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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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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魔道實驗室 · 幻恐

那兩朵花謝了。

它們收攏,變淡,化作光屑飄散在空氣裡。

光屑很輕很細。

飄落時,沾染在人身上,根須上,樹榦上。

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灰燼站在樹下,看著光屑飄散的方向。

他伸出手去接。

什麼都沒接到。

芽走過來,站他旁邊。

“它們去哪了?”

灰燼搖頭。

“不知道。”

芽看著那些飄散的光,看了很久。

然後她問了一個問題。

“司徒星和蘇妙呢?”

灰燼動作一頓。

他轉頭看向樹旁。

司徒星和蘇妙一直站那兒。

他們來到這片土地。

樹開始生長。

人開始蘇醒。

他們就一直站那兒。

現在,那裏空了。

灰燼的呼吸停了。

他跑了過去。

跑到樹旁,跑到他們曾站立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

隻有土。

隻有根。

隻有那些溫熱的,還在動的須。

灰燼站在那,一動不動。

芽跟了過來,也站在那裏。

根也來了。

泥也來了。

紅也來了。

那些人,圍過來,看著那塊空地。

沒有人說話。

但那沉默,很沉。

兩朵花的樣子在他腦中浮現。

冰藍的。

淡金的。

那是他們。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他們在樹裡。”

他說。

那些人看著他。

灰燼指了指那棵樹。

“那兩朵花,是他們。”

“花謝了,他們進去了。”

“進到樹裡,進到根裡,進到那些須裡。”

“進到我們身體裏。”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名字在轉動的感覺。

有冰藍與淡金的光化進去的感覺。

他確實感覺到了。

很輕。

很淡。

但確實在。

是司同星的冷靜,是蘇妙的溫度。

他們在。

在他們所有人裡。

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他閉上眼睛,像是在捕捉什麼。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在。”

他說。

泥也走過來,閉上眼睛。

“在。”

他說。

紅也走了過來。

“在。”

芽也走了過來。

“在。”

那些人,一個接一個走來。

閉上眼。

說。

“在。”

十二萬人。

圍著樹。

說著同一個字。

在。

灰燼站在那裏,聽著那些聲音。

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像一片海。

阿蟬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等,是等一棵樹,長出越來越多的人。”

現在,那棵樹,把司徒星和蘇妙也長了進去。

那兩個人,走了那麼多路,經歷了那麼多事,最後長進這棵樹裡。

長進這些人裡。

長進這十二萬人的身體裏。

灰燼抬起頭,看著那棵樹。

那棵樹,以經比之前更高了。

枝葉更密了。

花更多了。

那些花裡,有透明的,有冰藍的,有淡金的。

都在轉。

都在亮。

都在活。

那天晚上,泥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個女人。

不是先前那個哭泣的。

是另一個。

很年輕。

頭髮很長,披在肩上。

她站在一片黑色的土地上,背對他。

泥走過去,想看清她的臉。

走一步,她遠一點。

再走一步,更遠。

泥停下腳步。

他再那裏,看著她的背影。

那背影,忽然開了口。

聲音輕的,吹了過來。

“你來找我?”

泥僵住了。

“你……是誰?”

那背影沒有回答。

隻是站著。

泥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回營地,走回那棵樹,走回那些人身邊。

他醒過來時,天還黑著。

他坐起來,看著周圍。

那些人還睡著。

那些根還纏著。

那棵樹還在。

他看著自己腳上的根,那些細細的,溫熱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那個背影說的話。

“你來找我?”

他是去找她了。

但她不回頭。

他就不找了。

回來。

等。

他躺下去,閉上眼。

那些名字,還在他身體裏轉。

轉著轉著,他又睡著了。

渡過這一夜。

第二天早上,根來找灰燼。

根的臉色很差。

比昨天更紅。

紅的盡然發紫。

灰燼看著他。

“怎麼了?”

根指了指自己的頭。

“太吵了。”

灰燼頓了頓。

“吵?”

“嗯。那些感覺。那些聲音。那些名字。”

“它們一直在轉。一直轉。停不下來。”

灰燼沉默了。

他有過那種感覺。

那些名字在他身體裏轉的時候,也吵過。

後來分了,才輕一點。

但現在,根身上也有那些名字了。

他分過去的那些。

他看著根,看著他那張紅的發紫的臉,看著他那雙紅的發暗的眼睛。

“你能睡嗎?”

根搖頭。

“睡不著。閉上眼,全是那些聲音。”

灰燼想了想。

“那就不睡。”

根看著他。

“不睡?”

“嗯。不睡。就站著。或者走著。”

“那些聲音,在動的時候,會輕一點。”

根看著他,那雙紅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試過?”

灰燼點頭。

“試過。”

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

“那我走走。”

他邁步,往人群裡走。

灰燼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進那些人中間。

分完名字那會兒的景象浮現。

他也是這麼走的。

一圈一圈。

一天一天。

走著,那些聲音就輕了。

走著,那些感覺就淡了。

走著,就活下來了。

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根怎麼了?”

“太吵了。”

芽看著根的背影,看著他在人群裡走來走去的樣子。

“他會好的嗎?”

灰燼想了想。

“會。”

“你怎麼知道?”

灰燼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根。

看著他在人群裡走著,那些人看著他,那些根連著他,那些須纏著他。

他走的很慢。

很穩。

一步一步。

像那些剛學會走路的人。

那天下午,紅來找灰燼。

她的臉色也不好。

是那種慘白,白到透明。

灰燼看著她。

“你也吵?”

紅點頭。

“那些名字。那些感覺。太多了。”

灰燼想了想。

“你走過了嗎?”

紅搖頭。

“沒有。”

“那你走走看。”

紅看著他。

“有用?”

灰燼點頭。

“有用。”

紅邁步,往人群裡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回頭,看著灰燼。

“你陪我嗎?”

灰燼頓住了。

他看著紅,看著那張白到透明的臉,看著那雙黑眼睛裏的恐懼。

他站起來。

“好。”

他走過去,走在她旁邊。

兩個人,一起走。

走進人群,穿過那些根,繞過那些須,從這頭走到那頭。

走了一圈。

紅停下來,喘著氣。

“輕點了嗎?”

紅點頭。

“輕了。”

灰燼看著她。

“那繼續?”

紅點頭。

“繼續。”

他們繼續走。

第二圈。

第三圈。

第四圈。

走到天黑,紅的臉,沒那麼白了。

她站在那裏,看著灰燼。

“謝謝。”

灰燼搖頭。

“不用謝。”

紅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陪過很多人走?”

灰燼想了想。

“不多。”

“都是誰?”

灰燼指了指自己。

“自己。根。你。”

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問。

“累嗎?”

灰燼想了想。

“不累。”

“為什麼?”

灰燼看著她,看著那些根,那些須,那些人,那棵樹。

“因為走的時候,那些名字,也再陪著我走。”

紅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根。

那些根,在她走的時候,也跟著一起動。

那些名字,在她身體裏,也跟著一起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這片土地格格不入。

但它在那裏。

她抬起頭,看著灰燼。

“那我也陪他們走。”

她轉身,走進人群。

走到那些人麵前,伸出手。

那些人,看著她,看著她的手。

有人接住了。

兩個人,一起走。

第三個人接上來。

第四個。

第五個。

一條線,在人群裡動的很慢。

灰燼站在那裏,看著那條線。

看著那些走在一起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使者。

那些最後時刻,選擇衝上去的使者。

他們也是一起走的。

隻是走的方向不一樣。

那些使者,走向死。

這些人,走向活。

天黑了。

那些人還在走。

一條一條線,在人群裡穿來穿去。

那些名字,在他們身體裏轉著。

那些感覺,在他們之間傳著。

那些根,在他們腳上纏著。

那棵樹,在他們頭頂長著。

灰燼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切。

阿蟬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他們在做什麼?”

灰燼想了想。

“在分。”

“分什麼?”

“分那些吵的東西。”

阿蟬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人,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四百七十二個文明週期。”

“我曾想,等待是等一個人來救贖。”

“現在才懂。”

“等待,是等有人陪我走。”

灰燼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走在一起的影子。

一個問題冒了出來。

那些吵的東西,能分完嗎?

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起走,就輕了。

走的久了,就習慣了。

習慣了,就不吵了。

那棵樹,在最頂上,又開了新的花。

不是一朵。

是一千朵。

那些花裡,有透明的,有冰藍的,有淡金的。

都在轉。

都在亮。

都在活。

灰燼抬起頭,看著那些花。

那些花裡,有些名字,他不認識。

但他知道,那些名字,是新的。

是從那些走在一起的人身上,長出來的。

那些人,走著走著,就開花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剛學會笑的時候一樣。

但這次,他的笑有了來由。

因為那些名字,不用他一個人裝了。

因為那些人,都會走了。

因為那棵樹,還會一直開。

他靠著樹榦,坐下來。

阿蟬也坐下來。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走在一起的影子。

根在不遠處,也坐下來了。

芽也坐下來了。

泥也坐下來了。

紅也坐下來了。

十二萬人,都坐下來了。

坐著,看著那些走在一起的人。

看著那些新的花。

等著下一朵。

等著下一次。

等著。

灰燼靠著樹榦,閉上眼睛。

那些名字,還在他身體裏轉。

轉的很慢,很輕,很溫。

他睡著了。

夢裏,那棵樹開滿了花。

那些花裡,有冰藍的,有淡金的,有透明的。

那些走在一起的人,都在花裡。

根。

芽。

泥。

紅。

阿蟬。

跟著。

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新長出來的名字。

都在轉。

都在亮。

都在活。

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

忽然有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是司徒星。

另一個是蘇妙。

他們看著那棵樹,沒有說話。

灰燼也沒有說話。

隻是站著。

站著,看著。

很久。

司徒星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

“那些名字,是活的。”

灰燼點頭。

“我知道。”

蘇妙也開口了,聲音帶著暖意。

“那些走的人,也在長。”

灰燼點頭。

“我知道。”

司徒星看著他。

“你知道什麼?”

灰燼想了想。

“知道他們在。”

司徒星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時不一樣。

不是那種冷靜的遠遠的笑。

是另一種,是終於可以放下什麼的那種笑。

他看著灰燼,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我們走了。”

他說。

灰燼愣住了。

“去哪兒?”

司徒星沒有回答。

他隻是和蘇妙一起,變的很淡,慢慢融進那棵樹裡。

灰燼站在那裏,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他想喊,喊不出聲。

他想追,邁不動步。

隻能站著。

站著,看著。

那棵樹,在那兩個人融進去之後,猛地亮了一下。

所有的花,同時亮起來。

那些名字,轉的更快了。

那些根那些須,更粗了更長了。

那棵樹,更高了。

高到看不見頂。

灰燼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花。

那些花裡,有冰藍的,有淡金的。

那是他們。

一個念頭擊中了他。

他們沒走。

他們在樹裡。

在那些人裡。

在那些根裡。

在那些須裡。

在那些名字裏。

在。

他醒過來時,天已亮了。

那些人還在走。

那些花還在開。

那棵樹還在長。

一切都在。

灰燼坐起來,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花,看著那棵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夢裏的一樣。

他知道,司徒星和蘇妙,也在笑。

在他們所有人裡。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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