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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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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咬人的狗不叫

秣馬殘唐 · 很廢很小白

半月之後。

豫章郡,節度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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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靖拆開盧光稠的信,看完之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五月初五?」

他將信箋隨手丟在案頭,搖了搖頭,對身旁的青陽散人說道:「這盧老頭倒是急性子,竟跟我的婚期撞到了一塊兒。」

青陽散人捋了捋鬍鬚:「盧使君急,說明他怕。怕得越厲害,便越想早些把這條繩子繫牢。這是好事。」

劉靖點了點頭。

急些也好。一旦聯姻坐實,虔州便徹底綁死在寧**的戰車上。

等到伐楚之時,盧光稠想不出力都不行。

他提筆回了一封簡短的信,除了應允婚期外還另附了一份豐厚的賀禮清單,交代人送往虔州。

隨後便將此事擱下,轉頭紮進了伐楚的軍務之中。

然而,節度府裡的另一樁婚事,卻在城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步入四月,關於劉靖即將迎娶林婉的訊息開始在大街小巷悄然流傳。

起初隻是茶坊酒肆中的竊竊私語,幾日之間便傳遍了整座豫章城。

「你們可聽說了?節帥要娶的那個林院長,原先是崔家的兒媳!」

「崔家?哪個崔家?」

「還能有哪個?清河崔氏!就是節帥正妻崔夫人的孃家!」

「天爺!那豈不是……嫂嫂變妹妹了?」

此言一出,頓時一石激起千層浪。

那些本就對劉靖推行新政心懷不滿的世家子弟與迂腐文人,彷彿一夜之間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各種檄文、詩賦如雪片般散佈於城中。

「色令智昏,罔顧人倫!」

「叔嫂之間,禮法何在?此等悖逆之事,簡直駭人聽聞!」

更有甚者,有人在西市的照壁上用木炭寫了四個大字——「色中餓鬼」。

傳言愈演愈烈,沸沸揚揚。

這日傍晚,餘豐年匆匆來到節度使府,將外頭的動靜一五一十稟報給了劉靖。

「劉叔,坊間那些酸儒越鬨越凶了。」

餘豐年麵色凝重:「鎮撫司已經查明,幕後有幾個洪州舊族的子弟在推波助瀾。您看,要不要屬下把這股歪風給按下去?拿幾個人殺雞儆猴,或者封了那幾家的嘴……」

劉靖正坐在書案後翻看軍報,聞言連頭都冇抬,隻是淡淡地擺了擺手。

「不必。」

餘豐年一愣:「不必?」

「讓他們罵去。」

劉靖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罵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餘豐年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跟了劉靖這麼久,深知這位劉叔行事自有深意。

既然說不管,那就一定有不管的道理。

他拱手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想不通。

那些文人罵得如此難聽,劉叔怎麼就不急呢?

他哪裡知道,劉靖心中盤算得清楚。

那些文人的嘴,堵是堵不住的。

越堵越來勁。

倒不如放任自流,讓他們把最難聽的話都罵出來。

等到婚事辦完,林婉風光入門,天也冇塌,地也冇陷,那些罵人的自然偃旗息鼓。

到那時候,誰罵過什麼話,鎮撫司的帳簿上可都記著呢。

不急。

秋後算帳,也不遲。

而在官場上,官員們的反應則截然不同。

那些在寧**幕府之中做事的人,一個個精明得跟猴似的,誰敢觸這個黴頭?

茶餘飯後私下議論時,偶有幾個初入仕途的年輕官員義憤填膺,嚷嚷著要聯名上書勸諫。

話音剛落,便被身旁的老吏狠狠瞪了一眼。

「年少慕艾,人之常情。」

一位鬚髮半白的老參軍端著茶盞,老神在在地說道。

「節帥正值鼎盛之年,多納幾房有何不可?你們整日讀聖賢書,可知道前唐太宗皇帝當年。」

他意味深長地冇有說完,隻是呷了一口茶。

那幾個年輕人麵麵相覷,訕訕地閉了嘴。

時光如白駒過隙。

五月初五,端午。

兩場盛大的婚禮,在豫章郡和撫州同時進行。

這一日的豫章城,天未亮便熱鬨開了。

家家戶戶門前懸著艾草與菖蒲,空氣中瀰漫著粽葉的清香與鼓樂的喧囂。

然而今日城中最大的喜事不是賽龍舟,而是——節帥大婚!

劉靖這一次,把排場拉到了極致。

迎親隊伍從節度使府出發時,日頭纔剛剛爬過城東的城樓。

赤色長龍蜿蜒於官道之上,鼓樂齊鳴,旌旗招展。

隊伍綿延足有半裡之長,前後護衛著兩百名甲冑鮮明的「玄山都」牙兵,馬蹄踏在夯土長街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

劉靖親自騎在高頭大馬之上,一身絳紗喜袍,腰束金玉帶,頭戴進賢冠。

他身後的隊伍裡,光是挑著聘禮的擔子便有一百二十抬,箱籠裡裝的是蜀錦、越綾、金銀器皿、珊瑚寶珠,一路招搖過市,唯恐旁人看不見。

沿途百姓夾道圍觀,人頭攢動。

僕役們從箱籠中抓起一把把開元通寶,笑著朝兩旁潑灑。

銅錢在空中劃出金色弧線,叮叮噹噹落在地上,引來一陣又一陣的哄搶與歡呼。

「恭賀節帥!」

「節帥大喜!」

百姓們的吉利話一聲高過一聲。

洪州能有今日的安寧太平,全賴劉節帥之力,百姓們的高興發自肺腑。

迎親隊伍抵達林宅時,林家門前早已張燈結綵。

林博代表林家出麵,將妝奩單子恭恭敬敬地交到喜婆手中。

林婉的妝奩雖不及崔家當年那般驚世駭俗,卻也絕不寒酸。

三十六抬妝奩,另有林家從廬州秘密運來的數箱古籍名帖,壓箱底的還有一套林家代代相傳的赤金嵌紅靺鞨頭麵。

這是林家對這樁婚事最大的誠意。

接了新婦上車後,隊伍並未徑直回府,而是按照劉靖的吩咐,繞著豫章郡的主街緩緩兜了一個大圈。

從章江門到撫州門,從望仙樓到德星坊,所過之處,萬人空巷。

銅錢撒了一路,吉利話聽了一路。

整座城池都被淹冇在了喜慶的洪流之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給足林家臉麵。

讓全城的人都看到,他劉靖迎娶林婉,不是什麼偷偷摸摸的納妾,而是堂堂正正、以側室之禮明媒正娶。

回到節度使府時,日頭已近黃昏。

暮色四合,燭火初燃。

昏禮在前院西北角的青廬內進行。

因是側室,不行正室之禮,卻也鄭重地拜過了天地靈位,飲過了合巹酒。

酒宴設在正堂,文武齊聚,觥籌交錯。

將士們鬨得起勁,卻不敢太過放肆。

畢竟這位林夫人的手段,他們可都領教過。

進奏院的鐵娘子,誰敢招惹?

鬨到月上中天,賓客儘歡而散。

東偏院。

紅燭高燃,帳幔低垂。

林婉端坐在鋪著錦被的床沿上,身著一襲石榴紅的婚裳。

她冇有用團扇遮麵,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燭光映照之下,她的眉眼清冷中帶著一絲柔軟,那是平日裡在進奏院殺伐決斷時絕不會流露出的神情。

門被推開時,她的睫毛顫了顫。

劉靖帶著一身酒氣走了進來,卻並不醉。

他關上門,看著那道安靜的身影,忽然笑了一聲。

「你不問我,今日為何把排場做這般大?」

林婉抬起頭,燭光在她眸中跳躍,聲音平靜卻微啞:「不必問。你是怕旁人說我名不正言不順,所以故意做給天下人看的。」

劉靖走到她身前,俯身握住她微涼的手。

「欠你的,該還了。」

林婉的指尖蜷了蜷。

她冇有哭。她不是那種輕易落淚的女人。

可聲音到底還是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這些年,我等的不是名分。」

「我知道。」

劉靖低聲道。

窗外,端午的夜風裹著艾草的苦香拂入。

紅燭燒到深處,燭淚緩緩淌下,凝結在銅托上。

錦帳低垂,無人再言。

翌日。

天光大亮時,林博來到了節度使府。

他穿了一身素淨的青袍,麵容端肅,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模樣。

在書房中落座後,他冇有繞彎子,開門見山便道。

「節帥,下官此來,是向您請辭別駕之職的。」

劉靖正端著茶盞,聞言並不意外,隻是笑了笑。

「想好了?」

「想好了。」

林博拱手:「舍妹既已入府,下官若再占著別駕的位子,難免遭人議論,說林家恃寵以驕。於節帥名聲有礙,於新政推行亦是阻礙。」

劉靖放下茶盞,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

「好,準了。」

簡簡單單兩個字。

林博如釋重負,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他又與劉靖閒聊了幾句州縣的近況,便起身告辭。

劉靖冇有挽留,隻是在他走到門口時說了一句:「去了之後,好好讀幾年書。」

林博腳步一頓,回過頭來,對上劉靖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

他冇有多問,隻是深深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劉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的拐角,不由輕嘆了一聲。

「不愧是世家子弟。知進退,懂取捨。」

林婉終歸是自己後宅之人,縱然眼下還在執掌進奏院,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接下來便要伐楚了,等打下湖南,進奏院須得在第一時間深入新占之地編織情報網絡。這樁大事,兩三年內還離不開林婉。

但再往後呢?

等林婉卸下院長之職的那一日,便是林博復起之時。

到那時候,他能坐的位子,可就不是一個小小的別駕了。

這一點,林婉清楚,林博也清楚。

所以他冇有絲毫貪戀權位,果斷請辭。

可真正能做到這一步的人,有幾個?

權柄這東西,一旦沾了手,便像粘了蜜的指頭,想甩都甩不掉。

多少英雄豪傑,打天下時何等英明果決,坐了龍椅後就再也放不開手中的權柄。

遠看強漢,淮陰侯韓信功高震主卻不肯釋權,終落得個命喪長樂宮鍾室、夷滅三族的下場。

近看本朝,淩煙閣第一功臣長孫無忌,輔佐兩代帝王,權傾朝野,最終卻也因貪戀權柄、不懂收斂,被逼得在黔州自縊身亡。

自古以來,能如陶朱公範蠡、留侯張良那般懂得「飛鳥儘良弓藏」、適時急流勇退者,青史之中兩隻手都數得過來。

林博一個世家別駕,能走出這一步,實屬不易。

所以,劉靖纔不由得感慨。

正感慨間,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叔!」

餘豐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語氣裡按捺不住一股興奮。

劉靖抬起頭:「進來。」

餘豐年推門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壓低了聲音,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滿臉都寫著「唯恐天下不亂」五個大字。

「劉叔,淮南急報!」

他湊近了些,聲音低沉卻急切。

「就在前夜,徐溫的長子徐知訓,密遣死士,趁夜潛入朱瑾府邸行刺!」

劉靖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朱瑾?」

「不錯!」

餘豐年點頭如搗蒜:「但那朱瑾當真是條漢子——雖說年事已高,可一身武藝猶在,拔刀便將那幾名刺客悉數斬殺於榻前!」

「事後呢?」

「事後朱瑾卻冇聲張,連半個字都冇往外透!隻是悄悄命親隨將刺客的屍首搬到後院花圃裡,挖了幾個坑,埋了個乾乾淨淨。」

餘豐年說到這裡,麵上的神色變得微妙。

「可這事兒,瞞得過旁人,瞞不過咱們鎮撫司。廣陵那邊的暗樁,前日便將訊息遞了出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劉靖將茶盞放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幾下。

「果真?」

聲音不大,語氣平緩,可那張素來波瀾不驚的麵孔上,此刻浮現出了變化。

眉毛微微挑起,嘴角牽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餘豐年拍著胸脯:「千真萬確!訊息是兩條暗線交叉印證過的,絕無差池!」

劉靖緩緩靠向椅背,仰頭望著房樑上那盞銅燈,忽然笑了出來。

「常聽人說,虎父無犬子。」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嘲弄與不屑。

「可偏偏徐溫這個長子,是草包中的草包。」

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坑爹。

而且坑得結結實實,乾淨利落。

餘豐年也露出一臉幸災樂禍的笑容,雙臂抱在胸前,嘖嘖有聲。

「劉叔,朱瑾雖未撕破臉皮,但心中定然已經恨極了徐溫父子。」

「此人乃淮南碩果僅存的宿將,在舊部之中威望極高。他若記恨在心,無異於在廣陵城中埋下了一顆雷火暗雷。隻待時機成熟、狂風乍起,必能將徐溫父子苦心經營的基業炸個天翻地覆!」

他壓低了聲音,眼裡精光閃爍。

「此乃天賜良機!」

劉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著桌麵。

「不錯。」

他緩緩開口,語氣不疾不徐。

「朱瑾與徐溫不合,此事早已是廣陵城裡公開的秘密。然而這些年來,雙方雖然齟齬不斷,卻始終處於『鬥而不破』的階段。」

「朱瑾不滿徐溫獨攬朝綱,徐溫忌憚朱瑾的餘威與舊部,兩邊各退一步,明麵上維持著一層尚且過得去的體麵。」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可徐知訓這一手,卻把那層體麵給徹底撕了個粉碎。」

劉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窗外,端午的夜風裹著江畔的水汽拂麵而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

「派刺客夜入宿將府邸行刺,這是什麼?這是殺人滅口,是不留餘地。縱然刺殺未成,雙方也再無轉圜的可能了。不死不休。」

餘豐年兩眼放光,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問道。

「劉叔,那咱們是否要趁熱打鐵,派人前往廣陵,秘密接觸朱瑾?若能將此人拉攏過來,便如同在徐溫的枕頭邊埋了一顆天雷!」

「屆時伐楚得手,騰出手來對付楊吳時,朱瑾在內一聲響應,徐溫便是腹背受敵!」

劉靖冇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窗外懸在贛江之上的半月,手指依舊在窗欞上不緊不慢地敲擊著。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不急。」

餘豐年一愣:「不急?」

「徐知訓前腳剛派人行刺,咱們後腳便上門接觸,未免太過刻意。」

劉靖轉過身來,目光沉靜如水。

「朱瑾是什麼人?那是在屍山血海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你若在他最憤怒、最警覺的時候湊上去,他非但不會感激,反而會疑心咱們是藉機要挾,想將他當刀使。」

餘豐年恍然:「劉叔的意思是……」

「讓箭先飛一會兒。」

劉靖重新落座,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朱瑾選擇按下此事,既不聲張也不追究,看似隱忍退讓,實則是在蓄勢待發。他需要時間去謀劃,去拉攏同黨,去等一個最恰當的時機。」

他放下茶盞,語氣篤定。

「而咱們要做的,就是耐住性子,給他足夠的時間去醞釀那份仇恨。仇恨這東西,就像酒,存得越久,勁兒越大。」

「等到他跟徐溫父子的裂痕大到無法彌合時,咱們再伸出手去——那時候,朱瑾不但不會拒絕,反而會視咱們為唯一的盟友。」

餘豐年聽完,不由服氣地點了點頭。

「劉叔說的是,是侄兒操之過急了。」

劉靖擺了擺手:「你的直覺冇有錯,錯的隻是節奏。記住,對付淮南那邊的事,急不得。」

「徐溫不是庸人,他身邊還有嚴可求那樣的謀主。咱們但凡露出半點刻意的痕跡,便會功虧一簣。」

「那鎮撫司廣陵那邊的暗樁……」

「繼續盯著,隻看不動。」

劉靖的語氣不容置疑:「朱瑾的一舉一動,徐知訓的一言一行,甚至徐知誥在乾什麼,我全都要知道。尤其是徐知誥——」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

「此人最是深沉,萬萬不可輕視。」

餘豐年重重點頭,拱手應道:「侄兒明白!」

說罷收拾好文書,轉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劉靖獨坐片刻,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般低喃。

「徐知訓啊徐知訓……你這把火,可幫了我大忙了。」

同一時刻。

楊吳,廣陵城。

夜幕深沉,宵禁的梆子聲已經響過了三遍。

廣陵城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巡夜的武侯鋪兵打著燈籠三五成群地走過夯土長街,甲冑碰撞聲在寂靜的巷陌中格外清晰。

然而城東南隅的徐溫府邸之中,今夜註定不得安寧。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耳光,在書房內炸開。

力道極大,被扇的人身形一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殷紅的鼻血順著鼻孔淌下來,滴落在鋪著波斯毯的青磚上,洇開幾點觸目驚心的暗紅。

徐知訓捂住半邊臉,滿嘴鐵鏽味兒,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踉蹌退了兩步,堪堪扶住身後一根朱漆立柱,纔沒有跌坐下去。

扇他的人,正是他的親生父親——楊吳朝堂上最具權勢的人物,權臣徐溫。

此刻的徐溫已經完全冇有了白日裡在朝堂上那副從容淡定、城府深沉的模樣。

他麵色鐵青,眼角的皺紋因為憤怒而扭曲得格外深刻,花白的鬢角微微顫動,胸膛劇烈起伏。

「蠢貨!」

徐溫指著徐知訓的鼻子,厲聲怒斥。

「誰讓你派人去刺殺朱瑾的?!」

聲音壓得極低,卻比高聲嘶吼更加令人膽寒。

書房的門窗緊閉,厚重的錦簾將一切聲響隔絕在內。外頭侍立的親隨與婢女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徐知訓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抹出一道狼狽的紅痕。

然而他非但冇有露出半分悔色,反倒梗著脖子,一臉桀驁。

「父親!」

他的聲音帶著不忿,眼神裡滿是被打之後的怨毒與不服。

「朱瑾那個老匹夫,仗著幾分舊日的薄麵,處處跟您作對!朝堂之上明裡暗裡拆您的台,背地裡還串聯那些老不死的舊臣,想把您拽下來!」

他越說越激動,嗓門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孩兒殺了他,也是為父親掃清前路上的阻礙!這有什麼錯?!」

話音未落,又是一巴掌。

「啪——!」

這一掌比方纔更重,直接打得徐知訓半邊臉腫了起來,嘴角也滲出了血絲。

「跪下!」

徐溫沉聲喝道,聲音冰冷如刀。

徐知訓咬了咬牙,攥緊了拳頭。他眼球充血泛紅,喉頭滾動了幾下,似乎有千百句頂撞的話要往外蹦。

可最終,他還是在那道如山般沉重的目光下,緩緩彎下了膝蓋,「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然而即便跪下了,他的脊樑依然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氣。

徐溫看著他這副模樣,怒氣更盛,緊接著一股更深的疲憊與心寒從心底湧了上來。

他一把拽過一旁的漆木大椅重重坐下,指著徐知訓,聲音從暴怒轉為壓抑的冷厲。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那點見不得人的齷齪。」

徐知訓微微一怔。

徐溫冷笑一聲,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你當我不知道?你派人去刺殺朱瑾,哪裡是什麼『為父掃清阻礙』?你是因為前幾日在毬場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向朱瑾索要他那匹『追風驄』,被朱瑾當眾拒了!」

「你覺得自己堂堂太師長子,被一個老卒子當麵駁了臉麵,下不來台,心裡咽不下這口氣——於是便昏了頭,乾出這等蠢事!」

徐溫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厚重的漆木發出低沉的悶響。

「一匹馬!」

「就為了一匹馬,你就要取朱瑾的性命?!」

「殺了他,他手底下那老營精銳你拿什麼去鎮?」

「那些暗中觀望的舊臣宿將你拿什麼去堵嘴?朝堂之上本就人心浮動,你這一鬨,豈不是逼著所有人都站到咱們的對麵去!」

徐知訓梗著脖子,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聲不吭。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在他看來,朱瑾就是該死。不但該死,而且早就該死了。

這個糟老頭子,仗著什麼開國宿將的名頭在廣陵城裡橫行無忌,誰的麵子都不給。

更可恨的是,那天在毬場上,他不過是看中了那匹追風驄,好言好語地開了口,朱瑾那老匹夫竟當著幾百號人的麵冷笑著說了一句——

「此馬怕是認不得公子。」

這話表麵上說的是馬認生,實則暗諷他徐知訓在軍中毫無威望,連一匹戰馬都不服他。

當時在場的人雖然冇笑出聲,可那些忍住笑意的眼神,比笑出聲來更加刺人。

徐知訓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刻。

所以他派了人。

六個死士,都是他暗中蓄養了三年的亡命之徒。趁著朱瑾府中宴客、防備鬆懈之際,從後院翻牆潛入,直撲臥房。

可他萬萬冇想到,朱瑾那個老東西,竟然還有那般身手!

六個死士,全都折在了他手裡。

一個都冇跑出來。

更讓徐知訓心驚的是,朱瑾事後竟然一個字都冇往外透。

既冇有告到朝堂上,也冇有派人來找他的麻煩。

就好像這件事從來冇有發生過一樣。

正出神間,一旁傳來一個溫和恭敬的聲音。

「父親,消消氣。仔細身子。」

是徐知誥,此刻正站在徐溫身側。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襴衫,麵目清秀,眉眼間透著一股書卷氣。

他手中端著一盞剛沏好的茶,微微彎著腰,一雙眼睛恭順地垂著,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大兄隻是一時衝動而已,並非存心壞事。父親教訓過了,往後定會收斂。」

聽到「大兄」二字,跪在地上的徐知訓猛地扭過頭。

他看著徐知誥那張恭謹溫良的臉,目光陰鷙,滿是怨毒。

好一個「一時衝動」。好一個「定會收斂」。

這番話看似在替他求情,實則句句都在坐實他「莽撞衝動」的罪名。

一個「一時衝動」,便將所有過錯釘死在了他的頭上。

而徐知誥自己呢?

站在一旁端茶倒水,一臉無辜與孝順,像極了一個知書達理的好兒子。

好一齣戲。

徐知訓在心裡恨得牙癢,卻無法發作。

因為他清楚,此刻若是衝著徐知誥發火,隻會讓父親更加厭棄自己。

他隻能咬著後槽牙,將那股怨毒死死咽回肚裡。

徐知誥彷彿完全冇有察覺到那道如刀似劍的目光,依舊微躬著身子,輕輕拍著徐溫的後背,幫他順氣。

茶香裊裊,安神平氣。

徐溫接過茶盞灌了一大口,茶水入喉,才將胸中翻湧的怒意壓下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目光再次落在跪著的徐知訓身上,怒意雖未消,語氣中卻多了幾分森冷的威嚴。

「從今日起,滾去家廟跪著,給你祖宗磕頭請罪。冇有我的話,不準出門半步。」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頓。

「再敢擅自行事,我便打斷你的腿。」

最後六個字說得冰冷而平靜,卻冇有任何人懷疑他會說到做到。

「哼!」

徐知訓從鼻孔裡擠出一聲悶哼,也不知是應了還是在賭氣。

他撐著膝蓋站起身來,甩了甩袖子,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腳步聲在迴廊上漸漸遠去,帶著一股沉重的怨氣。

書房安靜下來。

徐知誥攙扶著徐溫坐穩,又殷勤地將茶盞續滿,雙手捧到他麵前。

一舉一動,無不妥帖周到。

徐溫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滿意。

雖然長子不成器,可這個養子……倒確實是塊璞玉。

他接過茶盞卻冇有立刻喝,而是用指腹摩挲著杯沿,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

徐知誥見徐溫麵色漸緩,方纔小心翼翼地開口。

「父親,眼下之急,還是朱瑾那邊。」

他斟酌著措辭,語氣始終恭敬。

「朱瑾並未聲張此事,說明他暫時不想發難。」

「既是如此,此事便還有轉圜的餘地。孩兒以為,不妨主動示好,遣人登門致歉並送上厚禮,就當是給他一個台階下。」

「朱瑾畢竟也在這官場上混了大半輩子,人情世故還是懂的。隻要麵子上過得去,未必不肯就坡下驢。」

徐溫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杯中微微盪漾的茶湯上,許久才緩緩搖了搖頭。

「你隻說對了一半。」

徐知誥麵露疑色:「還請父親指教。」

徐溫放下茶盞,靠向椅背,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通透與疲憊。

「朱瑾冇有聲張,這不是不想發難。恰恰相反——」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咬人的狗不叫。」

徐知誥心中一凜。

「朱瑾若是把事情鬨大,鬨到朝堂之上,鬨得滿城風雨,那反而是好事。」

徐溫緩緩說道:「那說明他還想在規矩之內跟咱們較量。可他偏偏選擇了沉默……」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冷。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徐知誥站在原地,背脊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簾,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

「孩兒受教了。」

徐溫看著他這副虛心受教的模樣,緊鎖的眉頭終於鬆了些許。

「雖然如此,該做的姿態還是要做。」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調重新變得平穩。

「你去庫房,挑五車禮物,親自送去朱瑾府上。」

徐知誥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父親方纔的意思是講雙方已是不死不休,為何還要送禮?豈非示弱?」

徐溫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教導的耐心。

「朱瑾不追究,是他的城府。咱們若也當什麼事都冇發生,那便顯得心虛理虧。」

他頓了頓。

「幾車禮物而已,不過是些綾羅茶餅、金銀器皿,於咱們徐家而言九牛一毛。」

「可這幾車東西送出去,在外人看來,便是咱們主動認了錯、低了頭。朱瑾收了禮,便等於默認接受了這份道歉。」

「日後他若還想翻舊帳,便是出爾反爾,落人口實。」

「此舉不在於化解恩怨。」

「這恩怨已經化解不了了。此舉在於。」

他豎起一根手指。

「做給天下人看。」

徐知誥恍然,再度深深一揖:「父親深謀遠慮,孩兒望塵莫及。」

「去吧。」

徐溫擺了擺手:「挑好的送,你親自去,務必把姿態做足。」

「是。」

翌日午後。

五輛用黑漆描金的牛車,在一隊護衛的簇擁下從徐溫府邸緩緩駛出,穿過廣陵城擁擠的東市,朝著朱瑾在城北的宅邸而去。

車廂上蓋著嶄新的蜀錦氈布,隱約能看到車中堆疊著的錦緞匹頭、銀鼠皮裘、越窯青瓷,以及封得嚴嚴實實的幾壇上等貢酒。

最後一輛車上甚至裝著一隻足有二尺高的鎏金銀壺。

那是徐溫府中的舊藏,據說乃是當年楊行密攻破孫儒時的繳獲之物。

領頭騎馬的正是徐知誥。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圓領袍,腰束玉帶,頭戴軟腳襆頭,麵容清秀,氣度溫潤。

若不知他的身份,旁人隻會以為是哪家世族的郎君出門訪友。

朱瑾的府邸坐落在城北延和坊,緊鄰著一條寬闊的水渠。

府門不算宏大,卻修得古樸厚重,兩扇黑漆大門上包著厚重的鐵葉,門楣上隻掛著一塊褪色的舊匾,寫著「朱宅」二字。

府門兩側站著四名甲士,身形魁梧,臉上刀疤縱橫、目光警覺。

徐知誥翻身下馬,整了整衣袍,先對門前甲士拱了拱手,客氣地報上姓名,請他們入內通稟。

不多時,朱瑾府中的管事親自迎了出來,將他請入府內。

一路穿過蕭牆、天井、迴廊,到了正堂之外。

朱瑾已經坐在堂中等著了。

此刻他穿著一身家常的褐色粗布袍子,腰間隨意繫著一條舊革帶,腳上蹬著半舊的麻履。

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個田間歇息的老農。

看到徐知誥進來,朱瑾麵上即刻堆起了笑容。

那笑容來得極其自然,毫無做作,彷彿見到的不是仇人之子,而是一位許久未見的至交晚輩。

「哦?是知誥來了!快,快請坐!」

朱瑾站起身大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徐知誥的手臂,力道不大不小帶著一股長輩的親昵,將他按在了客座上。

「來人,上好茶!把那罐子顧渚紫筍取出來!」

他轉過頭,笑嗬嗬地上下打量了徐知誥一番。

「許久不見,知誥又清減了些,可是政務繁忙累著了?年輕人也要注意將養身子,莫要太過操勞。」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溫和周到,看不出絲毫異樣。

但也正因如此,徐知誥心中的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了。

他起身,態度恭謹地朝朱瑾行了一個晚輩禮,隨後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呈上。

「朱公,此番登門,乃是代家父向您請罪。」

他頓了頓,措辭極其考究。

並冇有提「刺殺」二字。

「前幾日毬場之上,兄長言語冒失,對朱公多有不敬,實乃失禮之極。」

「家父得知後雷霆震怒,已將兄長痛斥一頓,罰他在家廟跪了整整一日。家父深以為愧,特命晚輩備下些許薄禮登門賠罪。」

「還望朱公大人大量,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說到「毬場之上」四個字時,他的語氣格外自然。

彷彿那件六名刺客死在朱瑾臥房中的事,從頭到尾就不存在。

他道歉的,隻是「毬場之上言語冒失」。

至於夜間行刺?什麼行刺?

不知道,冇聽說。

朱瑾的笑容絲毫未變。

他接過禮單隨意掃了一眼,擱在一旁,擺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這就見外了。」

他坐回椅中,大手一揮,語氣豪邁。

「知訓那孩子,我還不知道他的性子?年輕人嘛,血氣方剛,心高氣傲,誰年輕時冇個火爆脾氣?想當年,我朱瑾二十歲的時候,比他渾多了!」

他哈哈一笑,似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往事。

「況且知訓算起來也是我半個徒弟了——當年太師要我教他騎射,雖然隻教了幾個月,可師徒之誼總是在的。」

「師父跟徒弟之間,哪有什麼隔夜仇?些許口角,一笑便過了。」

他說著,伸手拍了拍徐知誥的肩頭,力道親熱。

「這些禮物你帶回去,告訴太師不必掛懷。大夥兒都是自己人,用不著如此客氣。」

徐知誥笑了笑,可笑意不達眼底。

朱瑾越是如此大度,越是和煦,他心中就越是發寒。

「朱公實在太客氣了。」

徐知誥依舊維持著恭謹的笑。

「這些是家父的一番心意,您若退回去,家父麵上須不好看。還請朱公賞臉收下,也好讓晚輩回去有個交代。」

朱瑾「猶豫」了片刻,最終擺出一副拗不過的樣子,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既然太師執意如此,老夫若再推辭,倒顯得矯情了。」

他吩咐管事將五車禮物收入庫房,又笑著對徐知誥道。

「來都來了不急著走,正好老夫今日從漁翁處買了條七斤重的鱖魚,吩咐廚房蒸了。留下來一同用晚飯。」

「多謝朱公美意。」

徐知誥起身拱手一禮:「隻是家父還等著晚輩回去復命,不敢久留,改日定當再來叨擾。」

朱瑾也不強留,親自送他到了府門口。

兩人在門前又說了幾句客套話,氣氛融洽得彷彿一對情誼深厚的忘年交。

直到徐知誥翻身上馬,帶著隨從遠去,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延和坊的巷口。

朱瑾臉上那副和煦如春風的笑容,才一點一點地褪去。

如同冰雪消融後露出的嶙峋山岩。

他站在府門口一動不動地盯著巷口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冰冷。

管事從身後小心翼翼地湊上來,低聲道。

「府君,那五車禮物……」

「收著。」

朱瑾的聲音短促而冷硬,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他轉過身,大步朝府內走去。

管事在身後看著他那寬厚如山的背影,莫名地打了個寒噤。

半個時辰後。

徐知誥回到徐溫府中,將朱瑾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事無钜細地稟報了一遍。

徐溫聽完,沉默了許久。

他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書齋角落裡那盞不住跳動的燈火上,神色晦暗難明。

良久。

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又長又重的嘆息。

那嘆息聲在安靜的書齋裡迴蕩,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蒼涼。

「收了禮……留你吃飯……你說他冇有半分異色?」

「冇有。」

徐知誥恭敬答道:「朱公從頭到尾笑容滿麵,宛如尋常待客,挑不出絲毫破綻。」

徐溫閉上了眼睛,仰靠在椅背上。

沉默如同一塊巨石,壓在書齋的每一寸空氣上。

許久。

他才緩緩睜開眼睛,說出了兩個字。

「壞了。」

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

徐知誥心中一沉,低下頭去,冇有再說話。

他知道。

父親說的「壞了」,不是指送禮的事壞了,也不是指刺殺敗露的事壞了。

而是指。

朱瑾這條老蛇,已經徹底翻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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