才令此等惡行滋生蔓延。
無論出於精進修為的考量，還是真心願為生民出力，越來越多的力量開始彙聚，修道界風氣為之一肅。
人族境內，大大小小的宗門自發加入到接納與援助的隊伍中。
但凡無處可去者，各宗皆願提供一份差事，助其安身。
為防再有宗門效仿天祐宗陽奉陰違，華青派專門設立了監察小組，對接收人員的宗門進行長期督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