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垂直逃生------------------------------------------，旁邊是一個咬了一半的蘋果，蘋果的切麵已經氧化成了褐色。保溫杯的蓋子開著，熱水早就涼透了。，快速翻找著有用的東西。、一包碘伏棉簽、三支注射器、一小瓶利多卡因，以及一把帶鞘的手術剪刀。這些東西他都塞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裡，口袋鼓鼓囊囊的，像個移動的小藥箱。，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是拖遝的、雜亂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被拖行的聲音，伴隨著金屬撞擊聲和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咕嚕聲。。，慘白的光沿著走廊延伸出去，照亮了樓梯間的門。那扇門是關著的，門上的圓形玻璃窗透出一點黑暗。。。。。。，轉身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外科病房的走廊呈L形，拐過去是病區，再往前走是通往另一側樓梯間的通道。，餘光掃到牆上貼著的一張值班表。今天值班的主班醫生是劉主任，二線班是……。

陳暮加快腳步，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但那種哢哢聲在空曠的走廊裡仍然格外刺耳。

他拐過轉角，眼前是一長排病房的門，都關著，門上的小玻璃窗黑洞洞的。

走到第三個病房門口時，他停下了。

門裡麵傳來哭聲。

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顫抖的、被什麼東西堵住的哭聲。像是一個人在拚命捂住自己的嘴，但哭聲還是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陳暮猶豫了零點幾秒，然後推開了門。

病房裡很暗，隻有床頭監護儀的螢幕發出微弱的綠光。三張病床上，兩張是空的，床單被扯得亂七八糟。靠窗的那張床上蜷縮著一個小女孩，大約七八歲，穿著一件過大的病號服，雙手捂著嘴，眼淚從指縫間無聲地往下淌。

看到陳暮的瞬間，小女孩的眼中閃過一絲光。

“陳……陳醫生……”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陳暮認出了她。八歲的林小禾——不對，不是林小禾。他記錯了。這個女孩叫林芷，是兒科轉上來的病人，診斷是顱內感染，已經住了五天了。他昨天還查過她的房。

“林芷，你一個人在這裡？”陳暮走到床邊，壓低聲音問。

小女孩——林芷，拚命地點頭，又拚命地搖頭，眼淚掉得更凶了。

“我媽……我媽去找護士了……她讓我不要出去……外麵有……有……”她說不下去了，整個人縮成一團。

陳暮想起了剛纔經過護士站時看到的景象——白班護士的包還放在櫃子裡，私人物品都還在，人卻不見了。

“你媽媽什麼時候走的？”

“好久了……好久好久……”林芷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聽到外麵有奇怪的聲音，我叫媽媽，她不回來……”

陳暮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他不能把這個孩子丟在這裡。不是因為道德，不是因為醫者的誓言，而是一個更本能的東西——他做不到。

“你能走嗎？”陳暮問。

林芷點頭。

“來，下來，牽著我的手。”陳暮伸出手，“我們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但路上不能發出聲音，能做到嗎？”

林芷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她的手很小，很涼，緊緊地攥著陳暮的兩根手指。

陳暮帶她走出病房，重新回到走廊。

樓梯間方向的撞擊聲更大了，間隔也更短了。陳暮判斷，樓梯間的門最多還能撐幾分鐘。

他帶著林芷快速穿過走廊，經過護士站時又順手抓了一個手電筒和一把鑰匙——儲物間的鑰匙。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上，但在這時候，任何一把鑰匙都可能是生路。

另一側的樓梯間在走廊儘頭，門是開著的。

陳暮探頭看了一眼，裡麵很暗，很安靜。冇有腳步聲，冇有咕嚕聲，隻有風從某個地方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拉著林芷走進樓梯間，輕輕關上了門。

他們開始往上走。

十二樓。

十三樓。

十四樓。

每經過一層，陳暮都會停下，貼在門上聽幾秒。十三樓有動靜——很遠的、模糊的尖叫聲，從某個病房傳出來。十四樓很安靜，安靜得有些異常。

他們冇有在十四樓停下。

陳暮的目標是十六樓。

十六樓是手術室。手術室有獨立的氣密門係統，有獨立的通風係統，還有——

還有武器庫。

不，不是武器庫。但手術室裡有手術器械。刀、鉗、剪、鋸。在這個正在崩塌的世界裡，這些東西就是武器。

更重要的是，手術室區域有門禁係統，需要刷卡才能進入。普通樓層的人進不去。

陳暮的白大褂口袋裡有一張萬能卡。這是他做住院醫師時偷偷複製的，為了方便進出手術室取東西。如果被髮現，足夠被開除十次。

但現在，這張卡可能是他的護身符。

十五樓。

十六樓。

陳暮推開十六樓的樓梯間門，走廊裡一片漆黑。他摸出手電筒，打開。

白光掃過走廊，照亮了牆上“手術室”三個大字，以及下方的“非請勿入”警示牌。

氣密門關著。刷卡器上的小紅燈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陳暮帶著林芷走到氣密門前，從口袋裡摸出那張萬能卡，在刷卡器上刷了一下。

綠燈亮了。

氣密門發出輕微的嘶嘶聲，緩緩打開。

手術室走廊空無一人。這個時間點，所有的擇期手術都已經做完了，隻有急診手術纔會在這個點開始。但今晚似乎冇有急診手術。

陳暮走進去，氣密門在他身後自動關閉。

走廊兩側是一間間手術間，門上都掛著“手術中”或“已消毒”的牌子。儘頭是更衣室和儲物間。

陳暮先去了儲物間，用鑰匙打開門。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手術衣、口罩、帽子、手套、消毒包、輸液器、注射器、藥品……

他找到了一個空的急救包，拉開拉鍊，開始往裡麵塞東西。

碘伏。酒精。繃帶。止血帶。手術刀片。持針器。縫合線。利多卡因。腎上腺素。地西泮。抗生素。口服補液鹽。

能塞的都塞。

塞滿了一個急救包，他又找到一個空的器械包，把裡麵的東西倒出來——不鏽鋼彎盤、組織鉗、拉鉤——留了幾樣有用的，然後往裡麵塞紗布和藥品。

林芷站在角落裡，抱著膝蓋，一聲不吭地看著他。

“怕不怕？”陳暮問。

林芷搖頭，然後又點頭。

“怕。”

“怕是對的。”陳暮把急救包背在肩上，“但怕完了，還是要做事。你能幫我拿這個小的嗎？”

林芷站起來，接過那個相對輕一些的器械包，雙手抱著，很用力。

陳暮又去找了幾把手術刀和一把骨科用的線鋸。這些東西他都用繃帶纏住手柄，防止滑手，然後彆在腰後。

他在更衣室的櫃子裡找到了一雙護士穿的軟底鞋，讓林芷穿上。小孩的腳太小，鞋大了好幾碼，但總比光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強。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樓下的聲音。

不是樓梯間傳來的。

是從通風管道裡傳來的。

一種低沉的、空洞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時哭泣的聲音，在金屬管道裡來回反射，形成一種詭異的共鳴。

陳暮抬頭看了一眼通風口。格柵在微微震動，上麵落下的灰塵在空氣中飄散。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病毒是通過體液傳播的，那它會不會通過空氣傳播？

疾控中心的通報上寫的是“體液傳播”。

但如果那些“不明原因腦炎”患者咳嗽、打噴嚏、流血……

陳暮不敢再往下想了。他隻能假設最壞的情況——體液傳播，不排除飛沫傳播的可能。

他找了兩個N95口罩，一個自己戴上，一個讓林芷戴上。小孩的臉太小，口罩根本掛不住，他隻好用繃帶在口罩後麵繫了一下，勒緊。

“不舒服，但是不要摘。”陳暮說。

林芷點頭。

接下來做什麼？

陳暮靠著牆，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的大腦開始像一台計算機一樣運行。

第一步：確認安全。手術室區域目前是安全的，有氣密門隔離，有獨立的通風係統。這裡有食物嗎？更衣室裡有零食和飲料，護士站的櫃子裡可能有，夠支撐一兩天。有水。手術室裡有無菌注射用水，不能長期喝但能頂一陣。

第二步：獲取資訊。他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病毒擴散到了什麼程度。不知道有冇有救援。不知道醫院其他區域的情況。

第三步：製定計劃。如果他一個人，他可以從樓頂走。十六樓上麵是天台，有通往天台的樓梯。從天台可以觀察周圍環境，可以嘗試發出求救信號。

但林芷跟著他。一個八歲的孩子。

陳暮睜開眼睛，看著蹲在角落裡的林芷。

小女孩正用一種超出她年齡的安靜看著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器械包，像是在抱一個布娃娃。

“你會害怕的東西，說出來。”陳暮蹲下來，和她平視。

林芷想了想，小聲說：“會咬人的東西。還有……媽媽不在。”

“你媽媽會冇事的。”陳暮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太相信，“我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安全了再去找她。”

“去哪裡？”

陳暮想了想。

“樓頂。”

他們離開手術室區域，沿著樓梯繼續往上走。

十七樓是行政辦公區，門鎖著，陳暮刷了卡進去。走廊兩側是院長辦公室、書記辦公室、會議室，門都關著，很安靜。

他在這裡找到了更有用的東西——一部座機。

陳暮拿起聽筒，聽到了撥號音。

有信號。

他撥了119，忙音。

撥了110，忙音。

撥了120，忙音。

撥了他媽媽的號碼，響了三聲後接通了。

“媽。”

“小暮？這大半夜的你怎麼打電話來？出什麼事了？”電話那頭，媽媽的聲音帶著睡意。

“媽，你聽我說。你現在什麼都不要問，照我說的做。”陳暮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把門鎖好，窗戶關好，不要出門。冰箱裡有吃的，夠你吃幾天。如果有人敲門，不管是誰，不要開。”

“小暮？你到底在說什麼？”

“媽，你信我。這很重要。不要出門。等我回來找你。”

“小暮——”

陳暮掛了電話。

他的手在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撥號。撥了趙醫生、劉主任、小周、白班護士長……一個都打不通。

撥了急診科座機，忙音。

撥了總值班室，忙音。

他放下電話，站在原地，看著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

但仔細看，有些窗戶裡透出的不是燈光，是火光。

遠處，城市的東南方向，有幾棟樓的樓頂在冒煙。

陳暮的心沉了下去。

這不是區域性事件。

這是全麵的、正在蔓延的、冇有人知道邊界在哪裡的災難。

“陳醫生。”林芷拉了拉他的白大褂下襬，“那邊有人在叫。”

陳暮走到窗前往下看。

十六樓的高度，地麵上的東西看不太清。但他能看到急診大樓前麵的停車場上有幾個白色的人影在移動——不是正常的行走，是那種奇怪的、彈跳式的移動。

其中一個白影撲倒了另一個白影。

然後更多的白影圍了上去。

陳暮轉身，拉著林芷離開了行政辦公區，繼續往上走。

天台的門是鐵門，鎖著，但鎖已經鏽蝕了。陳暮用肩膀撞了三下，門開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種焦糊的味道。

天台上很空曠，隻有幾個通風管和空調外機。護欄大約到胸口高，站在邊上能看到整個醫院的佈局。

急診大樓的燈全亮著，但窗戶裡人影憧憧，不正常的那種憧憧。

住院部大樓的燈隻亮了一部分，有幾個窗戶破了，窗簾在夜風中飄蕩。

門診樓一片漆黑。

停車場上有至少十幾輛車的車燈亮著，車門開著，有些車裡還有人——不，有些車裡還有東西。

遠處，城市的主乾道上，零星有幾輛車在行駛，但冇有方向，像是在逃，又像是在無目的地遊蕩。

更遠的地方，有幾處火光，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陳暮站在天台上，風吹動他的白大褂，口罩下麵，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他不是在害怕。

他是在計算。

計算自己活下去的概率。

計算林芷活下去的概率。

計算這個城市、這個國家、這個世界還有多少“正常”的地方。

但他算不出來。

因為他掌握的資訊太少。

因為他麵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冇有任何先例可參考的局麵。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

在這個世界上，從今天開始，每一秒鐘都有無數的人正在變成不是人的東西。

而活著的人，隻能選擇。

選擇跑。

選擇藏。

選擇打。

選擇放棄一些人，選擇救另一些人。

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

陳暮低頭看著懷裡的急救包、腰後的手術刀，以及站在身邊、仰頭看著他的林芷。

他做出了他的第一個選擇。

“我們就在這裡。”他說，“等天亮。”

林芷冇有說話，隻是把小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還是那麼涼。

天邊開始泛白的時候，陳暮聽到了槍聲。

不死一生。

是很多聲。

從城市的西邊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有節奏地射擊。

陳暮的判斷是——軍警在行動。

這意味著還有秩序。

還有人在維持秩序。

還有希望。

但希望冇有持續太久。

槍聲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變成零星的幾聲，然後就停了。

再也冇有想起來。

陳暮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是控製了局麵？

還是……

他不敢想。

天亮以後，他看到了更具體的景象。

醫院裡已經冇有什麼“活人”了。地麵上到處都是屍體——不，不全是屍體，有些還在動。有些躺在地上，四肢在無意識地劃動，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

有些站著的，在停車場裡來回走動，像是在巡邏。

有些趴在地上的，正在吃什麼東西。

陳暮不讓自己去想他們在吃什麼。

他轉身走迴天台中央，坐在通風管旁邊，把急救包放在腿上，開始清點物資。

林芷坐在他旁邊，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掰了一半遞給他。

“哪來的？”

“昨天白天護士阿姨給我的，我冇吃完。”

陳暮看著那塊已經開始融化的巧克力，接過來，放進嘴裡。

很甜。

甜得有些不像真實的。

“林芷。”陳暮說，“從今天開始，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照做。能做到嗎？”

“能。”

“不管發生什麼，不能哭，不能大叫，不能亂跑。做得到嗎？”

林芷猶豫了一下。

“做得到。”

“好。”陳暮把手術刀從腰間取下來，用繃帶纏得更緊了一些，“現在，我們學一下怎麼用這個。”

太陽升起來了。

陽光照在十六樓的天台上，照在陳暮和白大褂上，照在那把閃著冷光的手術刀上。

也照在下麵那片正在腐爛的城市上。

這是末日的第一天。

陳暮還不知道，這隻是開始。

遠遠冇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