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洪勝舅舅拉著秦玉良走在大街上,這一路的路麵並不寬,賣玉器的人家很多。
洪勝舅舅邊走邊介紹:“秦小子,你看這條騰越街道,可是條老玉器店的主營之地。”
“自古以商貿繁榮著稱,玉石大街上是騰衝翡翠文化的重要載體,集中了玉石加工、交易等行業業態,延續了“琥珀牌坊玉石橋”的歷史傳統。??
秦育良看著身旁一臉興奮,抬起手指東指西,向他介紹騰衝玉石大街的洪勝舅舅。
他也跟著老人的介紹有幾分小興奮,問道:“您當年出入中緬邊境去識玉,品玉,買玉一定很辛苦吧?”
洪勝舅舅眼睛眨巴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一件很遙遠的事情,停了一會,才慢慢的開口:“偷著去偷著回。”
秦育良:“做生意不應該是光明正大麼?怎可用偷。”
洪勝舅舅:“門外漢就是門外漢,你能拿得住手術刀,卻擎不起刻刀。”
秦育良:“這和刻刀與手術刀有什麼關係?你是去做生意的,又不是偷生意的。”
洪勝舅舅:“生意哪有那麼好做的。最初,每次過境,都會有種拿命在賭的感覺,可是我很幸運,都是勝利而回,滿載而歸。這大概是老天的一種照拂”
這話裡話外有深意,洪勝舅舅也不太願意提起,秦玉良也沒再往下問。兩個人就這麼順著這條街向前遊盪著。
秦育良明白,這是洪勝舅舅想躲開兒子洪愛國,不想看到自己親生兒子的軟弱無能,又不知悔改的那副嘴臉。
所以洪勝舅舅離開那個房間,他的內心深處應該是既痛苦又矛盾的。
當年的“洪一玉器店,”是洪勝舅舅不辭辛苦,拿命賭出來的。
他從一個一窮二白的窮小子,給人家做學徒開始,就偷偷的學刻玉,識玉,辨玉。
別人睡覺時他偷忙,把師傅雕刻的玉器悄悄拿在手中摸那些刀工紋理走向,如何定的主體花紋。因玉而玉的想法……
該如何讓一塊璞玉變成最理想的器物,他彷彿與玉之間有通靈之感。三年之後,任何一塊原玉在他手上走過,都展現出了作為玉的最大價值。
這是秦育良沒來之前在洪勝舅舅的酒後真言。秦育良:“洪勝舅舅,講一講對玉石的好壞怎麼判斷唄,想聽你這老行家講講。”
洪勝舅舅斜睨了一眼秦育良:“秦小子,真想聽,那我就初步講講辨玉。”
“當一塊玉從毛石中剝出來的那一刻,它們的水種度就展現出了,陽光下種水度越高越透明越好。這隻是簡單的區分,細化才行。”
“你得要看玉的質地,越硬越好,帶上家門鑰匙,沒人背光的地方劃上一下,細看浪跡,無痕可謂上品。”
“玉的大小輕重是有區別的,它在你手中的重量是你判斷的一個標準。怕買到假的。”
說完這麼幾條後,洪勝舅舅竟莫名話鋒一轉,來到緬甸買玉上去了。秦育良沒有打斷老人家,在一旁安靜的做個聽眾。
洪勝舅舅這段話有些天上一腳地上一腳。“然後回來還要小心緬甸等軍警的盤剝,這是最討厭的地方,一定要穩重度過。”
洪勝舅舅說到這兒,眼中有水光閃現。秦育良知道,這一定是洪勝舅舅想起來了某些不好的事吧!
他很傷心的樣子。口中喃喃道:“年青不怕苦勞身,勤勉持家掙乾坤。即知前去非易事,急功近利子胥人。”
時過境遷,洪勝舅舅並沒完全走出當年的陰影般,不想提及的卻又繞回去了。
秦育良轉移了話題:“哎!我說洪老頭,你也算幸運,三年就成全才,五年就自行獨立。七分靠自己,三分靠貴人。也是人生逆襲了,還有什麼不開心的。你那雙手就跟開了光一樣,你給玉賦予了能力,玉給你賦予了價值。”
洪勝舅舅聽了秦育良的話,嘿嘿嘿的笑了起來:“聽了你秦小子的一頓彩虹屁,這心裏落差小了。心情好多了。”
玉石大街並不張揚,卻自有其沉靜的風骨。全長約八百米,寬約十二米,青石板鋪就的路麵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每一步踏上去,彷彿都能聽見馬幫鈴聲在耳畔輕輕迴響。
兩旁是清一色的木結構商鋪,飛簷翹角,雕花窗欞,門楣上掛著斑駁的匾額,寫著“玉器世家”“南詔遺珍”等字樣,彷彿在低語著過往的繁華。
洪勝舅舅的三家店鋪並不大,但都夾雜在大街之上,有著自己的特色,主打一個,自產自銷一條龍服務。
他們的玉石更注重品質,樣式,細微程度,純手工細雕打磨,對外定做,這麼多年以來,沒有一件玉器讓人挑出過大毛病來。
這是洪盛舅舅自打自己有了“洪一玉石店”後,對自家生產出來的玉器要求,盡全力的精雕細琢,精益求精。
洪勝舅舅:“小良子,我力求每件玉器都做到精雕細琢?如果有瑕疵,寧可把玉爛在手裏,不能爛在顧客心裏。我們不會讓客人在不滿意中拿走成品。”
秦育良聽了點點頭,也不知道是洪勝舅舅口誤,還是故意的,他選擇對那句“小良子”竟無聲的原諒了。
洪勝舅舅又說道:“我們不能給顧客留下,一提這件玉器就想到它的瑕疵,而讓讓顧客覺得這瑕疵之處,更孕育出了雕琢之美。玉與人通,人賦玉形,這纔是美的結合。”
“我們這三家玉石店裏,雇下的老手藝人,不下幾十個。每個人手下又都收著,三五個徒弟。他們衣食住行都由店裏支付,但是要求這些人,必須循規蹈矩,不可胡來。”
聽到這兒,秦育良笑著說,洪勝舅舅,沒想到,你在用人管理上還真有一套。”
洪勝舅舅聽了,自豪的說:“那是唄?要不然怎麼叫洪勝舅舅呢?”
秦育良聽了這話,有些壞笑道:“您這哪跟哪啊!有關係嗎?自吹自擂的毛病還真不少。”
洪勝舅舅很認真的說道:“有,不想想我是誰的舅?因為是她的舅舅,我才改變了自己。”
這話讓秦玉良有些懂,也有些懵。這個她,他也當然知道,指的是誰,應該是溫院長溫瑾,秦育良選擇沉默。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洪勝舅舅的胸腔裡發出來:“我本有個良好的家庭,姐姐,姐夫,和外甥女兒,小麗。我們在一起生活的很開心很快樂。那年我大專剛畢業,再過三天就是藥廠的一名工人了,姐姐還說等我上班後就好好慶祝慶祝。”
“哪知道竟是天有不測風雲。就在前一天的黃昏,我抱著小麗在家門口等著姐姐,姐夫回來吃晚飯。我的等了一個小時也不見他們回來,我就抱著小麗,穿過家屬區的小巷子去廠裡找,結果他們在廠門口出了車禍,兩個人已經去世了。”
“那年我二十四歲,小麗才四歲,一下子失去兩位至親的人,我們兩個,誰都受不了了。”
“況且小麗,腦袋靈光記事早,整天哭著鬧著要媽媽爸爸。因為要照顧小麗,我沒有被廠裡錄用,隻好吃那一點微薄的救濟,是吃上頓沒下頓的,我當時的情況養活不了她。”
“和我找物件的一個女孩,看到家裏這麼大的變化,也打了退堂鼓,不理我了。”
“在這樣的雙重打壓下,我開始學會了酗酒,酒後就會又哭又鬧,也管不了小麗了。有時候把她丟在哪一家,我都不清楚了。”
“我明明知道這樣下去不是個事,但我改變不了自己,放任自流了。”
“那天我看到了人販子如何騙走小麗的,若說的是騙,倒不如說,小麗是自願跟人販子走的。”
洪勝舅舅說到這,開始嗚咽起來,抹了一把眼淚,又說道:“但是我沒有辦法去攔,如果我去攔了,小麗會被我餓死。”
“小麗若不離開,我也隻好把她送給別人。我要做事情,就不能帶著小麗,這是事實。所以我當時也有點狠心,也是無可奈何。”
“若小麗,現在知道了,會不會更恨我了?我心裏一直在打鼓,沒有勇氣告訴他這個事實”。
秦育良說道:“這一點你不必擔心,溫院長和我講過這件事,她說她看見您就躲在一堵牆的後麵,看著他被人販子抱走,是人販子給了他兩塊糖”。
洪勝舅舅聽了,再也控製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引得路上行人紛紛側目,看向這二人。
秦育良趕緊拉起他的袖管,走到街邊的一處飯館麵前,用一種孩子般的語氣說道:“洪勝舅舅,我餓了”。
正哭得起勁的洪勝舅舅聽了,仿若忽然從一種莫名中驚醒般,圓圓的肉臉蛋子上全是淚,還不停的顫抖著。
他看向秦育良眼睛盯著的地方看去,原來是一家滕沖米線館。他用袖子在臉上擦了一把,說:“秦小子,走,進去,舅舅請你吃米線。這家子年代很久了,嘗嘗還是不是那個味。”
秦育良聽了洪勝舅舅的話,一把拉起洪勝舅舅的手便走了進去。
十點半不到,裏麵幾乎沒什麼客人。洪勝舅舅因為剛哭過,鼻音很重,甕聲甕氣的說道:“來兩碗特色米線。”
不大一會,兩大碗涼拌米線?上了桌。秦育良一看這份量,立馬湊近洪勝舅舅的耳朵:“洪老頭,這也太嚇人了吧,一碗也雙人份了,這不撐死人的節奏嗎?”
洪勝舅舅:“臭小子,傻嗎?撿好的吃不就行了,不好吃的剩下。你看這雞胸脯肉絲,鱔魚段,鮮魚片,多香,還有那麼多的菜,配上米線一入口,唇齒留香的。”
秦育良:“洪老頭歪理,就不怕浪費嗎?這吃不上,不全倒了,多心疼。”
“嗯,秦小子,說的也在理,可現在兜裡有點錢的人,都飄了。誰還在乎這些呀?”
“想想福利院孩子們,以前過的日子。還有大山裏的孩子們,還上不起學。這還真不是一種小浪費,節約下來都是錢”。
“是啊,可現在是世風日下,誰有什麼辦法?當今社會鋪張浪費成了一種合理的消費,不鋪張浪費,反而還叫人瞧不起。把你看成窮鬼,老土,而且這種趨勢越來越嚴重”。秦育良說道。
洪勝舅舅嘆了一口氣:“這世道,先敬羅衣後敬人,先敬皮囊後敬魂的紛繁社會中,我們隻能管好我們自己了。”
秦育良:“你洪老頭這話說得我愛聽,實實在在,不繞彎子。做人就該如此,守住本分,不爭虛名。別人如何是別人的因果,我們行得正、站得直,問心無愧便是最好。”
洪勝舅舅衝著秦育良笑:“就知道你這臭小子,又犟又倔又認死理,這幾個月來我是品味多多,典型的“社會付出型”。
秦育良笑著說:“可拉倒吧,我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管不了那麼多,吃撐了,消化消化去。”
二人付了錢走出麵館,秦育良揉著肚子,:“唉,好吃是好吃,可撐死人也不要命呀!”
洪勝舅舅一邊打著飽嗝,一邊笑著說:“沒見識了不是?過橋米線,過橋米線,過個橋一碗半,懂!”
秦育良聽了哈哈哈的大笑起來:“懂,過了這個橋,再來一碗去”。
洪勝舅舅聽了也笑開了:“走,上前麵看看,再往前一走,便是洪家第二玉器店了,我們進去看看。
此時的玉石大街上,開始熱鬧起來了,人流湧動,車水馬龍。各家玉石店內也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到處都是人。
秦玉良和洪勝舅舅進來後,沒有說什麼?也把自己當顧客,四個小夥計倒是熱情:“老爺子,大叔。你們想挑什麼品相的玉器,咱給您介紹介紹。”
秦育良淡淡的開口:“不用了,自己看就可以。”小夥計們閉了嘴。
四個人往櫃枱後一站,筆直而立,兩手交叉的放在腹部,十分有禮貌的樣子。
洪勝舅舅和秦育良在玉店裏,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什麼也沒買,轉頭往外走,卻被小夥計叫住:“老爺子,今天店裏有活動,買一送一的小掛件。您看您喜歡嗎?”
洪勝舅舅一聽高興了:“什麼樣的掛件拿出來我瞧瞧?好了就買兩個帶回去。”
小夥計一聽高興了:“老爺子,你抬起腳來往這走,都在這兒呢,一共有六個,您看您要哪一個?”
洪勝舅舅掃了一眼掛件,然後把一個放在手裏摸了摸,又看了看,是個上等貨,圓潤飽滿,就看看其他五個,都非常令他滿意。心想:“買回去吧!秦育良小雪各一塊。福利院四個媽媽各一塊,剛好。”
然後他讓剛才叫他的小夥計打包好,去兜裡掏錢,才發現口袋空空,剩下不到五十塊錢的零錢。這有點尷尬了。
洪勝舅舅:“哎,沒意思了,小夥子,你把這幾個吊墜兒給我放著,我下午過來買,可以嗎?我兜裡沒裝那麼多錢。
小夥計聽了有點不高興:“你老爺子把玩這麼半天了,不知道玉是有靈性的?,一說不要她會很傷心的。它和主人是互通的。”
洪勝舅舅一頓,轉過身來,也有點不高興,就問道:“你們這是誰定下來的規矩?玉石難道怕摸嗎?不摸不辨,顧客怎麼會知道真的假的?
小夥計急了:“我們店裏一塊以假亂真的玉器也沒有,你這老頭怎麼可以胡言亂語。我不能每一件都有印象,也知道個大概吧!”
洪勝舅舅聽了更生氣了:“你這口氣,怕也是沒入行幾天吧,一點也不懂規矩?生意最忌諱強買強賣了。賣玉人也要把每塊玉的來處搞明白,品一品能定個什麼價。”
洪勝舅舅:“你來給我介紹幾款玉器的出生地,質地,種水,重量,讓我聽聽。
小夥計一聽急了:“你這老頭這不是在難為人麼?怎麼可以胡言亂語。這麼多的玉器,我不能每一件都記得住,能知道個大概已經很不錯了!”
洪勝舅舅聽了,聲音提高了八度,引得眾人都向他這也看過來:““我老頭子在自家店裏,還頭一次見識到你這麼做生意的。”
小夥計聽了,頓時嚇出一身冷汗,又仔細看了看洪勝舅舅,急忙問:“您莫非是主家,對不起,我這是想完成這個月的任務目標,操之過急了。對不起,老掌櫃。”
洪勝舅舅抬起頭看了一眼小夥計,說:“人以誠信謀生,生以誠信做主。生意不能離不開這二字。再則來說,你的玉賣多少錢,你心裏沒數嗎?”
小夥計看著那六個吊墜,想了想:“他們很一般,一個也就幾十塊錢吧,我沒看出來它哪有突出的地。
洪勝舅舅聽了,嗬嗬嗬的笑開了:“小夥子,做事不認真可不是好事情,你還真得努力加油。這六塊吊墜是同一塊原玉而來,而且每兩塊吊墜都是對刻的,所以纔有買一贈一的說法,已經減半了,這是留給識貨的人的。”
小夥計聽了,有些慚愧,說道:“對不起,老掌櫃。給我個機會,我會好好學習。”
洪勝舅舅也不打算為難他,出來找份工作也不易。他已點到為止,便說了聲:“好!”便和秦育良一起離開了,並沒有告訴他那塊玉到底值多少錢。
這可把小夥計難為住了,他又嚇又怕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過了好一會,他才緩過神來,把那幾塊小吊墜一一收起,拿在手裏仔細認真的觀察著,從中品味琢磨著。
他進店已經半年之餘,這是他第一次,細緻認真的端祥這幾個玉墜,慢慢發現自己還真的是個井底之蛙。
洪勝舅舅和秦育良又在這條街中晃蕩了一個多小時。看了幾家老字號門店,又轉回了一號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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