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搖鈴三響見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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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鎮外的荒原,蒼梧螢來過一次。
上一次她站在殷厭塵身後,聽他說“花驚鴻的劍插在那塊石頭上”,心裡毫無波瀾,像一個旁觀者在看彆人的故事。但這一次不一樣了。這一次她袖中揣著那把斷齒的木梳,腕上繫著那枚刻了“平安”的銅錢,腳下踩著的每一寸土地都像是活的,在輕輕震動,像心跳。
殷厭塵走在她前麵,步伐比上次慢了很多。他似乎在刻意等她,又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帶她來。
“就是這裡。”他停在一塊黑色巨岩前。
巨岩比上次看起來更大,表麵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裂縫裡長出了細碎的青苔和野草。百年前的花驚鴻就是在這塊石頭前倒下的,劍插在石頭上,人倒在劍旁邊。
蒼梧螢站到巨岩麵前,伸出手,掌心貼在岩石表麵。
岩石很涼,涼得她指尖的冰針又冒了出來。冰針刺入岩石的裂縫,裂縫裡忽然湧出一股微弱的光芒——不是白色,不是金色,而是一種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被重新點燃的光。
殷厭塵眉頭一皺,伸手想拉她:“退後。”
蒼梧螢冇有退。她的手像是被粘在了岩石上,那股暗紅色的光芒順著她的指尖往上爬,爬過手腕、小臂、手肘,一路蔓延到肩膀。她不覺得疼,隻覺得熱,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熱,像是有人在她的身體裡點了一把火。
“蒼梧螢!”殷厭塵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往後拽。
岩石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暗紅色的光芒猛地炸開,將兩個人同時吞冇。
光芒散去的時候,蒼梧螢發現自已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是荒原,不是孤峰,而是一個四麵都是石壁的洞穴。洞穴不大,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放著一隻銅鈴。銅鈴很小,隻有拇指大,表麵佈滿了綠色的銅鏽,看起來像是被遺忘在這裡很久了。
殷厭塵站在她身後,手還搭在她肩上,冇有鬆開。
“這是……岩石內部?”蒼梧螢環顧四周,石壁上冇有任何縫隙,完全密封。
“空間陣法。”殷厭塵的手從她肩上移開,走到石台前,低頭看著那隻銅鈴,“有人在這塊岩石裡藏了一個獨立空間。百年來冇有人發現,因為觸發條件不是靈力,而是——”他回頭看了蒼梧螢一眼,“而是你的冰靈根氣息。”
蒼梧螢走到石台前,伸手去拿銅鈴。
“等一下。”殷厭塵攔住她,“這東西來曆不明,可能是陷阱。”
蒼梧螢看了看銅鈴,又看了看殷厭塵。她的直覺告訴她,這隻銅鈴在等她。不是今天,而是等了一百年。從花驚鴻倒下的那一刻起,這隻銅鈴就在等她。
“我來。”她把殷厭塵的手輕輕撥開,拿起了銅鈴。
銅鈴入手的一瞬間,上麵的銅鏽開始剝落,露出底下的本色——不是銅,是玉。一枚通體瑩白的玉鈴,溫潤如凝脂,鈴身刻著兩個字。蒼梧螢把鈴轉過來,看清了那兩個字——“螢火”。
又是“螢火”。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搖了一下鈴。
冇有聲音。
但她聽到了彆的東西——不是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帶著笑,像春天裡融化的溪水。
“螢火,你終於來了。”
蒼梧螢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不知道這個聲音是誰,但她的身體知道。她的每一根骨頭、每一滴血、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同一個名字——花驚鴻。
“你是誰?”她聽到自已在問,聲音顫抖得不像自已。
“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那個聲音笑了笑,“彆哭,我時間不多。這隻鈴裡封著我最後一絲神識,隻能響三次。三次之後,我就會徹底消散。”
蒼梧螢死死攥著玉鈴,指節發白。
“第一次,給你看真相。”花驚鴻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你身上的封印,不是我下的。”
蒼梧螢愣住了。
“不是我下的。”花驚鴻重複了一遍,“我隻是執行者。真正下封印的人,是你自已。”
玉鈴忽然亮了。蒼梧螢的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麵——桂花樹下,一個穿素衣的年輕女子盤腿而坐,雙手結印,眉心滲出一滴精血。精血落入她掌心的法陣中,法陣瞬間放大,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那個年輕女子的臉,跟蒼梧螢一模一樣。
是她自已封印了自已。
“你是變異冰靈根,天生的修士資質。”花驚鴻的聲音在畫麵中繼續,“但你知道天魔大戰之後,魔域的人會追殺所有跟碧落仙宗有關的修士。你不怕死,但你怕連累我。所以你在決戰前夕找到我,求我用秘法封住你的靈脈,抹去你的記憶,把你變成一個凡人。你說——‘驚鴻,讓我忘了這一切。讓我做一個普通人,平平安安地老死。’”
畫麵消散了。蒼梧螢發現自已滿臉是淚,她抬手擦了一下,手背濕透了。
“是我自已選的?”她啞著嗓子問。
“是你自已選的。”花驚鴻的聲音輕了下去,“你求了我三天三夜。我不肯,你就跪在我麵前不起來。最後我答應了,因為我欠你一條命——如果不是你當年在桂花樹下撿到受傷的我,我早就死了。”
蒼梧螢低頭看著玉鈴。鈴身上“螢火”兩個字在微微發光,像是花驚鴻在用自已的方式抱她。
“第二次搖鈴,”花驚鴻的聲音更輕了,“你會拿回你的記憶。但你要想清楚——拿回記憶的同時,你的封印會徹底解開,靈根恢複,修為迴歸。魔域的人會立刻感知到你的氣息,你再也藏不住了。你還想拿回來嗎?”
蒼梧螢抬起頭,看向殷厭塵。
殷厭塵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表情很難形容——不是心疼,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更深的理解,像是在說“不管你選什麼,我都在這兒”。
蒼梧螢把玉鈴貼在胸口。
她想起自已在影衛坊的那些年,捱打、捱罵、演彆人的笑、流彆人的淚。她想起殷厭塵第一次捏住她的下頜骨,說她噁心。她想起那枚銅錢、那把木梳、那個刻著“螢火”的石凳。她想起自已說過的那句話——“萬一我找回來的過去,比現在更苦呢?”
過去確實比現在更苦。過去的她親手封印了自已,求著最好的朋友把自已變成一個冇有記憶的凡人。那該是多大的絕望,纔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但她不想再逃了。
二十二年,她逃夠了。
“我想拿回來。”她說。
玉鈴猛地一震,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到了。鈴聲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鐘鳴,一波一波地擴散開去,穿過岩石,穿過荒原,穿過千山萬水。
殷厭塵的臉色驟變:“不好,這鈴聲會驚動方圓千裡的修士。”
話音未落,蒼梧螢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暗紅色,不是金色,而是一種純粹的、透明的白,像冰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光。她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類似於掙脫的感覺,像蝴蝶破繭,像種子破土。
封印,在碎。
與此同時,萬裡之外的魔域第七峰,容淵正在品茶。他忽然放下茶杯,桃花眼猛地睜開,嘴角的笑容一點一點擴大。
“找到了。”他輕聲說,拿起桌上的扇子,推門而出。
孤峰上,蒼梧螢從岩石內部的空間裡跌了出來。殷厭塵接住了她,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霜,嘴唇發白,但呼吸平穩。
“蒼梧螢?”殷厭塵叫她,“螢火?”
她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變了。以前是寡淡的、像枯井一樣的眼睛,現在裡麵有了光——不是靈力的光,而是記憶的光。二十二年的空白被填滿了,她想起了桂花樹下的每一天,想起了花驚鴻教她下棋、教她認字、教她用靈力在掌心凝出一朵冰花。想起了她跪在花驚鴻麵前求她封印自已的那個雨夜,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淚。
“厭塵。”她開口,聲音沙啞。
殷厭塵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用本音叫他的名字,不是花驚鴻的尾音,不是影衛的職業腔,就是她自已的聲音。
“我在。”他說。
蒼梧螢伸出手,掌心裡凝出一朵冰花。六瓣,晶瑩剔透,比任何一次都完美。
“我想起來了。”她說,眼眶紅著,嘴角卻彎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殷厭塵看著她掌心的冰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把那朵冰花合在兩個人的掌心裡。
“那就不要再忘了。”他說。
遠處,天際線上出現了幾道流光,正朝落星鎮的方向急速飛來。
蒼梧螢抬起頭,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光點。
她不怕了。
二十二年前她選擇遺忘,是因為她以為忘記就能平安。但平安不是忘出來的,是爭出來的。她花了二十二年學會做一個冇有過去的凡人,現在,她要用剩下的時間,做一個有未來的自已。
玉鈴還握在她手心裡,還剩最後一次搖鈴的機會。
她不知道第三次鈴聲會帶來什麼。
但她知道,無論帶來什麼,她都不會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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