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陽奉陰違
楊振華中校離開後的二十四小時,是江城建立以來最漫長、也最微妙的一天。表麵上,據點內瀰漫著一種混雜著希望、不安和不知所措的躁動。
絕大多數普通倖存者沉浸在“國家冇有拋棄我們”、“軍隊來救我們了”的巨大喜悅和放鬆中,他們自發地聚集在一起,討論著可能到來的“好日子”——充足的食物、安全的住所、可靠的秩序。
就連那些曾經對林奇團隊的嚴格管理心懷不滿的人,此刻也覺得有了新的、更“正統”的依靠。
然而,在這片看似樂觀的喧囂之下,林奇下達的幾道命令,正在悄無聲息地改變著江城的內部狀態。
柳菲菲的戰鬥隊表麵上放鬆了警戒,甚至允許部分隊員與相熟的倖存者交談,分享對“歸建”後生活的憧憬。
但暗地裡,所有核心區域的守衛力量不降反增,danyao庫、油料庫、黑風山糧倉、以及從“方舟”獲得的技術設備存放點,全部換上了最忠誠可靠的老隊員,實行雙崗雙哨,任何未經授權者靠近,格殺勿論。柳菲菲本人則帶著幾個心腹,不斷巡視,眼神銳利如鷹。
黑魚的偵察隊化整為零,偽裝成普通的巡邏快艇或捕魚小艇,散佈在江城外圍二十海裡的扇形區域內,重點監視著那三艘巍然不動的驅逐艦和護衛艦。
他們記錄著艦隊的一舉一動:是否有小艇頻繁出入?是否在進行水文測量?艦上人員的活動規律如何?任何細微的異常,都會被記錄並飛速傳回。
沈依晴則一頭紮進了情報分析和報告的“加工”之中。她按照林奇的指示,整理了一份關於周邊威脅的“詳實”報告。
報告中,盤踞西北、已成流寇的白山基地殘部被描述為“裝備精良、窮凶極惡的悍匪,擁有一定重武器,嚴重威脅航道安全”;神出鬼冇的“清道夫”則被著重強調其“水下滲透能力極強,手段殘忍,擅長抓捕活口,目的不明,疑似擁有特種裝備”;至於南部海域的“鐵礁寨”,報告則語焉不詳,隻提及其“盤踞險要,排外且神秘,與‘清道夫’似有不清不楚的聯絡”。
報告“恰好”忽略了“清道夫”與“方舟”可能存在的關聯,對“玄武”更是隻字未提。這份報告既展示了江城麵臨的“嚴峻形勢”,暗示了艦隊“恢複秩序”的艱钜性,也巧妙地將幾個真正的威脅和謎團拋了出去,試探軍方的反應和能力。
同時,在難民中悄然流傳的關於“彆處被整合後青壯年被拉去當苦力、老人孩子無人問津”的謠言,也開始發酵。
起初隻是少數人私下嘀咕,但隨著時間推移,以及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瀾,疑慮的種子開始生根發芽。
喜悅漸漸被擔憂取代,人們開始竊竊私語:“真的都要聽軍隊安排嗎?”、“我們的船會不會被收走?”、“林老大他們怎麼辦?”、“去了新地方,會不會被欺負?”
林奇將自己關在指揮室裡,對著巨大的海圖和簡陋的沙盤,反覆推演。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腦中飛速權衡著各種可能性。
硬抗是自取滅亡,但徹底交出兵權和資源,淪為附庸,甚至被拆散打亂,同樣是他無法接受的。他必須在這看似絕境的夾縫中,找到一條生路。
“關鍵在於價值。”他低聲自語:“我們必須證明,我們有不可替代的價值。一個聽話的、完整的江城,比一個被打散、需要從頭整合的爛攤子,對他們更有用。”
二十四小時的期限,在一種表麵平靜、內裡緊繃的氣氛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第二天上午,楊振華的交通艇準時再次靠岸。這次來的不僅是楊振華本人,還多了兩名穿著常服、表情嚴肅的政工乾部,以及幾名手持登記簿和測量儀器的技術人員。陣仗明顯比上次更大,公事公辦的意味也更濃。
會談地點依舊在金融中心那間臨時會議室,但氣氛已然不同。楊振華開門見山,遞過來一份列印的、蓋著紅頭檔案格式的《沿海倖存聚居點臨時收編與管理暫行辦法(草案)》。
“林奇同誌,這是指揮部初步擬定的章程,你們看一下。原則上,所有倖存者需統一登記造冊,按技能和身體狀況分類。青壯年符合條件者,經篩選可加入巡防區輔助部隊或生產建設兵團。現有船隻、大型設備、武器danyao、主要糧食及藥品儲備,需統一清點,納入巡防區後勤體係,統籌調配。原有管理架構暫時保留,但需接受巡防區派出的工作組指導,逐步過渡到統一管理。”
條款清晰,目標明確——人、船、槍、糧,全部上交。
林奇快速掃過檔案,心中冰冷,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和“理解”:“章程很全麵,領導們辛苦了。隻是……我們這裡情況確實有些特殊。”
他示意沈依晴遞上那份精心準備的“威脅報告”:“楊長官,這是我們所掌握的周邊區域威脅情況。西北的白山潰兵還好說,畢竟是明麵上的。但南邊這個‘清道夫’,實在令人頭疼。他們來去無蹤,專搞偷襲bangjia,我們有不少兄弟折在他們手裡。還有這個‘鐵礁寨’,躲在險要地方,態度不明。艦隊要在此區域恢複秩序,這幾股勢力是繞不開的坎。”
楊振華接過報告,快速瀏覽,眉頭微微皺起。他顯然對“清道夫”的水下活動模式和“鐵礁寨”的易守難攻有所觸動。隨行的政工乾部和技術人員也湊過來看。
“你們能提供更詳細的情報嗎?比如他們的具體活動範圍,老巢可能的位置,裝備情況?”楊振華問,語氣比剛纔稍微緩和了一些。這份報告,點出了他任務中的實際困難。
“我們一直在儘力蒐集。”林奇歎了口氣,表情“誠懇”:“但這些傢夥滑得很,我們的偵察力量有限,很多情報都是拿命換來的,還不全。不過,我們對這片水域的水文、暗流、隱藏的錨地比較熟悉,也跟一些零散的倖存者打過交道,多少知道點門道。如果艦隊要清剿他們,我們或許能提供一些嚮導和輔助。”
他這話說得很有技巧:既點明瞭江城的價值,又暗示了任務的危險性,同時表達了“配合”的意願,但絕口不提交出兵權船隻。
楊振華沉吟著,冇有立刻接話。他旁邊的政工乾部卻開了口,語氣帶著公式化的嚴肅:“林奇同誌,你們的困難指揮部理解。但統一收編是既定政策,是為了更好地集中力量辦大事,克服困難。個人的、小集體的利益,要服從大局。你們現有的武裝人員,經過整訓,可以成為巡防區的重要輔助力量嘛。船隻裝備統一管理,也是為了發揮最大效能。”
“領導說得對,大局為重。”林奇連忙點頭,隨即話鋒一轉,麵露“難色”:“隻是……下麵的人,有些想法。大家在這鬼地方掙紮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有個窩,突然要變動,心裡難免打鼓。特彆是有些從北邊逃難過來的,聽說……咳,隻是聽說啊,彆的地方整編後,日子好像也冇那麼好過,還容易受欺負。這兩天,下麵有些議論,我們正在努力做工作,但需要點時間。”
他把“民意”這個軟釘子,不輕不重地遞了過去。既表達了執行的“困難”,又把可能的牴觸情緒歸咎於“下麵的謠言”和“需要時間疏導”,將自己摘了出來。
楊振華看了林奇一眼,目光銳利,似乎想看出他話裡有多少真情實意。林奇一臉坦然,甚至還帶著點“基層工作難做”的無奈。
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兩名政工乾部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顯然對這種情況有所預料,但林奇的“配合”態度和拿出的實際困難,又讓他們不能簡單粗暴地強行推進。
“這樣吧,”楊振華最終開口,語氣不容置疑,但也留了餘地:“章程先放在這裡,你們組織骨乾學習,統一思想。人員登記和物資初步盤點工作,可以立即開始,由我們派來的同誌協助。至於武裝整合和船隻接收,可以暫緩,等初步情況摸清,周邊威脅評估完成後,再具體商議。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林奇等人:“思想工作要跟上,不能有牴觸情緒。現有的管理架構必須確保在過渡期間絕對穩定,不出亂子。
這是底線。另外,關於周邊威脅的情報,你們要全力配合收集,及時彙報。艦隊下一步的清剿行動,可能需要你們的本地知識。”
“是!堅決服從命令!感謝長官體諒!”林奇立刻表態,姿態放得很低:“我們一定做好思想工作,維持穩定,全力配合艦隊的行動!”
初步接觸,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結束。軍方拿到了開展工作的許可,並確認了周邊存在棘手勢力。而林奇,則成功地將“交權”這個最核心的問題拖延了下來,並隱晦地提出了“本地價值”和“民意”這兩張牌。
送走楊振華一行,看著他們帶走的初步人口和物資需求清單,林奇回到指揮室,臉上那副“配合”的表情瞬間消失,隻剩下冰冷的算計。
“他們退了一步,但隻是暫時的。”沈依晴低聲道:“人員登記和物資盤點是第一步,一旦完成,我們就透明瞭。武裝和船隻,他們絕不會放手。”
“我知道。”林奇走到窗邊,看著碼頭上開始忙碌的軍方技術人員和配合工作的江城人員:“他們在摸我們的底,我們也在摸他們的底。登記就登記,報上去的數字,可以‘靈活’一點。物資盤點,關鍵倉庫他們進不去。重要的是,我們拿到了參與清剿行動的可能性。”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寒光:“這是我們展現價值、同時也是摸清他們實力的最好機會。黑魚,加強對艦隊日常活動的監視,我要知道他們的訓練水平、裝備保養情況、甚至後勤補給規律。柳菲菲,從戰鬥隊裡挑一批機靈、聽話、但絕對忠誠的兄弟,準備‘配合’軍方行動,同時,我要知道他們是怎麼打仗的,火力配置,戰術風格。”
“明白!”兩人齊聲應道。
“記賬的,”林奇看向沈依晴:“把我們之前和‘方舟’交易得到的、關於‘清道夫’聲紋特征的非核心部分,以及‘鐵礁寨’可能擁有特殊礦產的模糊情報,通過‘適當’渠道,慢慢透露給軍方派來的聯絡官。要讓他們覺得,是我們‘主動發現、積極彙報’的。另外,暗示一下,這些勢力可能背後有‘更複雜的背景’。”
他要給軍方找點“有分量”的活乾,同時埋下疑慮的種子。
“那……難民中的謠言,還要繼續嗎?”蘇芊芊問。
“適可而止。”林奇擺擺手:“過猶不及。現在基調是‘配合’,但‘有困難’。讓下麵的人保持一種‘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觀望情緒就行。重點還是在我們中高層,必須統一思想,外鬆內緊。”
命令下達,江城如同一台精密的儀器,在表麵的“配合”下,開始了更深層次的運作。人們看到的是軍民“融洽”的登記盤點場景,聽到的是管理層“服從大局”的宣傳,感受到的是一種夾雜著希望與迷茫的平靜。
然而,隻有林奇和他最核心的團隊知道,平靜的水麵下,暗流愈發湍急。一支強大的、代表著“正統”的力量已經降臨,它的陰影籠罩了江城,也攪動了整個區域的局勢。
是福是禍,遠未可知,但林奇已經下定決心,絕不讓自己和兄弟們,成為這洪流中隨波逐流、任人擺佈的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