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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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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魔道實驗室 · 幻恐

人又多了。從那陣風來的第一天起,每天都有新麵孔走到樹下。有的是一個人。

有的三五個。

有的拖家帶口,像一群走了很遠路的鳥,終於看見能落腳的樹枝。

他們坐在樹根邊,坐在“聽”那朵花旁邊。

坐在那些新來的,早來的,一直在等的人中間。

不說話。

隻是看。

看樹,看花,看那些一圈圈走的人。

灰燼每天站在樹下,看著他們。

他看他們的臉。

年輕的,老的,瘦得隻剩骨頭,身上還帶著傷。

他們的眼睛,有的亮,有的暗。

有的在看見那棵樹的瞬間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因為他們在花裡,找不到自己等的人的名字。

“找”還在。

她坐在樹根旁,從第一天坐到現在。

頭髮還是那麼長,拖在地上,沾滿土和乾葉。

她每天看著花,看著那些名字轉動。

嘴一直在動,喊著那個名字。

路。

灰燼有時站她旁邊聽,聽久了,路這個字,就像腳步聲。

沙沙沙。

沙沙沙。

走遠了,又走回來。

走遠了,又走回來。

芽每天去幹了的河裏挖黑土。

河越來越遠。

不是河在走,是她走得越來越遠。

近處的黑土挖完了,都被她混進樹根旁的土裏,種新種子。

那些新種下去的,有的發了芽,有的還睡著。

發芽的,長出小小的透明的芽。

芽上,有花苞。

花苞裡,有名字在慢慢成形。

有些灰燼認識,有些不認識。

認識的,是那些新來的人的名字。

他們把自己的名字,種進了土裏。

等著它開花。

泥有時候幫芽挖土。

他走得也遠,遠得天黑纔回來。

回來時手裏捧著一把黑土,臉上全是汗,但他在笑。

那笑容,和他第一次看見那個女人在夢裏轉身時一樣。

紅在照顧新來的人。

她給他們找吃的,找水,找地方睡。

這片土地什麼都沒有,隻有土和樹。

但紅總能找到東西。

她認識一些灰燼不認識的草,長在發光腳印的邊緣,細細的,矮矮的,掐斷了會流白色的汁。

她說那個能吃。

新來的人吃了,臉上慢慢有了顏色。

等還在走。

他每天走在最前麵,走到盡頭,站一會,走回來。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不是光聚成的了。

他是人了。

會餓,會渴,會累。

但他沒有停過。

一天都沒有。

有一天,灰燼站在樹下看那些人。

這裏不一樣了。

不是樹長高了,不是花變多了,不是人變多了。

是這裏,有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說話聲。

那些新來的人,開始說話了。

他們坐在樹根旁,互相問。

你從哪來?

你找誰?

你等了多久?

那些聲音很輕很淡,像風吹過乾草。

但它們在。

這片以前隻有沙沙沙的土地,現在,有了別的聲音。

灰燼聽著那些聲音,想起了阿蟬。

她等了四百七十二個文明週期。

等的時候,有人跟她說話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些人,不用一個人等了。

他們在一起等。

那天下午,有個人站了起來。

不是“找”。

是另一個。

一個男人,很年輕,比根年輕得多。

臉不是白的,是黑的,曬了很久太陽的那種黑。

他站在那,看著樹,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看著那些人。

“我不想等了。”

他說。

灰燼看著他。

“不等了?”

男人點頭。

“不等了。我找的人,不在這裏。也許在別的地方。也許還活著。也許在等我。我要去找。”

他邁步,往盡頭走。

走出幾步,停下,回頭看灰燼。

“能走嗎?”

灰燼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有光。

不是等的那種光。

是找的那種光。

和“找”一樣,但不一樣。

“找”是找到了一個地方坐下等。

這個人是找到了一個地方,然後繼續走。

灰燼點頭。

“能。”

男人笑了。

那笑容,和他黑黑的臉格格不入。

但它在那裏。

他轉身,繼續走。

走到盡頭,沒有停。

他走了出去。

走進那片溫的土地,走進那陣風裏,走進灰燼看不見的地方。

灰燼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他想起那些使者。

最後時刻,選擇衝上去的使者。

他們也走了。

走去一個他們不知道的地方。

現在,又有人走了。

走去那個有人在等的方向。

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他走了。”

根說。

灰燼點頭。

“走了。”

根看著那個盡頭,看了很久。

“還會有人走嗎?”

灰燼想了想。

“會。”

“什麼時候?”

灰燼看著那些新來的人,那些坐著等的人,那些還在看花的人。

“等他們覺得,等夠了的時候。”

根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問。

“你呢?你什麼時候走?”

灰燼呆住了。

他看著根,那雙紅眼睛裏,有東西在閃。

“我?”

“嗯。你。你等的人,在這裏嗎?”

灰燼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等的人,是誰?

阿蟬?

不是。

阿蟬等到了,走了。

司徒星?蘇妙?

他們在樹裡,不用等。

跟著?

跟著在他旁邊,每天都在。

他等的人,是誰?

他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不知道。”

他說。

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第一次看見那朵紅色的花的時候一樣。

“哪等。等知道了,再走。”

他轉身,走回那條路,走起來。

沙沙沙。

沙沙沙。

那天晚上,灰燼坐在樹根旁,靠著樹。

跟著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腿。

風還在吹,花還在搖,那些名字還在轉。

他閉上眼,聽著那些聲音。

腳步聲,說話聲,風聲,花搖的聲音,名字轉的聲音。

他忽然覺得,這些聲音,夠了。

但他等的人,還沒來。

他睜開眼,看著樹頂。

那些花裡,有阿蟬的名字,有根等的人的名字,有那些新來的人的名字。

沒有他的。

他等的人,不在這裏。

在別處。

在風來的方向。

在那個洞的盡頭。

在那個聲音喊“來”的地方。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洞。

那個空種子種下去的地方,那個小小的,黑黑的洞,還在呼吸。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那個聲音,還在從洞裏飄出來。

“……來……”

“……來……”

他站起來。

跟著抬起頭看他。

“叔叔?”

灰燼低頭看她。

“我去看看。很快回來。”

他邁步,往那個洞走。

走到洞口,蹲下來。

那個洞,在他麵前呼吸。

他伸出手,想碰。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阿蟬說的話。

不能碰,它還小。

他就那麼伸著手,停在半空。

那個洞,在他手影裡呼吸。

然後,從洞裏,飄出那個聲音。

不是“來”。

是另一個字。

“……你……”

灰燼愣住了。

“……你……在……”

他聽清了。

那個聲音在說:你在。

不是“來”。

是“你在”。

灰燼的手開始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麼。

他隻知道,那個聲音不是在喊他過去。

是在告訴他:我知道你在。

夠了。

他收回手,站起來。

站在那,看著那個洞。

那個洞,呼吸著。

呼吸著。

然後,慢慢合攏。

土從旁邊湧過來,蓋住那個小小的黑洞。

蓋住了。

那顆空種子種下去的地方,又變成一片平平的,亮著的土。

沒有洞了。

沒有聲音了。

隻有那陣風,還在吹。

灰燼站在那,看著種下去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學會笑的時候一樣。

但這次,他知道為什麼笑了。

因為那個聲音說:你在。

不是“來”。

是“你在”。

他在。

夠了。

他轉身,走回樹根旁,坐下來。

跟著靠過來,靠著他的腿。

“叔叔。”

“嗯。”

“那個洞呢?”

“合了。”

“為什麼合了?”

灰燼想了想。

“因為它聽見了。”

“聽見什麼?”

“聽見我在。”

跟著沉默了一會。

然後她點點頭。

她靠著他的腿,閉上眼。

睡了。

灰燼坐在那,看著那些花,聽著那些聲音。

他忽然覺得,他等的人,也許不在這裏。

也許不在別處。

也許不在那個風來的方向。

也許不在那個洞的盡頭。

也許,他等的人,是他自己。

是那個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的,還在等,還在走,還在活的自己。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學會笑的時候一樣。

但這次,他知道為什麼笑了。

因為他還在。

夠了。

他閉上眼,聽著那些聲音。

腳步聲,說話聲,風聲,花搖的聲音,名字轉的聲音。

聽著,睡著了。

夢裏,他站在樹頂。

那些花,在他周圍開著。

那些名字,在他周圍轉著。

他低頭看,看見自己站在樹下。

那個自己,仰著頭,看著他。

兩個自己,互相看著。

一個在樹上,一個在樹下。

一個在等,一個在走。

一個在問,一個在答。

答什麼?

答:你在。

夠了。

他醒來時,天還沒亮。

風還在吹。

人還在睡。

樹還在長。

花還在開。

名字還在轉。

灰燼坐在那,看著那些新來的人。

那些坐著等的人。

那些還在看花的人。

他忽然想,明天,會有更多的人來。

會有更多的人走。

會有人留下,會有人離開。

會有人等到,會有人等不到。

會有人開花,會有人謝。

會有人把名字種下去,會有人把名字帶走。

這就是活。

夠了。

他站起來,走上那條路。

走起來。

沙沙沙。

沙沙沙。

跟著也走起來,在他旁邊。

根在前麵。

芽在前麵。

泥在前麵。

紅在前麵。

等在前麵。

十二萬人,在前麵。

那些新來的人,坐在樹根旁,看著他們走。

看著那些腳步聲,那些光,那些花。

看著,等著。

灰燼走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學會笑的時候一樣。

但這次,他知道為什麼笑了。

因為路還在。

因為腳還在。

因為聲音還在。

因為在。

就夠了。

他繼續走。

沙沙沙。

沙沙沙。

那些腳步聲,在那朵“聽”的花旁邊,響著。

聽著。

一直聽。

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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