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負一層------------------------------------------,冇有人真正睡著。,但耳朵一直在工作。他聽到了張遠誌翻身的聲響、李國強沉重的呼吸、林芷偶爾發出的夢囈般的呢喃。他也聽到了外麵的聲音——遠處的、模糊的、無法分辨來源的聲響,像是這座城市在緩慢地呻吟。。,經過樓梯間,到達住院部一樓大廳,然後找到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地下室有食堂、倉庫、設備間、停車場。根據李國強的說法,倉庫裡除了藥品還有罐頭、礦泉水、被服、清潔用品。。——住院部一樓大廳是整棟樓最開闊、最難以防守的空間。如果那裡有喪屍,他們將暴露在多個方向的攻擊下。,坐起來。“改一下計劃。”他說。。“我們不從一樓大廳走。”陳暮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住院部有地下通道連接門診樓和後勤樓。入口在電梯井旁邊。李師傅,你知道那條通道嗎?”,點頭。“知道。但那條通道平時是鎖著的,隻有後勤的人纔有鑰匙。”“你有嗎?”,翻了翻,挑出一把銀色的。“這是後勤通道的鑰匙。我幫後勤搬過東西,他們給過我一把,一直冇還。”
陳暮接過鑰匙,看了看。
“那就走地下通道。”
他站起來,把急救包重新整理了一遍。藥品占了一半的空間,剩下的空間塞了繃帶、手術刀、一瓶碘伏和兩瓶五百毫升的生理鹽水。
“每個人都要拿東西。”陳暮說,“張醫生,你背這個急救包。李師傅,你拿這個器械包。林芷,你拿這個——”
他從儲物間裡翻出一個小的帆布包,把幾盒餅乾、兩瓶水和一包紙巾放進去,拉好拉鍊,掛在林芷肩上。
“這裡麵是你的東西。不管發生什麼,不要丟掉這個包。”
林芷點了點頭,雙手抱住帆布包。
陳暮把手術刀彆在腰後,左手握著止血鉗,右手拿著那把從手術室找到的線鋸。線鋸的鋼絲很細,但韌性極強,可以用來鋸骨頭——也可以用來鋸彆的東西。
他們走出手術室區域,進入樓梯間。
往下走的時候,陳暮走在最前麵,李國強斷後,張遠誌和林芷在中間。
樓梯間裡很安靜,隻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陳暮的鞋底纏著繃帶,幾乎冇有聲音,但張遠誌的皮鞋和地麵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陳暮回頭看了他一眼。張遠誌立刻明白了,把皮鞋脫了,隻穿著襪子踩在台階上。
他們一層一層地往下走。
十五樓。十四樓。十三樓。
十二樓。十一樓。
十樓。
陳暮在十樓的門前停了一下。
他聽到門後麵有聲音。
不是那種含混的咕嚕聲。是一種有節奏的、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反覆撞牆。
他冇有打開門。
繼續往下走。
九樓。八樓。七樓。
六樓。五樓。
五樓的門上還貼著那張紙。陳暮看了一眼,冇有停。
四樓。三樓。
二樓。
一樓。
陳暮站在一樓樓梯間的門前,深呼吸了三次。
門後麵就是住院部一樓大廳。他不知道大廳裡有什麼。他隻能做好最壞的準備。
他輕輕推開門,隻開了一條縫。
走廊裡很暗,但大廳方向有光透過來——從玻璃幕牆外麵照進來的自然光。
陳暮把門縫開大了一點,側身擠了進去。
一樓走廊的燈全滅了,隻有儘頭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地麵上散落著各種東西——輸液架、病曆本、一隻白色的護士鞋、一攤深色的液體。
陳暮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那攤液體。
已經乾了。不是血。是碘伏。一瓶被打翻的碘伏。
他沿著走廊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確定冇有障礙物的地方。
走到走廊儘頭,他看到了大廳。
大廳的玻璃幕牆完好無損,外麵的陽光照進來,把整個空間照得很亮。地麵上有一些翻倒的椅子和推車,但——冇有屍體。冇有血跡。冇有喪屍。
空空蕩蕩。
像一個被遺棄的車站。
陳暮站了幾秒,然後朝大廳走去。
他經過導診台的時候,注意到檯麵上放著一部座機電話,聽筒被摘下來,垂在桌子邊緣,還在發出嘟嘟嘟的忙音。
有人在這裡打過電話。
冇有打通。
他繞過導診台,往大廳右側走去。那邊有一扇門,上麵寫著“員工通道”四個字,門是關著的。
李國強跟上來,指了一下門的方向。
“從這進去,走到底,左轉,就是地下通道的入口。”
陳暮推了推門,鎖著。
李國強拿出鑰匙,試了第三把,鎖開了。
門後麵是一條窄長的走廊,兩側是白色的牆壁,每隔幾米有一盞日光燈。燈是亮著的——這說明地下室的供電係統還在工作。
走廊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陳暮走在前麵,右手握著線鋸,左手拿著止血鉗。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走廊太窄了。如果有東西從前麵衝過來,他冇有地方躲。
走廊儘頭是一扇防火門,門上的推杆式把手落了一層灰。
陳暮用腳抵住門,慢慢推開。
門後麵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地下通道。天花板很高,上麵佈滿了管道和電纜,日光燈管掛在管道下麵,發出嗡嗡的聲響。地麵是水泥的,上麵有車輪碾壓過的痕跡。
通道兩側有一些房間,門上掛著牌子:配電室、水泵房、空調機房、倉庫。
倉庫。
陳暮走到倉庫門前,門是鎖著的。李國強拿出鑰匙,又試了幾把,最後一把鑰匙插進去的時候,鎖芯發出哢噠一聲。
門開了。
倉庫很大,大約有六十平方,貨架排列得整整齊齊。陳暮打開了手電筒,白光掃過貨架。
他看到了一箱箱的礦泉水、一箱箱的壓縮餅乾、一箱箱的罐頭、一箱箱的方便麪。
還有醫療用品——紗布、繃帶、一次性注射器、輸液器、消毒液。
還有清潔用品——洗衣粉、洗潔精、垃圾袋、衛生紙。
陳暮站在門口,看著這些東西,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夠了。
夠他們五個人撐一個月。
“搬。”他說。
他們像螞蟻一樣一趟一趟地把物資搬到走廊上,再搬到樓梯間,再一層一層地往上搬。十六樓。每一趟都要爬十六層樓。
陳暮記不清自己爬了多少趟。他的腿在發抖,肺像被火燒一樣疼,每一次呼吸都能嚐到血腥味。
但他冇有停。
林芷也搬了。她搬不動整箱的東西,就把小包的東西裝進帆布包裡,一趟一趟地背。她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粘在臉上,但她一句話都冇有抱怨。
搬到第六趟的時候,陳暮聽到了一聲尖叫。
不是林芷。是張遠誌。
陳暮扔下手裡的箱子,抽出手術刀,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衝去。
聲音從地下通道的另一頭傳來的。
他跑過走廊,跑過倉庫門口,跑過配電室,跑過水泵房,跑到通道的儘頭。
那裡有一扇半開的門,門後麵是停車場。
張遠誌站在門口,臉色慘白,手裡的手術刀掉在地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陳暮衝到他身邊,往停車場裡看去。
停車場很大,能停兩百多輛車。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照亮了這片巨大的地下空間。
車停得整整齊齊。大部分是員工的私家車,有幾輛醫院的麪包車,還有兩輛救護車。
但陳暮的目光冇有落在車上。
他落在了停車場中央的那片空地上。
那裡躺著至少三十個人。
不,不是躺著。
是對著。
一堆屍體。
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是喪屍。是人。穿著病號服的人、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穿著製服的護士、穿著便裝的家屬。
他們的身上有咬傷。有的脖子被撕開了,有的肚子被剖開了,有的四肢被扯斷了。
血液從屍體堆的底部流出來,在地麵上彙成一片黑色的湖泊。
在屍體堆的最頂端,坐著一個東西。
一個人形的、**的、皮膚灰白的東西。它的身上還纏著一些布條,像是病號服的殘骸。它的臉——
陳暮認出了那張臉。
劉主任。
仁濟醫院外科主任,六十歲,德高望重,做過上千台手術,救過無數人的命。
現在是這個東西。
它坐在屍體堆上,正在吃一截手臂。它的咀嚼動作很慢,很機械,像是在嚼一塊冇有味道的橡膠。
它的眼睛是閉著的。
陳暮注意到這一點。
它的眼睛是閉著的。
它冇有在看他們。它甚至可能冇有注意到他們。
陳暮慢慢後退,伸手抓住張遠誌的肩膀,把他從門口拉開。
他們冇有說話。
他們回到倉庫那邊,繼續搬東西。
陳暮的手在發抖,但他強迫自己保持穩定。他把一箱礦泉水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走回樓梯間。
他告訴自己:不要想。不要想那堆屍體。不要想劉主任。不要想那截手臂。
想有用的事情。
比如,停車場裡有那麼多車。鑰匙在哪裡?
比如,那些車裡有冇有油?有冇有還能開動的?
比如,如果他們能找到一輛車,他們就可以離開醫院,去大學城。
這些東西比屍體重要。
屍體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
搬完最後一趟物資後,陳暮站在十六樓的走廊裡,看著堆成小山的箱子。
水。食物。藥品。工具。
夠了。
“張醫生。”陳暮說,“你帶林芷先上去。李師傅,你在樓梯間守著。我再去一趟停車場。”
張遠誌的臉色變了。
“你瘋了?那裡有——”
“我知道那裡有什麼。”陳暮打斷了他,“但那裡有車。我們需要車。”
“你能找到鑰匙?”
“我可以找。”
張遠誌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隻說了一句:“小心。”
陳暮一個人下去了。
他走得很慢,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盪。十六層樓,他走了十分鐘。
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停下來,把手電筒關掉,讓眼睛適應黑暗。
走廊裡很暗,但大廳方向有光。他沿著走廊走,經過導診台,經過員工通道的門,經過那條窄長的走廊,經過防火門,進入地下通道。
通道裡的日光燈還在嗡嗡作響。他的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回聲。
他走過倉庫門口,走過配電室,走過水泵房,走到通道儘頭。
那扇半開的門還在那裡。
陳暮站在門口,往停車場裡看去。
那堆屍體還在。那座由三十多具屍體堆成的小山。
但坐在最上麵的那個東西——
不在了。
陳暮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緩緩轉頭,目光掃過停車場的每一個角落。
一輛一輛的車。一根一根的柱子。一片一片的陰影。
他看不到那個東西。
但它在這裡。在這個地下停車場的某個地方。
陳暮把手電筒打開,白光掃過最近的一排車。
一輛白色的豐田卡羅拉。車窗關著。裡麵冇有人。
一輛黑色的本田CRV。車門開著。駕駛座上有一攤血。
一輛銀色的五菱宏光。後視鏡上掛著一個平安符,寫著“一路平安”。
陳暮走到那輛CRV旁邊,探頭看了一眼。鑰匙不在車上。他在座位底下翻了翻,冇有找到。
他繼續往前走。
停車場很大,他需要找到一輛鑰匙在車上的、或者冇鎖的、或者能用其他方式啟動的車。
他走過第二排車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短。像是什麼東西被拖在地上的聲音。
陳暮停下腳步,把手電筒關了。
黑暗瞬間把他吞冇。
他蹲下來,屏住呼吸,聽著。
冇有聲音。
他等了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然後他聽到了呼吸聲。
很近。非常近。就在他左邊大約五米的地方。
那種呼吸聲——緩慢的、沉重的、帶著一種液體在喉嚨裡翻滾的聲音。
陳暮慢慢轉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他什麼都看不到。
但他能感覺到。
那個東西就在那裡。在看著他。在問他。在判斷他是不是食物。
陳暮的手慢慢摸向腰後的手術刀。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刀柄的那一刻——
他的手電筒從口袋裡滑了出去。
砸在地上。
發出清脆的聲響。
光在地上轉了一圈,照亮了周圍的區域。
也照亮了那個東西。
它就站在三米外。
劉主任。
不,是曾經是劉主任的那個東西。
它**著身體,皮膚灰白,佈滿黑色的血管紋路。它的肚子鼓脹著,像是塞滿了什麼東西。它的嘴——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兩排被血染紅的牙齒。
它的眼睛是閉著的。
但它在朝陳暮的方向看。
不是用眼睛。是用彆的什麼感官。
陳暮慢慢站起來,手裡的手術刀握得很緊。
那個東西的頭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辨認。
然後它動了。
不是衝向陳暮。
是慢慢朝他走過來。一步。兩步。每一步都很穩,很慢,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從容。
陳暮後退了一步。
那個東西加快了速度。
陳暮轉身就跑。
他跑過一輛一輛的車,跑過一根一根的柱子,跑過那堆屍體。
身後傳來那個東西的腳步聲——不是拖遝的,是有力的、快速的。
它在追他。
而且它在加速。
陳暮衝向停車場出口的方向。那邊有一個坡道,通往地麵。
坡道很陡,他跑上去的時候腿在發軟。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跑出停車場出口,進入了一條小巷。小巷兩側是醫院的圍牆,前麵是一條馬路。
他冇有停,繼續跑。
身後傳來那個東西撞開鐵門的聲音。
陳暮跑上馬路,往左邊拐。
那個東西追了出來。
陽光照在它的身上。它的動作明顯慢了一下,像是被光刺到了。
但它冇有停。
它繼續追。
陳暮跑過一個公交站台,跑過一家關門的早餐店,跑過一棵歪脖子樹。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不是腳步聲,是摔倒的聲音。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東西摔倒在地上,正在掙紮著爬起來。它的腿好像不靈活了,左腿在地上拖,站不起來。
它試圖站起來,但又一次摔倒。
陳暮冇有停下來看。
他一直跑,跑回醫院側門,跑進住院部大廳,跑上樓梯。
一層。兩層。三層。四層。
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樣重,肺像被火燒一樣疼。
五層。六層。七層。八層。
他聽到了張遠誌的聲音。
“陳暮!陳暮!”
九層。十層。十一層。
他的手抓住了十六樓的欄杆,把自己拽了上去。
氣密門打開,他跌了進去,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林芷跑過來,蹲在他旁邊,小手放在他的背上。
“陳醫生,你流血了。”
陳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腹部的位置有一道口子,布料被撕開了,下麵的皮膚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不是咬傷。是摔倒的時候被什麼東西劃的。
不是咬傷。
他閉上眼睛,讓呼吸慢慢平複下來。
“我冇拿到車鑰匙。”他說。
張遠誌蹲在他旁邊,哭笑不得。
“你差點死了。”
“我知道。”陳暮睜開眼睛,“但我還活著。”
他坐起來,看著堆在走廊裡的物資。
“我們有水,有食物,有藥。”他說,“夠了。”
“夠多久?”
“夠我們撐到找到車。”
李國強從樓梯間走進來,臉色很難看。
“下麵那個東西——”
“我知道。”陳暮說,“它追不上來。它走樓梯的時候會摔倒。它的腿不行了。”
李國強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它的腿不行了?”
“因為我看到它摔倒了。”陳暮站起來,把白大褂脫了,檢查了一下腹部的劃痕,“新鮮喪屍的肌肉功能還在,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肌肉纖維會分解。那個東西——劉主任——它至少變成了十二個小時以上。它的肌肉已經開始出問題了。”
“所以它會越來越弱?”
“會。”陳暮說,“但它還會咬人。咬一口就夠。”
他重新穿上一件乾淨的手術衣,把手術刀彆好。
“我們不走了。今天不走了。”他說,“先把物資整理好,把這裡變成一個能住的地方。明天再想辦法搞車。”
“然後呢?”張遠誌問。
“然後去大學城。”
“為什麼你這麼執著於大學城?”
陳暮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陽光很好。街道上偶爾有幾個喪屍在遊蕩,動作很慢,像行屍走肉——字麵意義上的行屍走肉。
“因為那裡有圍牆。”他說,“有農田。有實驗室。有學生宿舍可以住。有操場可以種東西。”
“最重要的是——”他轉過身,看著張遠誌,“那裡有知識。農學院的教授知道怎麼種地。化學係的知道怎麼造炸藥。物理係的知道怎麼發電。我們需要那些人。”
張遠誌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外麵還有活人嗎?”
陳暮想了想。
“有。”他說,“但他們在躲。在藏。在等。”
“等什麼?”
“等人去找他們。”
陳暮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他的大腦還在轉。
車。路線。物資。人員。風險。
他計算著每一個變量,每一個可能,每一個退路。
他不知道的是——
在城市的另一邊,在某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有一個人正在做同樣的計算。
那個人也在找車。
也在找物資。
也在找倖存者。
也在製定計劃。
但那個人和他有一個本質的區彆——
陳暮想建立一個團體。
而那個人,想建立一個王國。
他們的路,遲早會交叉。
而那一天的到來,比陳暮預想的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