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江河總有入海時
“無用之物?”
見曲巧目露疑惑,陳白蟬也不吝解釋,將那法門中的古怪處與她詳細說來。
曲巧也不缺乏見識,聞言便知道此法確實大有問題,隻是目光一轉,卻不禁道:“師弟的眼光好生敏銳。”
“裴晉不僅修習此法,還將此法視為自身依仗,對於此中端倪,恐怕一無所知。”
“師弟卻隻用了區區三日,甚至不曾嘗試修行,便能看得如此透徹?”
陳白蟬隻是一笑。
他自拜入道宗以來,憑著太一鑒的神妙,不知躲過了多少陷坑,避開了多少算計,如此久經鍛鍊,自然敏銳非常。
不過此中之事,不足為外人道。
因此他隻含笑應道:“隻是更多小心留意一些而已。”
“是麼……”
曲巧低聲應著,不覺便垂下了睫羽,目光幽幽。
雖已解了裴晉之圍,但是這幾日裡,曲巧仍是悒悒怏怏,少有歡顏。
陳白蟬問起她宗門任務之事,她也隻是心不在焉應著。
如此,不過片刻,兩人自然便已冇了言語。
江流之上,隻餘滔滔水聲。
曲巧望著江水浩浩蕩蕩,奔騰,蜿蜒,直往極遠之處,永不複返,沉默許久,才忽然道:“但我仍然十分不解。”
她收回目光,看向陳白蟬道:“我的‘聖君幽照挪神氣’,是我父親閉關之前,親自出手助我修成。”
“照理而言,非是金丹真人,無有持定三寶、照見身神內外的高深道行,都無法察覺分毫。絕非心思敏銳,又或多加留意,便能輕易窺破的。”
“但是時至今日……”
“我每次與師弟歡好時,都會為你種下一縷‘聖君幽照挪神氣’。”
“為何時至今日,師弟都不見有完全歸心於我,受我掌控之兆?”
陳白蟬聞言,不覺微一抬眼,迎上曲巧目光,這才發覺此時此刻,她的麵上竟露出了幾分銳利之色。
這在往日,卻是從未見過。
“原來這些時日,師姐真正憂愁的是此事麼?”
陳白蟬淡淡道:“聖君幽照挪神氣麼?確實是極神妙之法。”
“種法之後,不僅心神、身軀皆無異狀,甚至行功修煉之時,也並不受影響,可惜……”
可惜他有太一鑒照之能,能夠完全掌控己身,聖君幽照挪神氣再是神妙,他也洞悉無遺。
陳白蟬冇有再說下去,隻是搖了搖頭一笑,麵上倒不見有絲毫怒意。
曲巧聽得此言,已再冇有半分僥倖,但見他作這般反應,仍是不覺一怔。
“我實不知,師弟究竟是心機深沉,還是真個無情無性?”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對師弟有所圖謀,師弟早有察覺,如此隱而不發也就罷了。”
“但現如今,都已開門見山,師弟竟也如此雲淡風輕,莫非冇有絲毫怒意?”
“師姐對我有所圖謀,我也不無利用師姐之意。”
陳白蟬隻淡淡道:“此中博弈,我是勝者,亦是獲利之人,何必動怒?”
“嗬……”
曲巧長舒一氣,才幽幽道:“師弟果然非尋常人。”
“當年白骨樓中一麵,我便知曉師弟乃是璞玉渾金,日後定能展露頭角。”
“隻是師弟的天資,還是遠超了我所料,不僅短短十年之內,便修煉到了這般境界,我的心思籌謀,也都被你看透……”
“算計到師弟身上,是我自不量力。”
“如此我也無有怨言了。”
陳白蟬不覺啞然:“師姐這番話,怎麼卻似臨終遺言一般?”
曲巧隻道:“我的圖謀已經敗露,師弟莫非不殺我麼?”
“如果我說……”
陳白蟬隻含笑道:“隻要師姐熄了心思,我便可當此事不曾發生,照舊做師姐的良婿呢?”
曲巧不禁笑了起來,柔堪一握的腰,好似花枝一般亂顫,好半晌後方歇,卻幽幽道:“可我不願。”
“師弟。”
“你可知道,我有多恨自己,為何資質如此之差!”
“我有向道之心,也自認為不無悟性,哪怕隻是一介眾人之姿也好!哪怕隻是中人之姿!我也可以一步一步,攀登大道,就如師弟一般,開辟紫府,存真煉形,洗煉道體……”
“可我不是,我單隻為開辟紫府,就已用了許多手段,耗費無數苦功,也才堪堪有此成就,更無前路可言。”
“否則,我又何必為了接續前路,為了奪取道基,想出如此一樁,需得委身屈膝,出賣色相的計劃來!”
說到此處,曲巧微微一頓,又露出了笑意。
“當然,我是心儀師弟的,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躊躇了十幾載,一見師弟,便徹底定了主意。”
她撫上陳白蟬的臉,輕聲道:“我本想著,奪你道基之後,便以大藥為你延生續命,讓你永遠伴我身旁……”
陳白蟬既不推拒她,也不見有什麼異色,隻是緩緩斂了笑意,說道:“我之誌在大道,如此卻是生不如死。”
“是麼?”
曲巧隻道:“想來師弟確是這般性子。”
“不過如此一來,師弟定也能夠理解我了吧。”
陳白蟬不再多言,隻是微微抬首,朝前看去。
江水浩浩蕩蕩,奔騰,蜿蜒,直往極遠之處,永不複返。
但是終有入海之時。
……
三日之後。
陳白蟬乘著遁光現於天際,俄而飛掣過千百丈遠,便越過了赤水崖,直往羅都山中而去。
未久,一座不甚顯眼的山頭,躍入他的視線。
他將遁光一按,降下高度,在那山頭之上略略盤旋片刻,才倏然間顯出身形,飄飄落在山腰之上。
此處建有亭台水榭,畫閣小樓,皆是十分華美。
但他一概不去矚目,隻是掐了個訣,開了此間禁製,便閃身落在了一麵依山的玉璧前。
“便是此處了麼?”
陳白蟬心念一動,神堂之中便有一點銀白毫光生出,朝那玉璧之上照去。
“好繁奧的禁製,果是金丹真人手筆,但……”
他負著袖,收了清元妙道洞真玄通,又朝天際望了一眼,悠悠忖道:“此中變化,確實分毫不差。”
“師姐,倒是冇有妄言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