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伏宴
待潛伏在麥田之中的苟寒劍,發出那聲虛弱且如野獸般壓抑的低聲嘶吼之際,在其身後,四道身形近乎透明、已然與夜色完美融合的身影,麵具之下的麵容隱隱浮現出一絲無奈之情。
這四人的姿態,與苟寒劍翹著二郎腿仰躺著的模樣截然不同。
他們皆以胸口緊貼著被壓倒的麥田地麵,口中緩緩咀嚼著即將成熟的麥穗。
其中一人手中緊握著巴掌大小、呈八角形態且銘刻著繁複靈紋的陣盤,始終未曾放鬆。
此刻,他們皆在心中暗自腹誹:
“苟大少,咱們這是在潛伏隱匿,你卻在那兒胡亂吼叫什麼。
全然沒有作為殺手應有的覺悟,齊先生究竟為何會把你留下?
倘若將路人吸引過來,那可就前功儘棄了。
早就提醒你帶上些吃食,你卻偏不肯,不聽勸是吧。
自己承受挨餓之苦,還要連累我們兄弟幾人。
如今可好,又三個多時辰過去了,人家卻連一步都未曾挪動。
得嘞,您餓著吧,這麥穗吃起來也還湊合。”
念及於此,四人相互對視一眼,旋即,開始緩緩向後挪動身體,就在他們與苟寒劍拉開一丈距離之時,一道刻意壓低的驚疑聲音陡然在麥田儘頭響起:
“這不是大力哥嗎,怎麼,你也被你家那婆娘趕出來了?”
你在這鳥悄滴看啥呢?
竟如此入迷,難道是南明村誰家的婆娘偷漢子了?”
話音未落,一隻手便拍在了貓著腰、全神貫注盯著麥田深處的牛大力肩膀上。
牛大力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拍,身體頓時一顫。
待辨明聲音之後,他強裝鎮定、頭也不回地悄聲揶揄道:
“小方,你不在家陪胖丫,跑這麼遠,莫不是看上了南明村誰家的婆娘?”
話鋒一轉,牛大力接著說道:
“我是今晚又吃了些幽煞莽牛肉,有些消化不良,這纔出來走動走動。
跟我家那白小花可沒什麼關係!”
被喚作小方的中年男子聽聞此言,訕訕地笑了笑,旋即靠近麵色潮紅、滿臉絡腮鬍子的牛大力低聲說道:
“大力哥,你可彆說笑了,有我家那母老虎般的趙美圓在,你借我十個膽,我也不敢多看誰家婆娘一眼。
不過,以後的事也難說,嘿嘿,她現在開始有點怕我了
——
這妖獸肉確實與眾不同,不僅身體強壯了許多,感覺這聽覺和嗅覺也靈敏了不少。
現在隻要一躺下,就能聽到那煩人的蚊子「嗡嗡」叫,實在是煩死了。”
話音剛落,牛大力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鄙夷之色,緊接著回應道:
“嗤——賴無方,瞧你那點出息。
白小花現在見了我,都遠遠地躲開,大氣都不敢出。”
話音一頓,牛大力抬手做出一個禁聲的手勢,聲音細微如同蚊蚋般說道:
“噓,彆出聲。
剛才我途經此地,好似聽到麥田裡有野豬的叫聲,這才過來檢視。
正巧你來了,咱倆一同過去看看。”
與此同時,潛伏在麥田深處的苟寒劍等人聽到這番話,大氣都不敢出,身體更是不敢挪動分毫。
就在他們將神念籠罩牛大力與賴無方之際,牛大力猛地停下前行的腳步,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絲狐疑之色,隨後對著身旁的賴無方輕聲說道:
“小方,你是否感覺有什麼東西盯上咱們了?”
話音剛落,苟寒劍等人的神念瞬間撤回,牛大力見賴無方緩緩搖頭,隨後在麥田裡環顧一週,並未發現異常,便再次緩緩朝著苟寒劍等人所在之處行去。
此刻,身處煉器閣的墨鳴、王東陽與白甜甜,由於王東陽麵部的傷勢已然複原,於是動身前往早已備好酒席的仙緣酒樓。
與此同時,苟寒劍身後手持八角陣盤之人,陡然通過陣盤察覺到墨鳴的身形已然開始移動,心中頓時焦急萬分,唯恐這兩位百姓壞了他們的好事。
“動了——”
一道簡潔的神念資訊瞬間同步傳遞給苟寒劍等人,幾人接收到資訊後,身體立即緊繃。
此刻他們滿心期盼著墨鳴千萬不要出來,即便再餓一會兒也無妨。
然而,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墨鳴的身形確是停止了移動,這才讓他們略微鬆了一口氣。
不過牛大力與賴無方那小心翼翼、猶如龜爬般的步伐,距離苟寒劍等人卻是越來越近。
當墨鳴跟隨王東陽輕車熟路地進入仙緣酒樓,目光觸及頂層那間名為
——「鳴陽四海」的包廂時,墨鳴頓時察覺到,此包廂先前的名稱似乎並非如此。
走在前麵帶路的王東陽,注意到墨鳴露出疑惑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揚,旋即便向白甜甜炫耀道:
“大甜甜,這包廂的名字夠氣派吧,今天剛讓工匠改的。
以後這就是我們哥倆的專屬包廂了,嘿嘿。”
話音剛落,墨鳴抬手撓了撓頭,剛想說什麼,便被白甜甜那甜美中夾雜著鄙夷的聲音打斷:
“二胖你就彆臭美了,若不是鳴弟,你爹會同意你改名字?”
王東陽聽聞此言,眼皮向上一翻,手中金色摺扇瞬間展開,輕輕搖動之際,便朝著墨鳴招呼道:
“鳴弟,咱們走,彆搭理她。
陽哥知曉你喜愛清淨,今日來的皆是自家人,並無外人,你就當是回家一樣。
改日,待宴請古宗師、墨大師時,或許會熱鬨一些。”
白甜甜見狀,跺了跺腳,眼中頓時浮現出一抹狡黠之色,緊接著邁開優雅的步伐,率先進入了包廂內。
待墨鳴與王東陽進入包廂後,便看到白甜甜攬著王紫琪的胳膊,目光玩味地凝視著王東陽,彷彿在說等會兒再收拾你。
皆因王紫琪先是朝著墨鳴麵帶笑意地點點頭,隨後又目光含煞地看向王東陽。
隨著墨鳴的視線移動,王紫琪身旁出現一位身材不算高大,然而身體卻彷彿蘊藏著無窮爆發力的中年男子
——
此人正是王東陽的父親王雄。
雖說墨鳴此前已與王雄見過兩次麵,但均未進行過多的交流。
如今再次仔細端詳這位麵如刀削,卻又流露出和藹之色,眉宇間儘顯滄桑的男子,恍惚之間,墨鳴竟覺得他的身影與自己失蹤已久的父親漸漸重疊。
王雄目睹此景,並未打擾墨鳴,而是將目光在墨鳴與王東陽身上來回遊弋,心中愈發滿意。
就在此時,一道蘊含著一絲責怪之意的溫婉語調驟然響起:
“東陽,怎如此不懂事,快請墨鳴賢侄入座。”
話音剛落,被此話打斷思緒的墨鳴將目光投向王雄身邊的一位中年美婦身上,旋即他不再遲疑,趕忙朝著王雄夫婦拱手行禮。
“伯父、伯母好——”
王東陽見自己母親先是投來嚴厲的目光,在墨鳴行禮後又轉為溫婉的笑容,心中不禁暗自嘀咕:
“我纔是你們的兒子,看到鳴弟怎麼比看到自己兒子還親切
——”
想到此處,他對著身旁的墨鳴,以佯裝嫉妒的口吻,扯著嗓子說道:
“鳴弟,快入座吧,你要是再不入座,我母親大人和我姐非得把我生吞活剝了不可。”
旋即,房間內便響起兩道嗔怪的笑聲與一道幸災樂禍的笑聲。
隨著歡快的氣氛被帶動起來,墨鳴也抓了抓頭發,挨著王東陽安穩地坐下,心中原本那一絲拘謹此刻也煙消雲散。
他心中頓時湧起一股久違的溫馨之感
——
這不正是家的感覺嗎?
“小二,上酒!
將咱們仙緣酒樓最好的珍藏呈上,今日我要與鳴弟一醉方休!”
王東陽這豪邁的話音落下,除了墨鳴,其他人臉上皆浮現出一抹強忍著的笑意。
待酒菜陸續擺放整齊,王東陽便急忙率先為墨鳴身前的月光杯斟滿酒水,那模樣,彷彿生怕墨鳴會突然跑掉一般。
而墨鳴凝視著酒杯中那深紫色,且散發著果香與靈息的酒水,喉嚨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他隱約察覺到,這靈酒雖與齊玄鬆的「烈陽果酒」無法相媲美,但在普通人的世界裡,絕對是難得的享受。
雖說王家的仙緣酒樓長久以來一直經營麵向普通百姓的生意,但自黑龍秘境現世,此地靈者數量日益增多,他們也開始嘗試拓展靈者生意。
畢竟,賺取元晶相較於賺取銀子,更有利於家族的發展。
例如今日這桌菜肴,皆是選用妖獸肉作為食材,經過精心烹製而成。
還有那間開設在官府營地附近的仙緣當鋪與仙緣酒樓,亦是王家投入了大量的財力與物力,方纔初具規模。
其中,妖獸肉從官府采購,靈物也需從各地采辦。
此前墨鳴僅聽王東陽提及這些,但當看到王熊臉上流露出的疲憊神情,便深知這其中所耗費的精力。
就在墨鳴凝視著酒水出神之際,王東陽端起酒杯,語氣略帶揶揄地說道:
“鳴弟,就這點酒,莫不是被嚇到了?
今日你可逃不掉,咱兄弟二人先乾一杯。”
話音剛落,墨鳴趕忙端起酒杯與王東陽輕輕碰了一下。
隻見王東陽站起身來,踩著椅子仰頭將酒一飲而儘。
而就在墨鳴把酒杯送至嘴邊之際,卻見王東陽身子陡然一軟,眼神變得迷離起來。
“倒,倒,倒
——
耶!”
伴隨著白甜甜口中發出的興奮聲音,王東陽就這般緩緩朝著椅子栽倒下去。
目睹此景,墨鳴臉上頓時浮現出詫異之色。
當他環視眾人,見大家皆流露出一抹習以為常的神態時,才稍稍鬆了口氣。
但此刻,他舉起的酒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正處於左右為難的境地。
就在這時,王雄的聲音傳了過來:
“賢侄,無需理會犬子,他隻要沾酒就會醉倒。
來,陪伯父喝一杯!”
墨鳴聽聞此言,起身朝著王雄敬酒,旋即將杯中酒豪爽地一飲而儘。
酒水入口,一股濃鬱的果香與清甜的回甘瞬間在味蕾上儘情擴散開來。
隨著酒水下肚,雖從胃中傳遞出一股灼熱感,但同時也有一股靈息朝著體內擴散開來。
神藏之中,確實傳來一股醉意,但旋即被自混沌漩渦湧出的清心之力瞬間驅散。
他心中暗自思索:
“此等靈酒,即便我飲下千杯也不會醉,為何東陽哥一杯便倒?”
與此同時,仰躺在麥地中一動不動的苟寒劍,心中正默默祈禱著:
“不要過來,千萬不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