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天剛矇矇亮,客棧的門板就被“咚咚”拍響。
阿修羅正對著窗欞磨劍,晨光透過劍穗的流蘇,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這劍穗是藍苗編的,紅繩纏著絡石藤的乾花,說是“劍也得沾點葯氣,纔不會太凶”。
樓下的喧嘩聲越來越大,夾雜著哭腔。他收劍入鞘,推開房門時,正見個穿補丁短打的年輕人跪在大堂中央,死死拽著個背藥箱的鈴醫。
那鈴醫約莫三十來歲,留著兩撇山羊鬍,藥箱上掛著串銅鈴,一動就叮噹作響,此刻卻滿臉嫌惡地甩著袖子。
“陳大夫!求您發發慈悲!”年輕人額頭磕得青腫,聲音嘶啞,“我娘肝上長了結塊,疼得直打滾,隻有您能治這病啊!”
鈴醫踹了他一腳,銅鈴晃得更響:“治?你拿什麼治?老子走江湖憑的是手藝,不是善心!”他指著年輕人的破鞋,“瞅瞅你這窮酸樣,別說診金,怕是連藥渣子都買不起!”
周圍吃早飯的住客圍了過來,有人竊笑,有人搖頭。
“這年頭還信鈴醫?怕不是病急亂投醫吧?”
“你看他那樣,怕不是想白嫖?”
“那鈴醫的‘化結散’聽說要一兩銀子一副,他拿得出來?”
年輕人臉漲得通紅,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層層開啟,裏麵隻有幾枚碎銀子和幾十文銅錢,加起來還不到半兩。
“我……我就這些了,”他聲音發顫,“剩下的我給您打長工還,求您先去看看我娘!”
鈴醫瞥了眼那點錢,嗤笑一聲:“就這點?夠我買副好藥材的零頭嗎?你娘那病是肝家鬱結,得用鱉甲、丹參熬湯,再配我的獨門藥粉,哪樣不要錢?”他背起藥箱,銅鈴叮噹地往門口走,“沒錢就別佔著茅坑不拉屎,回家準備後事吧!”
“你!”年輕人氣得渾身發抖,抓起地上的扁擔就要衝上去,卻被旁邊兩個住客拉住了。
“小夥子別衝動,犯不著為這種人毀了自己!”
“是啊,他就是個遊方郎中,未必真能治這病!”
阿修羅站在樓梯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
他想起藍苗說過,肝結節在瑤醫裡叫“脅下積”,用茵陳、梔子煮水,再配上穿山甲鱗片磨的粉,堅持喝三個月就能見效,那些藥材在南嶺隨處可見,根本花不了多少銀子。
那鈴醫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啐了一口:“窮鬼就是窮鬼,命賤還想求醫?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這話剛落,一道勁風從大堂掠過,“啪”的一聲,鈴醫背上的藥箱忽然炸開,裏麵的藥材撒了一地。
他驚得跳起來,回頭怒喝:“誰?哪個狗娘養的暗算老子?”
沒人應聲。
住客們麵麵相覷,隻有阿修羅慢慢走下樓梯,靴底碾過地上的一片茵陳——那是從鈴醫藥箱裏掉出來的,葉片已經發潮,顯然放了很久。
“你的葯,”阿修羅聲音平淡,卻帶著股冷意,“連新鮮都算不上,也敢收一兩銀子?”
鈴醫見他腰間佩刀,氣勢弱了幾分,卻依舊嘴硬:“關你屁事!老子的葯好不好,輪得到你這外行人說三道四?”
“是不是外行,試試便知。”阿修羅彎腰撿起根茵陳,“這葯得三月采,陰乾七日,你這都發黴了,用來治病,是想殺人還是想賺錢?”
他又撿起塊鱉甲,用指甲颳了刮:“這是死鱉的甲,沒經活水養過,藥性早失了,也好意思當藥材?”
鈴醫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想反駁卻找不出話。
周圍的住客也看明白了,紛紛議論起來。
“原來真是個騙子!”
“我說怎麼那麼貴,感情用的都是陳葯!”
“小夥子,別信他,這貨是個江湖混子!”
年輕人愣在原地,看著阿修羅手裏的藥材,忽然又跪了下去:“這位大俠!您懂醫術?求您救救我娘!”
阿修羅扶起他,目光掃過地上的藥渣:“肝家鬱結,重在疏理,不用那麼多貴重藥材。”他從懷裏掏出個小紙包——是離開南嶺時,藍苗塞給他的茵陳粉,“這是新曬的茵陳,回去用沸水沖泡,每天喝三碗,先疏肝氣。”
他又看向那鈴醫,眼神冷得像冰:“至於你,拿著你的假藥,滾。”
鈴醫見勢不妙,撿起地上的空藥箱,灰溜溜地跑了,銅鈴聲越來越遠,像喪鐘似的。
年輕人捧著茵陳粉,眼淚掉了下來:“大俠,您的大恩大德……”
“不用謝。”阿修羅打斷他,“去後廚借個砂鍋,再買點梔子和陳皮,一起煮,記得火候要文火燒。”他想了想,又補充道,“要是疼得厲害,就用青皮搗汁敷在脅下,能緩解些。”
這些都是藍苗教他的,此刻說出來,竟像是她就在身邊。
大堂裡的住客漸漸散去,沈硯不知何時站在樓梯口,手裏還端著碗豆漿,笑著拱手:“阿兄好身手,還好心腸。”
阿修羅沒接話,隻是看著年輕人感激地跑向後廚,心裏忽然空落落的——以前在南嶺,每次教寨民認葯,藍苗總會在旁邊補充幾句,說他“講得太硬,像在訓人”。
沈硯走過來,把豆漿遞給他:“嘗嘗?這家的豆漿加了桂花,挺特別的。”
阿修羅接過碗,熱氣模糊了視線。
他知道,這客棧的風波還沒結束,黑風寨的雪蓮,蘇婉的玉佩,還有這沈硯的來歷,都像沒熬透的葯,藏著說不清的滋味。
而他的路,還得繼續往南走,隻是不知為何,腳步卻比來時沉了些。
阿修羅看著年輕人攥緊茵陳粉的手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裏微動。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掂量了一下,遞了過去:“這裏有五兩銀子,你先拿著。”
年輕人愣住了,不敢接,眼裏滿是惶恐:“大、大俠,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著。”阿修羅的語氣不容置疑,“去藥鋪買些鹿角脫盤,記得要陳放三年以上的,炮製過的更好。回去後和茵陳、梔子一起煎,鹿角脫盤性溫,能溫腎行血,正好輔助疏肝散結。”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每日一劑,先煎鹿角脫盤半個時辰,再下其他藥材,大火煮沸後轉小火熬一刻鐘,分早晚兩次溫服。”
“另外,讓你母親保持心情舒暢,忌生冷油膩,尤其是烈酒,一點都不能沾。”
年輕人這才顫抖著接過錢袋,手指觸到銀子的冰涼與沉重,眼淚又湧了上來:“謝謝大俠!謝謝大俠!您的恩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對著阿修羅深深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然後爬起來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喊道:“大俠,我叫阿牛,等我娘病好了,我一定上門報答您!”
阿修羅看著他踉蹌的背影消失在客棧門口,輕輕籲了口氣。
沈硯端著豆漿走過來,挑眉笑道:“沒想到阿兄不僅懂藥理,還出手闊綽。”
“這鹿角脫盤確實是好東西,《本草綱目》裏都記載著能‘治折傷,續筋骨’,用來輔助調理肝鬱結,倒是少見的用法。”
阿修羅淡淡瞥了他一眼:“肝屬木,腎屬水,水生木,滋補腎氣能間接疏肝,這是五行相生的道理。”
他接過沈硯手裏的豆漿,抿了一口,桂花的甜香沖淡了些許藥草的苦澀。
“看來阿兄對中醫之道很有研究。”沈硯在他身邊坐下,“不過這五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尋常人家夠過半年了,你就這麼給了他?”
“救人要緊。”阿修羅看著窗外,晨光穿過雲層灑在街道上,幾個挑著菜擔的小販正在叫賣,聲音洪亮,充滿煙火氣,“他母親的病拖不得,鹿角脫盤雖不貴重,但陳放三年以上的炮製貨,加上其他藥材,算下來也得二兩多銀子,剩下的錢讓他給母親買點營養品,好好休養。”
沈硯笑了笑:“阿兄倒是心善。不過話說回來,剛才那鈴醫確實可惡,用發黴的藥材騙人,若不是阿兄出手,那小夥子怕是要人財兩空。”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對了,阿兄接下來要往哪裏去?我看你行李簡單,不像是久留之人。”
阿修羅喝著豆漿,沒立刻回答。
他在想藍苗,想她教自己認葯時說的話:“藥材和人一樣,得真材實料,摻不得假,不然救不了人,還會害了人。”
此刻想來,確實如此。
“往南走。”許久,他才開口,“聽說嶺南一帶藥材豐富,想去看看。”
“嶺南?”沈硯眼睛一亮,“巧了,我也要去嶺南辦事,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阿修羅看了他一眼,沈硯笑得坦蕩,眼神清澈,不像是心懷不軌之人。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以。”
客棧的夥計端來熱騰騰的包子,白白胖胖的,散發著麵粉和肉餡的香氣。
阿修羅拿起一個,剛要咬,忽然想起阿牛剛才的樣子,心裏默默希望他能順利買到藥材,希望他母親能早日康復。
沈硯見他走神,把一碟醋推到他麵前:“蘸點醋,解膩。”
阿修羅回過神,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四溢,混合著醋的酸香,味道確實不錯。
他一邊吃著,一邊聽著沈硯講嶺南的風土人情,說那裏的荔枝如何清甜,說那裏的大夫如何擅長用草藥治濕熱病,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身上,溫暖而平靜,彷彿之前的風波從未發生過。
不知不覺間,太陽升高,街上的人越來越多,馬車軲轆聲、小販叫賣聲、孩童嬉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生動的市井畫卷。
阿修羅放下筷子,看著這熱鬧景象,心裏那份因離別而起的空落,似乎被這人間煙火悄悄填滿了一些。
“該出發了。”他站起身,背上簡單的行囊。
沈硯也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走,去嶺南!”
兩人並肩走出客棧,陽光正好,前路漫漫,卻彷彿充滿了未知的可能。
阿牛家在鎮子外的破廟裏,茅草搭的頂棚漏著天光,牆角堆著半捆乾柴,空氣裡飄著股淡淡的藥味。
阿牛的母親躺在鋪著稻草的木板上,蓋著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被,臉色蠟黃,呼吸時胸口起伏微弱,偶爾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大俠,您可來了!”阿牛紅著眼圈迎上來,手裏捧著剛買回來的藥材,鹿角脫盤用布包著,沉甸甸的,“藥鋪的掌櫃說這是三年陳的,還幫我炮製成了飲片。”
阿修羅點點頭,放下行囊,走到木板邊。
他先讓阿牛母親伸出左手,手腕下墊了塊乾淨的布巾——這是藍苗教的規矩,把脈時要讓病人舒服些,墊塊布能避免手腕受涼。
他三指併攏,輕輕按在寸、關、尺三部,指尖傳來脈搏的跳動,細而沉,像被什麼東西堵著的溪流。
“疼的時候,是不是脅下像有塊石頭墜著?”他輕聲問,目光落在老人皺緊的眉頭上。
老人虛弱地點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夜裏……尤其厲害,翻個身都不敢……”
把完左手,他又讓老人換了右手。
右手的脈比左手稍顯有力,卻依舊帶著滯澀感,像是溪水裏卡著細沙,流得不順暢。
阿修羅凝神細辨,指尖能感受到脈氣在寸部微微浮起,關部卻沉得按不下去——這是肝氣鬱結、氣滯血瘀的脈象,和他預想的一樣。
“阿牛,”他收回手,起身道,“去燒鍋熱水,把鹿角脫盤先泡半個時辰,記住要用陶鍋,不能用鐵鍋。”
“哎!”阿牛應聲要走,又被他叫住。
“泡的時候用筷子攪攪,讓葯塊都浸到水裏。”阿修羅補充道,“等會兒煎藥,大火燒開後轉小火,記得守在旁邊,別讓葯汁熬幹了。”
老人看著他忙前忙後,忽然紅了眼眶:“小夥子……讓你破費了……我們娘倆……”
“大娘別多想,”阿修羅拿起那包茵陳,放在鼻尖聞了聞,香氣清苦,是新鮮的好葯,“葯得對症才能管用,您放寬心,按時喝葯,會好起來的。”
他坐在柴草上,看著阿牛在角落裏生火,火苗舔著鍋底,映得阿牛的影子在牆上晃。
忽然想起藍苗給寨裡老人把脈時的樣子,她總是先笑著說幾句家常,等老人放鬆了才伸手,指尖比他輕,卻說得更準:“這脈跳得像打鼓,準是昨晚又沒睡好。”
“大俠,水開了!”阿牛的聲音把他拽回神。
阿修羅走過去,將泡軟的鹿角脫盤倒進陶鍋,又加入茵陳、梔子,最後添了三碗井水——藍苗說過,煎疏肝的葯要用活水,井水比河水更清,不容易擾了藥性。
葯湯漸漸沸騰,冒出的熱氣帶著苦澀的葯香,漫在破廟裏,竟驅散了幾分黴味。阿修羅坐在灶邊添柴,聽著老人低聲和阿牛說話,說他小時候總愛偷摘鄰居家的梅子,說他爹走得早,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葯煎好時,日頭已爬到正中。
阿修羅用紗布濾出葯汁,褐黑色的液體盛在粗瓷碗裏,表麵浮著層細密的泡沫。
“晾到溫乎再喝,”他遞給阿牛,“喝的時候別一口氣灌下去,慢慢嚥,讓葯汁在嘴裏多含會兒。”
阿牛小心翼翼地喂母親喝葯,老人皺著眉嚥下,卻沒吐出來。
“比上次那郎中開的葯……不那麼嗆人。”
她喘了口氣,輕聲道。
阿修羅笑了笑:“這葯是清苦,卻不傷胃,您忍忍,喝上半個月,脅下就不會那麼沉了。”
他從行囊裡拿出剩下的碎銀子,塞給阿牛,“明天去買隻老母雞,燉湯給大娘補補,記得別放太多油。”
阿牛還想推辭,被他按住手:“養病得有氣力,不然葯再好也沒用。”他看了眼陶鍋裡的藥渣,“這藥渣別扔,晚上加兩碗水再煎一次,藥效還在。”
夕陽斜斜照進破廟時,阿修羅才起身告辭。
阿牛送他到路口,手裏攥著個烤得焦黑的紅薯,硬要塞給他:“大俠,這是家裏最後兩個紅薯了,您路上吃。”
阿修羅接過來,紅薯還帶著餘溫,燙得指尖發麻。
他剝開皮,咬了一口,微甜的滋味混著焦香,竟讓他想起藍苗烤的山藥,也是這樣燙,卻暖得人心頭髮顫。
“照顧好你娘,有事去鎮上‘迎客來’客棧找我。”他揮揮手,轉身往鎮子裏走。
晚霞鋪滿西天,像塊燒紅的布。破廟裏的葯香還在風裏飄,陶鍋裡的藥渣沉在鍋底,等著晚上再熬一次。
阿修羅知道,老人的病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的,得慢慢調,就像這葯湯,得小火慢慢熬,才能熬出真滋味。
而他的路,還得繼續往南,隻是不知為何,腳步裡多了點牽掛,像那葯香,纏纏綿綿的,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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