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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香已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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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明信片

茉香已冷 · 怡枝筆

第6章 明信片

第六章 · 明信片

六月二十八,念棠收到一封信。

那天的雨下得沒完沒了。梅雨季到了尾聲,雨絲不像之前那樣猛烈,而是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篩麵粉。念棠坐在綉樓窗前,聽著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麵小鼓。她手裡拿著一本《新青年》合訂本,翻到顧雲崢寫的那篇《少年中國說》,已經讀了三遍,手指摩挲著紙頁邊緣,那裡被翻得起了毛邊。

秋月從前院跑上來,布鞋踩在木樓梯上,咚咚咚的,帶著一串水印。她掀開竹簾,氣喘籲籲地說:“小姐,老夫人請您過去。”

念棠放下書,理了理鬢髮,跟著秋月穿過迴廊。雨絲飄過來,落在她的臉上,涼絲絲的。她用手背擦了擦,加快了腳步。顧老夫人的正房裡燃著檀香,煙霧裊裊地升上去,在雕花的梁枋間散開。老夫人歪在榻上,剛喝完一碗苦藥,眉頭擰著,看到念棠進來,招了招手。

“念棠,你來。”老夫人從枕邊拿起一個信封,遞給她,“郵差送來的,收件人是雲崢。老婆子眼神不好,你看看是不是他的信?”

念棠接過信封。牛皮紙的,邊角有些皺,上麵貼著一張法國郵票,郵票圖案是埃菲爾鐵塔,灰色的塔身刺向灰白色的天空。收件人一欄寫著“顧雲崢先生親啟”,字跡清秀流暢,像是女人寫的。寄件人一欄寫著一個法文名字,念棠不認識。

“是給大帥的。”念棠把信遞還給老夫人。

老夫人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忽然“咦”了一聲。信封沒有封嚴實,一道長長的縫隙從封口處裂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一張明信片從縫隙裡滑了出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正麵朝上。

念棠彎腰撿起來。

明信片上印著巴黎埃菲爾鐵塔的夜景。鐵塔被燈光勾勒出金色的輪廓,從塔底一直延伸到塔尖,像一把倒懸的金色寶劍。塔下的塞納河黑黢黢的,河麵上倒映著零星的燈光,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天空是深藍色的,有幾顆星星,模模糊糊的,像是被巴黎的燈光遮住了。

她翻過來。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清秀流暢,跟信封上的一樣——

“雲崢兄,林小姐讓我轉告,她下月回國,屆時去府上拜訪。”

落款是一個念棠不認識的名字,像是一個男人的名字。

念棠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林小姐”三個字像三根針,從紙上立起來,紮進她的眼睛。她把明信片塞回信封,遞給老夫人,動作很輕,表情沒有變化。但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

“念棠,”老夫人說,“你先回去吧。”

念棠屈了屈膝,退出了正房。她走在迴廊上,雨絲從簷外飄進來,落在她的肩上,她沒感覺。秋月跟在後麵,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不敢說話。

回到綉樓,念棠在窗前坐下。窗外的老槐樹被雨水打濕了,葉子低垂著,像一個個垂頭喪氣的人。蟬不叫了,雨聲把一切都吞掉了。她拿起綉綳,穿好線,低下頭綉那枝棠棣花。手指很穩,針腳很勻。綉了三針,停下來。又綉了五針,又停下來。她把綉綳擱在膝上,看著窗外,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青石地麵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秋月。”她喊了一聲。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沒有漣漪的水。

秋月從門外探進頭來,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小姐?”

“你知道林小姐是誰嗎?”

秋月的表情變了一下。那變化很快,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慌張。她走進來,站在念棠麵前,手指絞著抹布的邊角,絞得指節發白。

“就是……大帥留日同學的妹妹。”秋月的聲音很小,像是在怕什麼,“在外交部做事,聽說……聽說很能幹。”

“還有呢?”

秋月咬了咬嘴唇,猶豫了幾秒。她的目光躲閃著,不敢看念棠的眼睛。“還有……有人說,大帥跟她……走得挺近的。在大帥的行李箱上,貼過從巴黎寄來的明信片。還有人說,林小姐在大帥麵前,說話很隨便,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很熟的人。”秋月說完,低下了頭。

念棠低下頭,重新拿起綉綳。她穿好線,手指在布麵上找位置。針尖刺進布料,穿過去,拉出來。一針,兩針,三針。她的手指很穩,但秋月看到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微微繃緊。

“知道了。”念棠說。

秋月站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再說話的意思,悄悄退了出去。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被雨聲蓋住了。

念棠綉完了那枝棠棣花的最後一片葉子。她放下綉綳,站起來,走到床前,彎腰從床底拖出那隻鐵盒。她開啟鎖,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泛黃的剪報、顧雲崢寫的那幾封信、日記本、那張舊照片。她把它們攤在床上,看著它們。

剪報上的字她已經能背了。信上的字她已經能背了。照片上的少年她已經能背了。但林小姐的字,她沒見過。那行字清秀流暢,一筆一劃都帶著一種她學不來的從容。不是練出來的,是讀了很多書、見了很多人、去了很多地方之後,自然長出來的。

念棠把東西重新放回鐵盒,她坐回窗前,拿起那本《新青年》,翻到顧雲崢的文章,讀了第一行,讀不下去了。那些字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她把書合上,放在桌上。窗外的雨還在下,嗒嗒嗒的,像在敲她的心。

那天下午,念棠去了縣城。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從後門出去,撐著一把油紙傘,沿著青石闆路走了四十分鐘。雨不大,但很密,油紙傘被雨點打得劈裡啪啦響。她的布鞋踩在濕漉漉的石闆上,鞋麵很快就濕了,水從鞋底滲進來,涼涼的。她沒有加快腳步,走得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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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隻有一條主街,兩邊的店鋪在雨裡顯得灰撲撲的。書店的招牌被雨水打濕了,“文林堂”三個字上的金粉被沖得一道一道的,像哭過的臉。念棠推開書店的門,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掌櫃的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被門鈴驚醒,揉了揉眼睛,擡起頭。他看到一個穿月白色旗袍的年輕女子走進來,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傘尖滴著水,在門檻邊匯成一小灘。

“小姐要什麼?”

念棠把傘靠在門邊,走到櫃檯前。她的目光掃過書架,上麵擺著《東方雜誌》《小說月報》《新青年》合訂本,還有一些線裝古籍,書脊上的字已經模糊了。

“有英文字典嗎?”

掌櫃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十六七歲的姑娘,穿著素凈,不像留過洋的。他彎下腰,從櫃檯下麵翻出一本《英漢雙解詞典》。封麵是深藍色的,邊角磨損了,書脊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有些地方還有前任主人用鉛筆做的記號。

“這個行嗎?二手的,便宜。”

念棠接過去,翻開。紙頁泛黃,邊角捲曲,但字跡清晰。她翻到第一頁,看著那些字母——A、B、C、D——像一群陌生的符號。她的手指在紙麵上滑過,摸到了紙的粗糙和墨跡的凹凸。

“多少錢?”

“一塊二。”

念棠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麵是她攢了幾個月的月錢。銅闆和銀角子混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她數出一塊二毛錢,放在櫃檯上。掌櫃的把錢收進抽屜,拿了一張草紙幫她包書。念棠說:“不用包了。”她把詞典夾在腋下,又掃了一眼書架。

“有世界通史嗎?還有歐洲簡史。”

掌櫃的又愣了一下。他從架子上抽出兩本書,也是舊的,書脊上的字已經模糊了。念棠接過去,翻開《世界通史》,看到“鴉片戰爭”那一章,停下來讀了幾行。英文寫得很直白,跟她從小聽到的版本不一樣。她讀到“British forces defeated the Chinese”的時候,手指攥緊了書頁。

她把三本書摞在一起,抱在懷裡。“多少錢?”

“兩本一塊,一共兩塊二。”

念棠又從布包裡數出一些錢,放在櫃檯上。她把書抱在懷裡,走到門口,拿起油紙傘,推開門。雨還在下,比來時小了一些,雨絲細細密密的,像一層紗。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書很重,胳膊酸了,她就換一隻手。換了幾次,乾脆把三本書摞在一起,用下巴抵著,兩隻手輪流托底。雨傘夾在腋下,歪歪斜斜的,雨水打濕了她的半邊肩膀,她沒感覺。

回到顧家後門的時候,秋月正站在門口張望。她穿著一件舊蓑衣,頭上頂著一塊油布,看到念棠從巷口走過來,急得臉都白了。

“小姐!您去哪兒了?嚇死我了!”秋月跑過來,接過念棠懷裡的書,“您一個人出門,也不跟我說一聲,這要是出了事——”

“買了些書。”念棠打斷她,把傘遞給她,“幫我拿到綉樓去。”

秋月低頭看了一眼那三本書,封麵上全是英文,她一個字也不認識。“小姐,您買這些做什麼?”

念棠沒有回答。她走進後門,穿過廚房,穿過迴廊,走上綉樓。布鞋踩在木樓梯上,濕漉漉的,留下一串水印。

回到綉樓,念棠換了一雙幹鞋,把那三本書放在桌上。她坐下來,翻開英文字典,從第一頁開始看。A,a,apple,蘋果。她把“apple”抄在紙上,抄了三遍。B,b,book,書。她把“book”抄了三遍。C,c,cat,貓。她抄了三遍。

雨停了。窗外的老槐樹在風裡抖了抖葉子,水珠簌簌地落下來,像下了一場小雨。念棠擡起頭,看著窗外。天邊有一道淡淡的彩虹,從老槐樹的樹梢一直延伸到後院的屋脊上。她看了幾秒,低下頭,繼續抄單詞。

秋月端著一碗銀耳羹上來,放在桌上。她看到念棠在抄那些彎彎曲曲的字母,一筆一劃的,像小學生在練字。

“小姐,您學這個做什麼?”

念棠沒有擡頭。她把“dog”抄了三遍,D-O-G,狗。然後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彩虹已經散了,天邊隻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紅。

“我要知道她寫的什麼。”念棠說。

“誰?”

念棠沒有回答。她拿起筆,繼續抄。E,e,elephant,大象。她把“elephant”抄了三遍,字母太多,擠在一行裡,歪歪扭扭的,像一隻站不穩的大象。

那天夜裡,念棠在日記本上寫——“今天收到一張明信片。從巴黎來的。林小姐要回國了。她的字很好看。我要學英文。”

寫完之後,她看著這四行字,又看了一遍。她把日記本鎖進鐵盒,吹滅了燈。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闆。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滴在青石地麵上,嗒,嗒,嗒,像心跳的聲音。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白灰有些脫落了,露出裡麵青灰色的磚。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些磚縫,摸到了粗糙的沙粒。

她在心裡說:沈念棠,你不能比林小姐差太多。

她閉上眼睛。雨聲小了,遠處的蛙鳴又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替誰說話。她沒有聽懂。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還要澆花。明天還要背單詞。明天還要去老夫人那裡請安。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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