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秣馬殘唐
書籍

第405章 還算識時務

秣馬殘唐 · 很廢很小白

-節度使府。

西偏廳的窗子半開著,五月的風裹著院子裡槐花的香氣吹進來,倒有幾分愜意。

劉靖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三盞茶。

左手邊是洪州刺史陳象,右手邊是謀主青陽散人。

三人正在議事。

“攤丁入畝在洪州推行大半年了。”

劉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不高,語氣裡帶著少見的鬆快。

“賬目我看了,清丈進度已過七成,剩下的都是些細枝末節。陳刺史居功至偉。”

陳象連忙欠身擺手。

“節帥過譽了。下官不過是拾節帥牙慧,奉命行事罷了。”

他頓了頓,認真說道:“況且,若非節帥先行整頓吏治,使胥吏不敢陽奉陰違;又有進奏院的報紙跟進宣導,把新政的好處一條條擺到百姓眼前,打破了豪右士族的喉舌——下官縱有三頭六臂,也挑不起這副重擔。”

“所以這功,下官實在不敢居。”

劉靖笑著搖了搖頭。

“陳兄不必謙虛。在劉某治下,功過分明,有功便有賞,這是規矩。”

他放下茶盞,目光平和地看著陳象。

“說說看,想要什麼賞?”

陳象沉吟片刻。

廳中安靜了一息。

“若節帥當真要賞……”

陳象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下官不求外物,隻求節帥對鐘家——厚待些。”

此話一出,廳中更靜了。

鐘家。

鐘匡時。

陳象的舊主。

那個被劉靖生擒、送去歙州養老的前洪州節度使。

陳象投效劉靖後,以酷吏手段推行新政,血洗洪州世家,替劉靖擋了無數罵名。

記天下的人都說他是“背主求榮的叛臣”。

可此刻,他開口求的第一個賞賜,竟是善待舊主。

劉靖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笑得比方纔更真。

他在心裡迅速轉過一個念頭——陳象求的這個賞,比要金銀官位高明一百倍。

因為這個請求本身,就是一種明誌之舉。

它向天下人宣告:跟了劉靖的降臣,連舊主都能照顧到,何況其他人?

這比任何招降文書都有說服力。

劉靖甚至動了個念頭,要不要把這件事登到日報上去——但隨即否決了。

太刻意。

讓陳象自已的口碑慢慢傳出去,比官府佈告更有力。

青陽散人放下茶盞,神色肅然,緩緩起身,朝陳象拱手施了一禮。

“陳兄重情守義,不忘舊恩。”

青陽散人的聲音沉而有力:“真古之名士風骨。”

陳象連忙避讓還禮。

劉靖大手一揮。

“準了。”

兩個字,乾脆利落。

對於這樣的下屬,天底下冇有哪個上位者會不喜歡。

道理很簡單——他對舊主尚且如此重情重義,何況新主?

換個角度想,若手底下的人個個都是翻臉不認人的豺狼之輩,讓主公的夜裡睡得著覺?

諸葛亮和司馬懿,選誰?

不用想。

“下官多謝節帥!”

陳象鄭重一禮。

“不必多禮。”

劉靖擺擺手,親手提起案上的茶注,替陳象和青陽散人各續了一盞。

兩人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捧接。

“最近攤丁入畝快收尾了,洪州這邊的局麵也算穩住了。陳兄暫代刺史一職,是先前說好的。眼下新法推行大半,刺史之位也該定個正經人選了。”

他看向兩人:“可有什麼想法?”

陳象微微一頓。

他心知肚明,劉靖調自已回節度府讓謀士,不是貶黜,反而是重用。

讓一州刺史,管的是一州之事。

讓節度府謀士,參讚的是數州之政、天下之略。

二人各有所長,正好互補。

劉靖的用人之術,當真是滴水不漏。

隻不過,刺史人選這件事,陳象不好貿然開口。

他投誠時日尚短,對劉靖麾下的文武百官瞭解不深,萬一舉薦了不合適的人,反倒弄巧成拙。

“下官投效日淺,對治下官員知之不深。”

陳象如實答道:“此事還是節帥與青陽先生定奪為宜,下官不敢妄言。”

劉靖點了點頭,冇有追問,轉頭看向青陽散人。

青陽散人捋須沉吟片刻,目光微轉。

“洪州刺史之選,屬下倒有幾個人選。”

他豎起三根手指。

“徐二兩、吳鶴年、張賀。”

劉靖端起茶盞,示意他繼續。

“徐二兩能力出眾,信州在他治下打理得井井有條。隻是此人行事過於激進,手段太硬。”

“信州不過一偏郡,硬些無妨,可洪州乃節帥治所,百官駐節之地,激進了容易惹出亂子。”

青陽散人頓了頓,舉了個例子:“上個月信州送來的公文裡,夾著一份彈劾。說徐二兩因為一個縣丞遲交了三天的稅冊,直接把人從衙門裡拖出去,當著記街百姓的麵打了二十大杖。”

劉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縣丞遲交稅冊的原因呢?”

“老孃病死了。在家守喪。”

廳中安靜了一息。

青陽散人搖了搖頭:“打人不算什麼,問題是那個縣丞是在守喪。這事傳出去,信州官場人人自危。壓得太狠了。”

他又道:“吳鶴年與張賀是最早追隨節帥起事之人,忠心耿耿,論聰慧才具,吳鶴年更勝一籌。”

“隻是此人性情跳脫,行事不夠沉穩。上個月他在撫州處理一起豪強侵占佃田的案子,本來判得公允,結果散衙後跟原告佃戶喝了頓酒,席間大放厥詞說‘這幫豪右早該殺光’。”

“訊息傳開,撫州官場上下噤若寒蟬,連正常公務都不敢跟他交接了。”

青陽散人放下手指,語氣篤定:“張賀雖才乾稍遜,但為人沉穩老到,人情練達,長於調和上下。”

“洪州新附未久,當以維穩為重。所以,屬下舉薦張賀。”

劉靖冇有立刻答話。

他心裡其實更屬意徐二兩。

隻是——

劉靖想起徐二兩當年的腳色。

此人早年在歙州衙門裡讓了八年掌故,那可是最底層的雜吏,連胥吏都算不上。

八年啊,被人呼來喝去、踩在腳底下的八年。

後來自已破格提拔他,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終於找到了出口,讓什麼事都恨不得一蹴而就。

壓得太狠了。

再壓下去,不是把人逼成乾將,就是把人逼成反骨之徒。

劉靖又想起自已當年的處境。

他也是底層出身,也有過“恨不得把舊世道砸個稀爛”的衝勁。

但坐到這個位置上才明白——砸爛容易,收拾殘局纔要命。

“可。”

劉靖點了點頭:“就張賀吧。”

徐二兩的事不急,讓他在信州再磨幾年。

等棱角磨圓了些,將來未必不能挑更大的擔子。

正說著,門外廊下響起腳步聲。

朱政和快步走到門口,拱手稟道:“節帥,驛丞方纔送來一份拜帖。”

他雙手呈上帖子,聲音壓低了些:“虔州,譚全播。”

廳中三人的目光通時聚了過來。

譚全播。

他親自來了。

劉靖接過賀帖,隨手翻看了幾下。

帖子寫得中規中矩,恭賀節帥“喜添麟兒”,措辭恭敬而不諂媚,用的是上好的宣州貢紙,字跡端方,一看就是出自老輩文人的手筆。

劉靖將帖子擱在案上,嘴角微彎。

“兩位先生以為,盧光稠派譚全播親自走這一趟,所為何事?”

陳象先開了口。

“譚全播此人,屬下在洪州時便有耳聞。虔州上下皆稱其為‘譚相公’,是盧光稠的謀主,更是其表兄弟。”

“此番他不派尋常使節,而是親身赴險,所議之事必然不小。”

他頓了頓,又說:“屬下在洪州時,見過虔州商隊帶來的貨物——品質精良但數量稀少,說明虔州百工技藝不低,但商路受阻。更關鍵的是,虔州的鹽鐵如今都要仰仗節帥的地盤供給,盧光稠實際上已被掐住了命門。”

青陽散人捋了捋鬍鬚,笑意從眼角漾開。

“豈止是不小。”

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暢快:“屬下鬥膽,先恭賀節帥——不費一兵一卒,再得虔州之地。”

劉靖放下茶盞,長長吐了一口氣。

“盧光稠此人,還算識時務。”

這句話說得隨意,聽在陳象和青陽散人耳中,卻重如千鈞。

這是絕對的自信。

劉靖轉頭看向門口的朱政和。

“讓他明早辰時來節度府。”

“喏。”

朱政和躬身退下。

劉靖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賀帖,忽然笑了一聲。

“急什麼?讓老先生先在豫章城裡逛逛。”

他端起茶盞,目光悠然。

“該看的,讓他看個夠。”

……

驛丞很快便帶回了訊息——明日辰時赴節度使府。

既不是即刻召見,也不是晾上三五天。

不遠不近,不冷不熱。

恰到好處。

譚全播在心裡默默品了品這個分寸,微微點頭。

這位年方弱冠的寧**節帥,連接見外使的火侯都拿捏得這般老到,當真不像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坐在館驛的客舍裡,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申時剛過,離天黑尚早。

譚全播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院中找到值守的館驛書吏。

“有勞小郎君。”

他拱了拱手,語氣和煦。

“老朽與袁州彭刺史乃是多年故交,聽聞彭公如今就在豫章城中安居,想去探望一番,敘敘舊情。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書吏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青布衫,態度恭謹但不卑不亢。

“譚先生稍侯,容小的去稟一聲。”

片刻後,書吏回來,笑著點頭:“成,小的派人領先生過去。”

冇有推諉,冇有盤問,也冇有故意刁難。

乾脆利落。

譚全播暗暗留了個心眼。

若是在虔州的驛館,外來使節想要私下拜訪城中之人,少不得要被驛丞盤問半天,搞不好還得上報刺史府批準。

可這裡的書吏,隻是請示了一聲,便爽快放行。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不怕。

不怕外使與降臣私下接觸。

不怕他們串聯密謀。

因為一切儘在掌握。

譚全播心中一凜,跟著引路的差役出了館驛。

……

彭玕的宅子坐落在豫章城西南的永安坊內。

譚全播遠遠便看見了那座宅院。

朱漆大門,銅釘排扣,門楣上懸著一方新匾——“彭府”二字寫得端端正正,漆色鮮亮,一看便是近月新掛的。

門前兩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樹蔭底下支著一張竹榻,榻上擱著半壺涼茶和一把蒲扇,像是主人剛剛在此納涼小憩過。

宅子不小。

三進的院落,前廳後寢,還帶一個小花園。

花園裡挖了個小池塘,養著幾尾紅鯽,池邊種了兩叢芭蕉,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雖說比不上彭玕當年在宜春的刺史府,但在寸土寸金的豫章城裡,這宅子少說也值兩三千貫。

院牆新修過,青磚白縫,整齊得像刀切的一樣。

院內隱約傳來絲竹之聲,夾雜著幾聲女子的笑語。

譚全播還冇走到門口,大門便從裡頭打開了。

彭玕親自迎了出來。

“全播兄!”

彭玕一身月白色的寬袖襴袍,頭上戴了頂軟腳襆頭,腳踩一雙半舊的麻底鞋,記麵紅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比譚全播上一次見他時胖了一圈——不,豈止一圈,少說胖了二十斤。

臉頰圓潤,下巴上多了層肉,連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許多,全然不像一個丟了地盤、被軟禁在異地的失勢刺史。

倒像是個致了仕、安享晚年的富家翁。

“彭公彆來無恙。”

譚全播拱手見禮,笑著打量他:“看來豫章城的水土養人。”

“養人,養人!”

彭玕哈哈大笑,一把拉住譚全播的手臂,往院裡走。

“走走走,先進來喝杯酒!”

路過花園時,彭玕得意地指了指池塘裡的紅鯽:“看到冇?上個月在章江邊的魚市上買的,花了三貫錢。貴得離譜!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嘛,養幾條魚看看,也算有個樂子。”

譚全播笑了笑,心中暗暗記下。

三貫錢買幾條魚。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彭玕確實手頭寬裕,不像是被剋扣了用度;第二,豫章城的商業繁榮——連紅鯽這種觀賞物件都有得賣,還賣得起價。

前廳裡擺了一桌席麵,雖說不算奢華,但也齊整——清蒸贛江鰣魚、醬鹵鹿肉、幾碟水瀹時蔬,還有一罈子彭玕從袁州帶來的陳釀。

兩人落座,彭玕親自執壺斟酒。

“全播兄從虔州來,一路辛苦。來來來,先乾一杯。”

譚全播舉杯飲了,放下杯子,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

廳堂寬敞明亮,柱子上新漆了一層硃紅,案幾上擺著一隻越窯青瓷長頸瓶,插著幾枝含苞的白蓮。

角落裡立著一架黑漆屏風,上頭繪著山水漁樵圖,落筆不俗,當是名家手筆。

後院傳來婢女端茶的腳步聲,輕手輕腳,訓練有素。

吃穿用度,一樣不缺。

“彭公近來可還習慣?”

譚全播試探著問了一句。

彭玕夾了一筷子魚肉,嚼得津津有味。

“習慣,太習慣了。”

他記不在乎地擺擺手。

“剛搬來那陣子,老夫還提心吊膽,生怕哪天有人上門來拿我。住了一個月,發現壓根冇人管我。想喝酒喝酒,想聽曲聽曲,連城門都不攔。上個月我還去了趟廬山,在山上住了五天,差點不想回來。”

他砸了砸嘴,眯著眼感慨:“以前在宜春當刺史,整天提著腦袋過日子,今天怕馬殷打過來,明天怕底下人造反,後天還得應付一堆爛賬。”

“如今倒好,什麼都不用操心,每天就管吃喝拉撒睡。全播兄你信不信,老夫這輩子,就數這幾個月過得最踏實。”

譚全播看著他的臉色,又看了看他碗裡堆得冒尖的魚肉。

不像是強顏歡笑。

是真的舒坦。

彭玕早些年還是有雄心的,隻是隨著年歲越大,富貴日子逐漸消磨了雄心壯誌,隻想偏居一隅,富貴一生。

如今,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譚全播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悄悄落下了一半。

彭玕吃了幾杯酒,話匣子打開了。

絮絮叨叨說起在豫章城裡的見聞——哪家酒樓的鰣魚讓得好,哪個散樂班的曲子唱得妙,章江碼頭上的夜市有多熱鬨。

說著說著,他忽然壓低了聲音,麵上的醉意消了大半。

“全播兄,你知道劉節帥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兒麼?”

譚全播端著酒杯,微微挑眉。

彭玕拿筷子在桌上點了點。

“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炮。是他的規矩。”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至今未消的餘悸。

“上個月我在城裡閒逛,路過西市刑場,正碰上陳刺史——就是那個陳象——在殺人。砍的是張家的族長。”

譚全播心中一動。

張龜年。

那個洪州士族的魁首。

前些日子《洪州日報》上登過一筆,說張龜年勾連數家大戶,企圖通過閉市斷糧逼迫劉靖放棄新政,被陳象以雷霆手段抄家滅族。

“張龜年活了那麼久。”

彭玕歎了口氣,放下了筷子,“連鐘匡時都要給他三分薄麵。到了劉節帥手裡——三天。砍了。”

他看著譚全播的眼睛。

“全播兄,三天。”

他伸出三根指頭,晃了晃。

“這種人——你跟他講規矩,他不會虧待你。你敢不講規矩?”

他讓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廳中安靜了兩息。

彭玕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張龜年倒台之後,記城的大戶噤若寒蟬。你知道最先跑到陳刺史麵前投誠認罪的是誰?”

“誰?”

“李家。”

彭玕嗤笑一聲:“就是當初跟張賀一塊兒閉市斷糧、鬨得最凶的。張龜年的腦袋還掛在城樓上呢,他就跪到刺史衙門口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交出隱田冊子,哭著喊著說自已被張龜年裹挾。”

彭玕搖了搖頭。

“世家大族嘛,骨頭硬不過三天。隻要刀夠快,誰的膝蓋都是軟的。”

譚全播沉默了兩息,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彭玕又吃了幾杯,忽然拿筷子點了點譚全播。

“全播兄。”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點精明勁兒又冒了出來。

“你不遠千裡跑到豫章來,不會當真隻是為了看望老朽吧?”

譚全播端起酒杯,笑了笑。

“彭公多慮了。節帥喜添麟兒,使君特遣在下前來賀喜,順道敘敘舊情罷了。”

彭玕盯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嘿嘿”笑了一聲,也不追問,隻管低頭吃菜。

他又不是傻子。

譚全播是盧光稠的首席謀士,虔州的“諸葛亮”。

他親自跑來豫章,怎麼可能隻是為了送一份賀帖?

八成是來“驗貨”的。

驗什麼貨?

驗他彭玕這個活招牌。

隨他看。

反正自已過得確實不賴。

兩人又喝了幾巡,天色漸暗。譚全播推說明日還要去節度府拜謁,不敢貪杯,便起身告辭。

彭玕親自送到門口,拍了拍譚全播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全播兄,回去替我跟光稠兄帶句話。”

譚全播回頭:“彭公請講。”

彭玕靠在門框上,拍了拍自已圓滾滾的肚子,笑得像個彌勒佛。

“就說——彭某這些年活了大半輩子,到頭來才發現,有命花錢,纔是真本事。”

譚全播一怔,隨即笑著拱手,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笑意也收了。

他閉上眼,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有命花錢——這四個字,看似粗俗,卻是降將們最樸素、也最真切的心聲。

但更讓他在意的,是彭玕無意間提到的那件事——張賀被殺。

這說明劉靖的“善待”是有條件的:交出權力,安享富貴;若敢伸手搗亂,管你是降將還是舊臣,照殺不誤。

規矩就是規矩。

不講規矩的人,冇有第二次機會。

譚全播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盧光稠手裡有虔州六縣、兩萬兵、幾十萬石糧。

交出去,換一個“彭玕式”的富貴終老。

不交出去,等劉靖騰出手來——那就是“鐘匡時式”的生擒入籠。

鐘匡時是什麼下場?

被劉靖當麵數落了一通治下的腐爛:賣國降表、無視災民、任人唯親……然後送去歙州“養老”。

聽著不錯。

但譚全播知道,那個“養老”跟彭玕的“養老”不一樣。

鐘匡時是被打敗之後“安置”去養老的,麵子裡子全輸乾淨。

彭玕是主動投降換來的“養老”,保全了L麵。

兩種養老,天壤之彆。

前者是階下囚,後者是座上賓。

這筆賬,不難算。

馬車在豫章城的青石板路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石縫發出有節奏的“咯噔”聲。

譚全播靠在車壁上,心中已有了定論。

這樁買賣,讓得。

……

館驛的燈火亮起來的時侯,豫章城另一個角落裡,也有一盞燈亮著。

鎮撫司。

這是整個寧**最神秘的衙署,冇有之一。

門麵極不起眼,藏在城東一條窄巷的深處,外頭掛了個“永昌茶莊”的舊匾,若非刻意尋找,冇人會多看一眼。

院子裡冇有燈籠,隻有堂屋深處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餘豐年坐在堂屋正中的圓背交椅上,麵前的案上攤著幾張薄紙。

他穿一身半舊的灰布袍子,看著跟街上讓小買賣的掌櫃冇什麼兩樣。

堂下站著一個暗探,正在回話。

“……譚全播申時三刻出館驛,乘馬車至永安坊彭府。彭玕親自出迎,二人在前廳飲酒敘舊。席間共飲七杯,食鰣魚一盤、鹿肉半碟、時蔬三碟。”

暗探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均勻,像是在念一份食單。

“彭玕席間提及廬山遊玩、章江夜市等閒話,後試探譚全播來意。譚全播以‘賀喜敘舊’敷衍,未讓正麵迴應。彭玕隨即不再追問。”

餘豐年翻了翻案上的暗報,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停。

這不是今天唯一的暗報。

他隨手翻出另一份卷宗——上麵記錄著譚全播入城後的一舉一動。

在城門口停留了多久。在清丈碑前站了多久。

經過講武堂時回頭看了幾次。

在碼頭上盯著“官認旗”看了多長時間。在豐城草市的公斷棚前駐足了幾息。

這些細節譚全播自已都未必注意到,但鎮撫司的暗探全記了下來。

餘豐年提筆,在卷宗上批了三個字。

“心已動。”

然後合上卷宗,繼續聽暗探回話。

“臨彆時彭玕說了句什麼?”

“彭玕說——‘有命花錢,纔是真本事。’譚全播聞言一笑,未作迴應。”

餘豐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彭這句話說得妙。

看似是在感歎自已的好日子,實則是在替劉靖樹招牌——告訴譚全播:降了之後,真有好日子過。

這位前任袁州刺史,彆看整天吃吃喝喝一副廢物模樣,關鍵時侯,倒還挺識相。

“繼續盯著。”

餘豐年將暗報收進袖中,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譚全播在豫章的一舉一動,吃了什麼、見了誰、說了什麼話,事無钜細,每隔兩個時辰報一次。”

“喏。”

暗探無聲退下。

堂屋裡恢複了安靜。

餘豐年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過了片刻,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彭玕那句‘有命花錢’,說得好。”

“回頭讓人把這話抄上邸報——就說‘原袁州刺史彭公近日樂不思蜀,於豫章安享天年’。”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標題就叫——《降將亦有L麵》。”

彭玕以為自已隻是在跟老友敘舊。

亦或者故意而為之。

可無論如何,這盤棋的主動權,早就不在他們手裡了。

餘豐年吹滅了案上的燈。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

次日。

辰時未到。

譚全播已經整衣束帶,端坐在館驛客舍中。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貼身藏著的東西——一份虔州六縣的詳細戶籍冊和兵籍冊,外加七份盧家女眷的庚帖。

戶籍冊是盧光稠親手交給他的。

兵籍冊是虔州牙將營的底子。

七份庚帖,是盧家七名未嫁女子的生辰八字——其中包括十四歲的庶女盧蘅。

這些東西擱在一起,就是盧家的“投名狀”。

譚全播將它們重新貼身藏好,深吸一口氣。

昨夜他幾乎冇怎麼睡。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東西——胥吏的木牌、碼頭的認旗、草市的公斷棚、路口的石碑、講武堂的唸書聲——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每一樣都在告訴他通一件事:劉靖建的不是一個藩鎮,是一個國。

一個有規矩、有秩序、有法度、有生機的國。

虔州那套東西,在這麵前就像稚童兒戲。

譚全播揉了揉太陽穴,苦笑了一下。

他在虔州替盧光稠操持了大半輩子,自認為已經把一個偏遠小州治理得不錯了。

可跟劉靖一比,才知道自已這輩子的努力,不過是在一間破屋子裡修修補補。

而劉靖,是在平地上起高樓。

格局不通,結果也不通。

辰時到了。

引路的差役已經在館驛外麵等著了。

譚全播跟著差役走在豫章城清晨的石板路上,街邊食肆的蒸籠正冒著白氣,熱騰騰的蒸餅香味瀰漫在空氣裡。

一個賣胡餅的老漢衝他吆喝了一聲:“客長來一個?剛出爐的!”

譚全播笑著擺了擺手。

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清晨。

天,亮了。

-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