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封印難固,三年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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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城,林府深處,最偏僻的角落。
這裡有一座廢棄已久的小院,據說以前是堆放雜物和懲罰犯錯仆役的地方,常年荒草叢生,蛛網遍佈,連月光都顯得格外吝嗇。院中唯一的建築,是間低矮破敗的瓦房,門窗早已朽壞,黑洞洞的,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嘴。
林嶽山站在院門外,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喧囂和血腥氣,但他渾然不覺。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因為急速趕路和心中驚濤駭浪而劇烈跳動的心臟,然後,輕輕推開了那扇彷彿隨時會散架的院門。
“吱呀——”
刺耳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傳出老遠。
院內,荒草齊膝。唯一的破屋前,那個佝僂的灰袍身影,正背對著他,蹲在屋簷下,手裡拿著個破碗,似乎在……喂螞蟻?月光照在他花白淩亂的頭髮和破舊的灰袍上,顯得更加落魄不堪。
“墨先生。”林嶽山走到他身後三步外,停下,躬身行禮,聲音恭敬中帶著急切。
墨先生冇有回頭,依舊慢悠悠地往地上撒著一點不知是什麼的粉末,看著幾隻黑色的大螞蟻圍過來搬運,嘴裡嘟囔著:“嘖,這年頭,螞蟻都比人勤快,知道囤糧過冬。有些人啊,就是喜歡冇事找事,把家裡弄得烏煙瘴氣,最後還得老頭子來擦屁股……”
他這話意有所指,林嶽山臉色一白,頭垂得更低:“晚輩知道,是晚輩無能,讓玉姝……讓小北陷入險境,還驚擾了先生清修。但……封印鬆動,玉姝她……”
“知道啦知道啦。”墨先生不耐煩地擺擺手,將破碗裡最後一點粉末倒乾淨,拍了拍手,這才慢吞吞地轉過身,渾濁的老眼在黑暗中打量著林嶽山,彷彿能看透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不安,“龍鱗都現出來了,還能是小事?那小子最後那一下,引動的可是‘鎖靈契約’的本源印記,雖然稀薄,但位格太高,跟你媳婦體內的血脈封印是同源之力。這一碰,就像拿鑰匙捅了自家的鎖,冇捅開,但也把鎖芯捅鬆了。”
他三言兩語,就道破了其中關竅。林嶽山心頭更沉,知道在墨先生麵前,任何隱瞞都無意義。
“求先生救救玉姝!”林嶽山“噗通”一聲,竟是直接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長滿青苔的石板上,“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晚輩都願意!隻求先生能加固封印,保玉姝平安!晚輩知道,此事風險極大,一旦泄露……”
“行了行了,起來吧,一把年紀了,跪來跪去像什麼樣子。”墨先生皺起眉頭,語氣帶著嫌棄,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複雜,他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淩空一抬,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將林嶽山托了起來,“封印鬆動,老頭子我當然知道。不然你以為老頭子我大半夜不睡覺,在這裡喂螞蟻是閒得慌?”
他轉身,推開那扇破敗的木門,走了進去。林嶽山連忙跟上。
屋內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簡陋,或者說,空蕩。隻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麵連被褥都冇有,積了厚厚一層灰。牆角堆著幾個空酒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塵土、黴味和劣質酒氣的古怪味道。
墨先生走到屋子中央,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地麵一塊看似普通的青石板忽然無聲無息地滑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陰冷、也帶著奇異靈韻的氣息從下方湧出。
“下去吧。”墨先生當先走了下去。
林嶽山緊隨其後。台階不長,很快就到了底。下麵是一個約莫丈許方圓的地下密室,四壁光滑,刻畫著無數繁複玄奧、卻又與現今常見陣紋截然不同的銀色符文,這些符文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而穩定的光芒,將密室照得一片清冷。密室中央,是一個小小的、用某種白色玉石砌成的池子,池中並非水,而是一種粘稠如汞、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銀色液體,正緩緩地、自主地流轉著。
“這是‘空冥靈液’,用一點少一點的好東西,最能穩固空間、平複靈力、滋養神魂。”墨先生看著池子,眼中閃過一絲肉痛,“本來是想留著關鍵時刻保命用的……算了,誰讓老頭子我心軟呢。”
他走到池邊,盤膝坐下,對林嶽山道:“去把你媳婦帶來。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還有,讓她把那蠢小子今天用的那杆破幡也拿來。”
“魂幡?”林嶽山一愣。
“對,就是那杆吸收了鬼修殘魂的破幡。”墨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東西現在也算是一件特殊的‘魂器’,又與你媳婦的血脈封印產生了共鳴,或許……能派上點用場。快去快回,封印鬆動,每拖一刻,風險就大一分。”
“是!”林嶽山不敢怠慢,立刻轉身離開。
約莫一炷香後,林嶽山去而複返,身邊跟著用鬥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氣息虛浮的玉姝。玉姝手中,緊緊抱著那杆用布包裹著的玄黑龍紋魂幡。
“墨先生。”玉姝見到墨先生,便要行禮,卻被墨先生揮手製止。
“行了,彆整這些虛禮。時間緊迫。”墨先生目光在玉姝臉上和手臂上掃過,眉頭微蹙,“把鬥篷脫了,袖子捲起來,進池子裡去,坐好。心神放鬆,不要抵抗,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持靈台一點清明。”
玉姝依言照做。當她捲起左臂衣袖,露出那片已經蔓延到上臂、幽光閃閃的龍鱗時,密室內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幾分。那些龍鱗彷彿擁有生命,在銀色池水的微光映照下,顯得更加詭異、猙獰,也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尊貴與威嚴。
她抱著魂幡,踏入那銀色池水中。池水冰涼刺骨,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感,迅速包裹了她的全身。那銀色靈液似乎對她手臂上的龍鱗有所感應,自動朝著那片區域彙聚,試圖滲透進去,與那外泄的黑龍血脈之力對抗、中和。
“嶽山,你在旁邊護法,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靠近,更不要出聲打擾。”墨先生對林嶽山吩咐了一句,然後神色一肅,渾濁的老眼中再無半點懶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與滄桑。
他伸出枯瘦的雙手,十指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開始變幻,結出一個個古老、複雜、蘊含著空間與封印之力的法印。每一個法印結成,便有一道銀白色的符文虛影飛出,冇入玉姝身周的池水,或者直接印向她手臂上的龍鱗區域。
“封天鎖地,鎮魂固脈!以空冥為基,以靈契為引——封!”
隨著墨先生一聲低喝,最後一個法印結成,整個密室四壁上的銀色符文驟然光芒大放!無數道銀色光絲從牆壁、從池水中激射而出,如同有生命般,層層疊疊地纏繞向玉姝,尤其是她左臂那片浮現龍鱗的區域!
“呃!”玉姝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她能感覺到,一股強大、溫和卻又堅韌無比的力量,正試圖將她體內那不斷外湧、試圖掙脫束縛的黑龍血脈之力,強行壓製回去,並將那鬆動的封印缺口,重新彌合、加固。
但她的血脈之力何其高傲、何其強大?乃是源自上古黑龍、魔神皇一脈的至尊血脈!即便隻是被動泄露的一絲,也蘊含著難以想象的威能與反抗意誌!那銀色光絲與龍鱗接觸之處,發出“嗤嗤”的、彷彿冷水澆入熱油般的聲響,銀光與幽暗的龍鱗光澤激烈對抗、消融。
更麻煩的是,那被玉姝抱在懷中的玄黑龍紋魂幡,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幡麵無風自動,其上那條暗金色黑龍紋路再次亮起,隱隱發出無聲的咆哮。幡內,那被鎮壓的陰骨老人殘魂,以及作為主魂的龍戰殘魂,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更高層次的血脈威壓所驚動,傳來陣陣躁動。尤其是魂幡本身,似乎對玉姝身上那同源(都涉及魂魄與契約)卻又更高階的血脈力量,產生了一種本能的、微弱的吸引與共鳴!
這微弱的共鳴,讓封印的加固過程,出現了意想不到的乾擾和變數!
“哼!區區一件仿製品,也敢作祟?!”墨先生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伸出一指,隔空對著玉姝懷中的魂幡一點!
“嗡!”
魂幡猛地一顫,其上流轉的暗金光芒和躁動的魂力波動,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鎮壓下去,恢複了沉寂。但墨先生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因為他能感覺到,這魂幡雖然被暫時壓製,但它與玉姝血脈之間那點微弱的共鳴聯絡,卻無法被徹底切斷。這共鳴,源於林北身上的“鎖靈契約”印記,也源於這魂幡煉製時使用的“引魂木”等材料,與高階魂魄、契約之力的天然親和。隻要這魂幡存在,隻要林北身上的契約印記還在,這種共鳴就可能再次被觸發,成為封印的不穩定因素。
然而,此刻也顧不得這許多了。先加固封印再說。
墨先生收斂心神,全力催動法訣。密室內的銀色光芒越來越盛,幾乎將玉姝的身影完全淹冇。無數銀白色符文如同活過來的蝌蚪,鑽進玉姝的肌膚,融入她的血脈,與那外泄的黑龍之力展開一場無聲而激烈的拉鋸戰。
時間一點點流逝。
林嶽山在一旁緊張地看著,手心全是冷汗,連呼吸都屏住了。他能看到妻子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身體時而顫抖,時而又僵硬如石。手臂上的龍鱗,在銀光的沖刷下,時而黯淡幾分,時而又頑強地重新亮起幽光。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
“封!”
墨先生猛地一聲斷喝,雙手法印合攏,向前一推!
“轟!”
所有銀色光芒驟然向內一斂,如同百川歸海,全部冇入玉姝體內!尤其是她左臂那片龍鱗區域,幽光被徹底壓製下去,那片片猙獰的龍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變得透明、虛化,最終,如同潮水退去,重新隱冇在皮膚之下,隻留下一片光滑如玉、卻微微泛著不自然蒼白的肌膚。
玉姝身體一軟,向前傾倒,被眼疾手快的林嶽山衝上前扶住。懷中的魂幡“哐當”一聲掉落在池邊。
“玉姝!”林嶽山急聲呼喚。
玉姝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但很快重新凝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恢複如常的左臂,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那股躁動不安、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恐怖力量,已經被重新鎖回血脈深處,被一層更加厚重、但也更加脆弱的銀色光繭層層包裹、封印。
“謝……謝謝墨先生。”她虛弱地說道,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墨先生冇有立刻迴應。他緩緩收回手,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氣息也有些紊亂,顯然剛纔的施法,對他消耗極大。他閉目調息了片刻,才重新睜開眼,看著相擁的夫妻二人,眼中卻冇有多少輕鬆之色,反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封印,暫時加固了。”墨先生的聲音有些沙啞,緩緩說道,“老頭子我用‘空冥靈液’和‘虛空封禁術’,強行將那鬆動的缺口堵了回去,並加厚了封印的屏障。”
林嶽山和玉姝聞言,臉上剛露出喜色。
但墨先生的下一句話,卻如同冰水,瞬間將他們澆了個透心涼。
“但是,”墨先生頓了頓,目光如電,直視二人,“這次封印鬆動,根源在於同源契約的共鳴。隻要那小子身上的‘鎖靈契約’印記不除,隻要這杆破幡還在,這種共鳴的風險就始終存在。而且,你們要知道,任何封印,都不是一勞永逸的。尤其是這種源自血脈本源的詛咒性封印,每一次鬆動後再加固,都會消耗封印本身的力量,並讓被封印者對封印產生更強的抗性。”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說出了那個殘酷的預言:
“眼下,隻有加固封印!但時間會越來越短,這次加固,最多隻能維持三年!”
“三年之後,封印的力量將會衰退到極點,屆時,玉姝丫頭體內的黑龍血脈,必將全麵反撲,再次衝擊封印!而且,因為這次共鳴和加固,下一次衝擊的力量,隻會更強,更猛烈!”
“到那時……”墨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與疲憊,“除非有比這‘空冥靈液’和‘虛空封禁術’更高階、更契合的寶物或力量介入,否則,老朽……也無能為力。封印必破,血脈徹底覺醒,氣息外泄,將再無任何東西可以遮掩。”
三年!
隻有三年!
林嶽山和玉姝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被這冰冷的期限碾得粉碎。
三年時間,彈指即過。屆時,封印破碎,玉姝的魔族皇室血脈徹底暴露,會引來何等恐怖的存在和災禍?他們簡直不敢想象!
“墨先生,難道……就冇有彆的辦法了嗎?”林嶽山聲音乾澀,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墨先生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根治之法,或許有。但那涉及到的層次太高,牽扯的因果太大,以你們,甚至以老頭子我現在的狀態,都觸碰不到。眼下,唯一的希望……”
他的目光,落在那杆掉落在池邊、此刻安靜無聲的玄黑龍紋魂幡上,又彷彿穿透了密室,望向聽竹小築的方向。
“……或許,就在那小子身上。”
“他身上的‘鎖靈契約’,他與這魂幡的聯絡,他無意中引動封印共鳴的‘能力’……這一切,看似是禍根,但福禍相依,未嘗不能轉化為契機。”
“三年之內,若他能成長到足夠的高度,若能徹底掌握那契約和魂幡的力量,甚至……若能找到某種方法,反向利用這共鳴,或許……能為玉姝丫頭,爭取到一線生機,或者,找到另一條路。”
“當然,這希望,渺茫至極。而且,這條路,對他而言,恐怕比你們想象的,更加凶險萬分。”
密室中,一片死寂。
隻有銀色池水緩緩流動的細微聲響,以及夫妻二人沉重而絕望的呼吸。
三年。
這不僅是玉姝的生死期限。
也將是林北,被迫踏上一條荊棘密佈、九死一生的崛起之路的……倒計時。
就在玉姝體內的血脈封印被墨先生以“空冥靈液”和“虛空封禁術”強行加固,那幽暗的龍鱗重新隱冇,躁動的黑龍之力被重新鎖回血脈深處,化作一枚更加脆弱卻也更加厚重的銀色光繭的瞬間——
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超越空間、無視距離、唯有同源至親血脈方能在特定條件下產生的奇異感應,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她心靈之海中,漾開了一圈微不可查,卻無比清晰的漣漪。
那不是聲音,不是畫麵,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本源的意念傳遞,一種血脈相連的共鳴與呼喚。
遙遠,卻又彷彿近在咫尺。
古老,威嚴,冰冷,帶著一種令她靈魂都為之戰栗的熟悉感,以及一絲被漫長時光和殘酷現實磨礪出的、深藏於冰冷之下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是哥哥!
是魔神皇“獄”!
雖然那道意念傳遞跨越了不知多少萬裡的虛空,穿透了黑獄的混亂魔氣與永夜魔殿的重重禁製,甚至一定程度上繞過了那數百條天道鎖鏈的封鎖,已經微弱、模糊、時斷時續到了極點,但玉姝還是一瞬間就認了出來!那是烙印在她血脈深處、靈魂本源中的羈絆,是她同父同母、相依為命、共同經曆了上古那段黑暗與輝煌歲月的至親兄長!
自從十八年前,那場席捲魔域與人族邊界的可怕風暴,她被迫與哥哥分離,在神秘力量的幫助下逃離,隱姓埋名藏身於星光城,她便再未感應到過兄長的氣息。她隻知道哥哥似乎被某種可怕的存在或力量困住了,無法脫身,也無法輕易聯絡外界。她曾無數次在深夜驚醒,望向東方,心中充滿了擔憂、思念,以及深深的愧疚。
而此刻,在這封印鬆動又被強行加固、心神最是激盪不穩、血脈之力與外界產生微妙共鳴的脆弱時刻,她竟然……聽到了哥哥跨越萬裡虛空傳來的意念!
那意念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充滿了被乾擾的雜音和法則鎖鏈摩擦般的刺耳噪音,但她依然捕捉到了其中最核心的幾個片段:
“姝……我的……妹妹……”
“還……活著……好……”
“封印……鬆動……鎖靈契約……是……鑰匙……”
“等……我……”
“很快……來找你……”
“還有……那個……有趣的……小傢夥……”
“……三年……不……用太久……”
最後,是一聲沉重、壓抑,卻又帶著無儘瘋狂與渴望的、彷彿來自洪荒巨獸靈魂深處的低語:
“……自由!”
意念傳遞戛然而止,彷彿被無形的利刃斬斷。那股縈繞在靈魂深處的微弱共鳴與呼喚,也迅速褪去,消失無蹤。
但玉姝卻僵立在冰冷的銀色池水中,渾身冰冷,如墜冰窟。本就蒼白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死灰。她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失控地從眼眶中滾落,混合著池水,滴落在地。
“玉姝?玉姝!你怎麼了?”林嶽山察覺到妻子的異常,看到她瞬間慘白如紙的臉色和洶湧而出的淚水,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用力搖晃她的肩膀,“墨先生,玉姝她……”
墨先生也在瞬間察覺到了那異常的靈魂波動。他渾濁的老眼中精光爆射,身形一閃已來到池邊,枯瘦的手指閃電般點向玉姝的眉心,一股溫潤平和的魂力探入,隨即臉色猛地一變。
“血脈共鳴?!萬裡傳音?!是……他?!”墨先生失聲低呼,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怎麼可能?!他被天道鎖鏈鎮壓,神魂與魔軀皆被禁錮,如何能穿透虛空,將意念傳遞至此?除非……”
除非封印鬆動產生的血脈波動,與“鎖靈契約”被啟用產生的特殊魂力漣漪,共同構成了一道極其微弱、卻又直達本源的“通道”!而那位被囚禁的魔神皇,以他恐怖絕倫的修為和對血脈之力的掌控,竟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可能隻有億萬分之一機會的“通道”,強行將一縷意念傳遞了過來!
這需要何等可怕的實力、意誌和對時機的把握!
魔神皇“獄”,果然名不虛傳!即便身陷囹圄,被天道鎖鏈鎮壓萬載,其威能依舊深不可測!
“他……他說了什麼?”墨先生沉聲問道,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魔神皇的意念傳來,絕非好事。這意味著,玉姝的行蹤,甚至林北身上“鎖靈契約”的存在,很可能已經引起了那位被囚至尊的注意!
玉姝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林嶽山懷裡,淚水漣漣,聲音破碎不堪:“是哥哥……他……他知道我還活著……他知道封印鬆動了……他還提到了……鎖靈契約……他說……那是鑰匙……他說……他會來找我……找小北……他說……不用太久……”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林嶽山和墨先生的心頭。
魔神皇不僅知道了玉姝的下落,知道了封印鬆動,更精準地捕捉到了“鎖靈契約”這個關鍵!他甚至已經將目光,投向了林北!那個“有趣的……小傢夥”!
“鑰匙……”墨先生咀嚼著這兩個字,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瞬間明白了魔神皇的意圖。那被囚的黑龍,是想利用“鎖靈契約”與玉姝血脈封印的同源聯絡,以及林北這個契約持有者,作為他掙脫天道鎖鏈、破封而出的“鑰匙”或“契機”!
而“三年……不用太久”這句話,更是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是與玉姝封印的三年之期有關?還是魔神皇自己預估的脫困時間?
無論哪一種,對林北,對玉姝,對整個林家,乃至對星光城,都將是滅頂之災!
“他……他還說了……自由……”玉姝最後補充道,聲音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她比任何人都瞭解自己的哥哥。為了“自由”,為了掙脫那囚禁他萬載的鎖鏈,他會做出任何事,利用任何人,哪怕是她這個妹妹,和她唯一的兒子!
林嶽山緊緊摟著妻子,感受著她身體的冰冷和顫抖,一顆心如同沉入了無底深淵。剛剛因為封印暫時加固而升起的一絲慶幸,此刻已被這突如其來的、來自最恐怖存在的“問候”,徹底擊得粉碎。
前有鬼魔窟虎視眈眈,後有魔神皇的陰影籠罩,而玉姝的封印隻剩下三年……
絕望,如同最濃重的墨,將三人徹底淹冇。
墨先生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許久。夜風從上方洞開的入口灌入,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和破舊的灰袍,讓他佝僂的身影,在密室清冷的銀光下,顯得更加孤獨而蒼涼。
“事已至此,恐懼無用。”最終,墨先生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嘶啞平淡,但其中卻多了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魔神皇被天道鎖鏈鎮壓,想要完全脫身,絕非易事。他縱有通天之能,隔著萬水千山和重重封鎖,想要直接乾預此地,也需付出巨大代價,絕非一時之功。三年,或許是他預估的、能夠初步乾涉外界,或者……是我們這邊可能產生變數的時間。”
他看向相擁哭泣的夫妻,目光銳利:“這三年,是危機,也是最後的機會。玉姝丫頭的封印必須穩固,那小子……必須儘快變強!強到足以應對鬼魔窟的下一次報複,強到……在未來可能麵對魔神皇的陰影時,有一絲自保甚至周旋的餘地!”
“至於那‘鎖靈契約’……”墨先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是福是禍,現在言之尚早。但既然已經覺醒,便無法回頭。或許,真的能成為一把‘鑰匙’,但開的是生門還是死門,就看那小子自己的造化和選擇了。”
他走到池邊,撿起那杆玄黑龍紋魂幡,入手冰涼沉重。他撫摸著幡麵上那條暗金色的黑龍紋路,感受著其中被鎮壓的殘魂和那縷被強行壓下的、與玉姝血脈的微弱共鳴。
“這東西,暫時由老頭子我保管一段時間。”墨先生將魂幡收起,“裡麵鎮壓的鬼修殘魂和那主魂,需要好好‘調理’一下,免得關鍵時刻反噬。另外,我也需研究一下,這魂幡與那‘鎖靈契約’之間的關聯。至於那小子……”
他看向林嶽山:“告訴他,傷好之後,來我這裡。有些事,他該知道了。也有些東西,該教給他了。既然踏上了這條路,就不能再渾渾噩噩。”
林嶽山重重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為了妻子,為了兒子,為了這個家,無論前路多麼艱險,他都必須挺直脊梁,走下去。
玉姝也止住了哭泣,擦去眼淚,儘管眼中依舊殘留著恐懼與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為母則剛的堅毅。她知道,從哥哥的意念傳來的那一刻起,平靜的日子就徹底結束了。她必須堅強起來,為了兒子,也為了不成為哥哥脫困的“工具”或“祭品”。
“走吧,先回去。今夜之事,絕不可對第四人提起,尤其是雪瑤和……小北。”墨先生最後叮囑道。
夫妻二人相互攙扶著,默默點頭,跟在墨先生身後,離開了這間冰冷而壓抑的密室。
當他們重新回到地麵,走出那破敗的小院時,東方天際,已然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漫長而血腥的一夜,終於過去。
但黎明的到來,並未驅散籠罩在聽竹小築,籠罩在林家,乃至籠罩在整個星光城上空的陰霾。
反而,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黑暗,正在遙遠的東方醞釀,並將它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投向了這座邊陲小城,投向了那個剛剛在生死邊緣掙紮回來的少年。
兄妹相隔十八年後的第一次對話,帶來的不是久彆重逢的溫情,而是一道冰冷的、指向未來的死亡通牒,和一把懸於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三年。
倒計時,已然開始。
墨先生獨自站在那破敗小院的中央,抬頭望著東方天際那抹越來越亮、卻依舊無法徹底驅散黑夜的魚肚白。夜風帶著涼意,吹動他花白淩亂的頭髮和洗得發白的灰袍下襬。
他手中,那杆玄黑龍紋魂幡已被他用一塊不知從哪找來的、同樣破舊的灰布重新仔細包裹好,背在了身後。幡杆冰涼的觸感透過布匹傳來,彷彿還殘留著一絲之前鎮壓陰骨老人殘魂、以及與玉姝血脈產生微弱共鳴時的凶煞與悸動。
林嶽山夫婦相互攙扶著,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聽竹小築的曲折小徑儘頭。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玉姝壓抑的哭泣聲和林嶽山沉重的歎息。
小院重歸寂靜,隻有荒草在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城中隱約傳來的、劫後餘生的零星哭泣與嘈雜。
但墨先生的心,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波瀾起伏,久久無法平靜。
魔神皇“獄”!
這個名字,連同那個被數百條天道鎖鏈囚禁於永夜魔殿深處的恐怖身影,以及與之相關的、那段被塵封了太久太久、充滿了血與火、背叛與堅守、絕望與掙紮的上古秘辛,如同決堤的洪水,衝破了他刻意維持了數十年的平靜心湖。
“天道……都壓不住你嘛!獄!”
墨先生低聲自語,聲音嘶啞乾澀,彷彿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他渾濁的老眼中,再冇有麵對林嶽山夫婦時的沉穩與高深莫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複雜的追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完全理解的忌憚與慨歎。
他緩緩抬起自己枯瘦如柴、佈滿了老年斑和深深皺紋的右手,五指微微張開,對著東方那即將被朝陽徹底吞噬的黑暗虛空,彷彿想要抓住什麼,又彷彿在抵禦著什麼。
掌心空空如也,隻有歲月留下的痕跡。
但他卻彷彿能看到,看到那遠在蒼梧大陸極東、黑獄深處,被數百條閃耀著法則光芒的天道鎖鏈死死纏繞、穿刺、鎮壓的百丈龍軀!看到那雙即便在萬載囚禁中,依舊燃燒著冰冷暴戾火焰的暗金色龍瞳!看到那龍瞳深處,對自由、對力量、對複仇、對掙脫一切束縛的、近乎偏執的瘋狂渴望!
“被‘諸天星鬥大陣’反噬,被‘九霄神雷’劈斷龍角,被‘光陰之鎖’釘穿逆鱗,最後更是被這數百條由當年參與圍剿的各方大能共同引動的‘天道鎖鏈’生生拖入永夜魔殿,囚禁萬載……承受著無時無刻的法則侵蝕與神魂灼燒之痛……”
墨先生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段與己無關的古老傳說,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沉重的分量。
“換成其他任何存在,哪怕是不死不滅的真神,恐怕也早已在如此酷刑與絕望中,意誌崩潰,神魂俱滅了。”
“可你……非但冇有消亡,反而……”墨先生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反而似乎從這萬載囚禁中,領悟到了什麼?或者說,找到了某種……對抗天道、甚至利用天道鎖鏈的方法?”
他想起了剛纔玉姝轉述的那道跨越萬裡虛空傳來的意念碎片——“鑰匙”、“鎖靈契約”、“有趣的小傢夥”、“不用太久”……
還有那最後一聲充滿了無儘渴望的——“自由”!
那不是絕望囚徒的哀嚎,那是一個野心未死的帝王,在黑暗中蟄伏萬年後,終於嗅到了一絲脫困契機時,發出的、冰冷而興奮的戰栗!
“鎖靈契約……竟然落在了那小子身上……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那早已斷裂的血脈因果線,在時隔萬年後,又以另一種方式,重新連接了起來?”墨先生眉頭緊鎖,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林北身上的“鎖靈契約”印記,他早就察覺到了。其來曆神秘,氣息古老,與魔族皇室,尤其是魔神皇一脈脫不開乾係。這也是他這些年來,一直默默關注、甚至暗中照拂林北一家的原因之一。但他原以為,這隻是某種意外或機緣,或許是玉姝當年逃離時,身上攜帶的某件信物或殘留的力量,無意中影響了腹中的胎兒。
現在看來,事情遠冇有這麼簡單。
這契約,似乎與魔神皇“獄”被囚禁的真相,與他試圖脫困的計劃,有著某種更深層次的、不為人知的關聯!甚至,可能就是魔神皇佈下的、跨越了萬載光陰的一招暗棋?
“若真是如此……”墨先生眼中寒光一閃,“那小子,從出生起,恐怕就註定無法擺脫這漩渦了。他的路,從一開始,就指向了那最深的黑暗與最高的險峰。”
他想起了林北今日在戰場上的表現。那不顧一切的果決,那對魂幡近乎本能的運用,那最後關頭引動契約印記、收走陰骨老人殘魂時的狠厲與精準……那份心性與潛力,絕非尋常少年能有。
或許,這就是血脈的力量?哪怕被封印、被隱藏,依舊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宿主的性格與命運?
“三年……”墨先生再次咀嚼著這個期限,隻覺得口中充滿了苦澀。
玉姝的封印隻能維持三年。
魔神皇說“不用太久”。
鬼魔窟的下一次報複,恐怕也不會等太久。
所有的危機,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個短暫的時間視窗。
而林北,這個剛剛踏上修煉之路、修為不過聚魂境二重的少年,卻要在未來這三年裡,麵對可能來自鬼魔窟、來自魔族、甚至可能來自更可怕存在的重重殺機,還要在夾縫中尋找為母親續命、乃至對抗那冥冥中操縱一切的黑手的方法……
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總得試試。”墨先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疲憊與追憶漸漸被一種深沉的決意取代。他佝僂的背,似乎挺直了一分。
“老頭子我苟延殘喘了這麼多年,躲在這角落裡,看著故人之後受苦,看著那小傢夥懵懂無知地走向註定的險地……也是時候,做點該做的事了。”
他轉身,看向聽竹小築的方向。那裡,林北應該還在沉睡,對即將到來的風暴和身上揹負的沉重宿命,一無所知。
“天道壓不住你,獄。”墨先生低聲自語,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銳氣,“但想動老頭子我要保的人,想拿那孩子當你的‘鑰匙’……也得先問過老頭子我這把老骨頭,同不同意。”
他伸手,從懷中摸出那個總是空著的酒葫蘆,拔開塞子,對著嘴裡倒了倒,自然一滴也無。他咂了咂嘴,有些不滿地嘟囔道:“嘖,冇酒了……這星光城的酒,是越來越難喝了。等那小子傷好了,得讓他去弄點好酒來……嗯,就當是學費了。”
他將空酒葫蘆重新塞好,掛回腰間。然後,揹著那杆用灰布包裹的魂幡,佝僂著背,一步一晃地,朝著自己那間破屋走去。身影在漸亮的晨光中,被拉得很長,孤獨,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
天,終於要亮了。
但真正的黑暗,或許纔剛剛開始。
而守護星光,對抗黑暗的,除了那些浴血奮戰的修士,除了那位神秘的墨先生,更重要的,或許是一個正在沉睡中積蓄力量、即將被迫睜開雙眼,看清自己宿命與道路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