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秦育良從竹桌上拿起信封,這是手工彩繪的一個信封,信封的左下角處畫著一支菊花。雖然二十幾年過去,那朵菊花依然像陽光下燦爛,帶著雅緻的芬芳,耀眼奪目,展現在人眼前的是它那高潔之美。
信封並沒有封口,秦育良從中抽出的信箋,展開,平鋪在竹桌上。
這是兩張藍色彩萱,上麵用鋼筆書寫的的的小楷,通篇皆正,若涓涓細流,汨汨淌過歲月的清淺。
秦育良好聽的男中音傳出,在人的耳邊絮語:“康兒,當你接到這封信時,你己長大成人,定是一個帥氣,懂事,安靜,儒雅的大男孩。這是我們夢中的期盼,更是現實生活中那一點點印象,想像出來的你該有的樣子。”
“回想當年,我與你母親瑾初,是一起紮著歪歪桃的發小,紮著羊角辮的青梅,走過少女時代的好友,成年人時的閨蜜,一生中的摯友……”
“更是風雨飄搖歲月裡的心靈守忘者,可把身家性命相托的友人。她是我這一生一世最值得信賴的朋友,當年那場禍事降臨的時候,我和你師傅的身旁沒了可信之人。現實生活中,我們已經在這世界上被除名了,我們成了雙雙投江脫罪的活死人。這個世界沒了我們容身之處,是我的朋友瑾初,為我們上下打點,纔有了我和你師傅逃離那個是非之地,平安的度過了這一生。”
“可也從那之後,我們便隻好永遠的失去聯絡,因為死去的人是不能在這世上郵寄東西的,更不可能有親戚朋友的存在,原因是我和你的師傅不想更名改姓,做一個見不得光的人。”
“小山村很安靜,很平靜。這兒雖然還處在愚昧落後無知,不太開化的環境裏。這兒的人對大山外的事情幾乎是一無所知,每天都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過著簡單樸素的生活。這樣的生活很適合我們,我和你的師傅溫潤已經打算長期隱居在此,不再向外界奢求任何東西了。”
“但是對你和我的好友瑾初,卻是無論如何也放不下的。時時想念,日日牽掛。把你小時候的模樣,按照比例放大到每一張紙上。這是我和你師傅每一個月的,必須要完成的工作一樣,就這樣,因為有你的陪伴,我們在清淺中,走過了二十年。”
“記得在你十三歲生日那年,你的師傅溫潤,偷偷的回了一次上海,還記得那隻金色的派克鋼筆嗎?那是你師傅所有鋼筆中,最喜歡的一隻,送給你做生日禮物了。我們是希望你無論在人生中遇到什麼樣的事情,都別忘了你手中的字,永遠都是橫平豎直,堂堂正正的……”
“你師傅溫潤回來對我說,你和你母親景初生活的很好,我的摯友瑾初,用自己微薄的工資,和自己平生的所學,教了你們四個學生,讓你們的人生豐富多彩了起來,沒有,在知識和做人這一點產生空白。我真為她高興,也為她感到驕傲,一生擁有,還須何求?”
“在這個現實中,有點紛亂的社會上,我們還是在各盡所能的做著自己認為對的事,這已經足夠了,我們不必為你的前路擔心,相信你一定會做的很好,我不在這裏按排贅述了。”
“我在信裡,要告訴你的還有兩件重要的事,其一,我們在這個小村子裏領養了一名孤兒。她是被人販子拐賣到這來的,是雲南一小鎮人,據瞭解,他比你大了三個多月,應該算作你的師姐了。若有機會相見,多希望你們親如手足,好好的生活在這世上,成為一對異性姐弟。我相信這個希望有一天會實現的,卻不知是何時何地了。對於我們來說,也隻能是希望中的希望。”
“其二,早在你之前,我有一個親侄兒叫浩震宇,他是我大哥的兒子,因為他特別喜歡寫字,就成了你溫潤爸爸的學生。一直在受他的指導,練著軟筆書法,繪畫這方麵我也有傳授給他一些技法和能力。但在他十二歲時,我的兄長浩佳威調到燕城工作,便居家搬遷了。”
“從那之後,多是在逢年過節時才會見到。他便是你們的大師兄吧,這是個認真有擔當的孩子,他做事誠實守信,甚至可以說一絲不苟,對自己要求的很嚴格,我想他將來一定是一個人才,和你師傅兩個,雖用的還是自己的名字,但也算是半隱姓埋名了。我們也幾乎沒有再見過麵。”
“你的師傅溫潤前些早,回上海看你們,但是你與你母親瑾初已不在上海了,人海茫茫的,不知道可否還能見到,還能遇見否,留下此信,隻是一個希望吧!”
“另外,你的師姐溫瑾,他雖然是我們領養的孩子,但我和你師傅溫潤從來不想束縛他,隻希望他這一生能快快樂樂的生活,學習工作,能遇到良人照顧她此生。這是我們對於她的殷殷期望。不貪圖什麼大富大貴,隻願他平安喜樂。”
“紙短情長,筆落在此,仿若又不知所言是何了。代我向你母親錦初問安,姊妹之間隻有祝福和思念。姨母書名不簽,唯願吾兒安康,永遠安康!”
燈下落筆:1979年秋
秦育良一口氣把信讀完,聽得眾人,心中五味雜陳。這就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殷殷期望,無他。
溫院長溫瑾聽了這封信之後,眼淚輕輕滑落。養父母的希望是讓她能夠簡單快樂,平凡健康的度過一生,身邊有良人相伴,此生不孤單。而自己這些年似乎離這種希望更遙遠了。
洪勝舅舅朗聲說道:“這不是挺好的嗎,浩女士講的是實話,隻是可惜,知道的太遲,不然你的人生會再次改寫,小麗,人的命吧!”
秦育良看著溫院長說:“所有人的人生都不可能在計劃之內,所有的事情也不是想像的那樣,不想發生它就可以不發生的。任何時候我們都抗衡不了自然。”
洪勝舅舅說道:“秦小子,這句話我還是信的,別糾結了。全都拿出來看了,那下麵就看看你的,看看你的養父母,老溫和老浩,給你留的什麼語言唄。那不就心安了嗎?”
溫院長聽了洪勝舅舅的話,伸出手拿起竹桌上的信,取出,便讀了出來。
小瑾:時光荏苒,一眨眼你都十八歲了。說實話,這個年齡可能並不真實,我是根據抱起你的那一天早上,給你填報的生日。年齡是你口中說出來的,你來時剛四歲多些,就按這個走了。”
“我從人販子那兒瞭解到,你還有一個舅舅,叫洪勝,他盯著你很長時間了,對你的家庭狀況一清二楚,知道你父母雙亡,也成了沒人照料的小孩子,他說那天中午是他給了你一塊糖,你自願跟他走的。”
“說實話,我當時聽了人販子的敘述,有幾分吃驚,一個四歲的孩子,能做出這樣的決定,你的理智在當時是超過一般人的判斷力的。這也可能是你思想早熟的一個原因吧!你雖然跟我們已經生活了十四年,你的心底裡總有一處打不開的心結。這是我和你浩媽媽感覺到的,你對除了你自己以外的人,並不完全相信,包括我和你的浩媽媽。”
“這一點是從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上看出來的,你的思想裡是個多疑的孩子,你怕別人放下你,又怕別人傷害到你。你總生活在搖擺不定當中,雖然你又善良,又溫暖。這可能是你將來選擇中的致命傷,我們都盼著你從中走出來呀!”
“這可能就是你喜歡喝酒的舅舅帶給你的心理陰影,怕被人拋棄,努力的演著一個好孩子的形象,甚至都沒了自我。就因為如此,我和你溫浩媽媽一直不敢像對自己子女那樣對待你,隻能以朋友的方式告訴你怎麼樣的做事,怎麼樣的與人相處,但是卻走不到你的心靈深處,這是我們兩個的失敗與悲哀”。
“不過,有一點,你十八歲時,你通過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學,你的自信心強大了很多,我們很為你高興。這時的你,已經可以很好的與我們交流溝通了,不再是那個膽小怕事,不敢多說話的女孩了?這讓我們感到非常欣慰,我們的女兒終於長大了,她的心裏真正的有了這個家,開始有了父母親的概念,開始用心的跟我們交流溝通了,你知道我和你的浩媽媽當時該多高興嗎?”
“這個暑假送你上大學走了,我們兩個時常拿這件事做談資,一談就是一下午。你浩媽媽常說,小瑾一出門,家裏變空了,還真不適應,我盼著她早點回來。”
“日子真快,一轉眼就來到大二,你二十一歲。我們該把一些事情告訴你,你應該知道我們在這個社會上的幾個親友關係。如若你能得閑的時候,我們盼你有時間去找找他們,不至於在我們駕鶴西行時,留你一個人世上孤單,他們都是可信之人。”
“一個是大師兄,叫浩震宇,他家在燕城的一個老衚衕的一處四合院裏,這小子很有出息,現在應該是大學的教授或院長級別吧!我不反對你到他那走一走後門,給你安排一份工作的。他是不會讓你有寄人籬下的感覺的,因為我對他的瞭解,這樣就不能把你自己的將來安排好了。”
“這封信你可以拿到他的麵前當做我給他的推薦信,。他是不會拒絕的,因為你是個很優秀的孩子,是我們心裏十分重要的人,也是我們這一生放不下的人。”
“小瑾,別讓你性格裡的那些偏執和固執,耽誤了你人生的選擇。我知道,你心裏把我們的生活,當做你未來生活的理想,這是不對的。為人生隻有相似而沒有相同,我的人生不該是一個設定的目標,而是一個拓展性的人生,知道嗎?我的孩子。”
溫院長溫瑾讀到這,再也讀不下去了,隻因她大二的時候,養父母雙雙離開,她也離開了。從那以後,他再沒有開過這間房子,也沒有動過這裏麵的任何東西,就沒有機會看到這封信。
溫院長溫瑾泣不成聲,坐在一邊的秦育良站起身走過去,扶住她的肩膀說道:“還是洪勝舅舅說的對,時也,命也。我們無法改變。”
浩震宇也站了起來:“小師妹,別哭了。事已至此,我們大家以這種方式相見了。他們在天堂也會開心的,不是嗎?”
此刻的溫院長很難以自已,她抽抽搭搭的說道:“都是我自己的心裏在作怪,養父母對我那麼好,我本是他們的心肝寶貝。在我的意念裡,總怕得到了再失去,所以與他們相處,我一直保持著一個心理界限,好像是不遠,又不近。”
溫院長找不著更好的語言來形容這種心理了,此刻隻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抓的又牢又緊。呼吸困難,且痛徹心扉的痛著。她的臉色也開始變化了,而且有汗珠從額頭上落下來。
秦育良,看到這樣的溫院長,知道是她是心理過激引發的這種狀態。趕緊把他攬到懷裏,有空手拍著他的後背,還不停的安慰著:“小麗,別怕,別怕。身邊現在有這麼多的親人,還有什麼過不去的?話說通不就好了嗎?再則人也沒有後悔葯可吃的,知道嗎?”
溫院長,終於在秦育良,洪勝舅舅,浩震宇,不停安慰下,才平靜了下來。
她重重的長長的撥出一口氣後,說道:“我當時就是個混蛋,雖然從來沒表現過叛逆,但由於缺乏信任,總與養父母有點若即若離的感覺,尤其是長大以後,與他們在一起時的共同語言更少了。我一直帶著一種羨慕與感恩的心情,與他們在一起生活,一直把自己放在一個外人的角度去參與這種家庭生活當中,可是自己並沒感覺到快樂,也沒有給養父母帶來那種幸福的快樂感。我是個很糟糕的人吧!”
洪勝舅舅老淚縱橫的拉住溫院長的手說道:“若真的怨,隻能怨我這個舅舅無能,當時不敢承擔責任,把你弄丟了,才讓你心中有了這樣的壓力,小麗,對不起了。”
坐在一邊一直沒有說話的浩夜,此刻也站了起來,說道:“我不禮貌的說一句,你們這四個人吶,我們今天的相認該是多麼好的一件事,為什麼總陷在那種回憶裡?非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心裏難過,纔算完事嗎?為什麼不再往下麵看一看?姑爺爺都說了些什麼?這過去的事有安康小師叔一家的離開,小雪受到的痛苦還要難嗎?”
浩夜講這話的目的不是為了刺激溫院長,而是為了提醒眾人,既然事情已經過了,我們選擇好好生活才對。
幾個人卻抬起頭,有點錯愕的看著浩夜。洪勝舅舅第一個破涕為笑的:“夜小子說的對,事都至此了,我們還有回頭路嗎?不向前走,還幹什麼?還等什麼?”
一句話驚醒夢中人一樣。洪勝舅舅拿過溫院長沒有讀完的信,就往下唸了下去:“小瑾,我和你的浩媽媽,這兩年感覺到身體上有些不適的地方了,這個早一點告訴你,是怕你將來沒有心理準備,承受不住。我們很可能會慢慢的離開這個世界了,這是天地輪迴,不可逆的。所以你不要悲傷,更不要難過,你得好好的去過你的日子,纔是對我們的最大安慰。我相我們的囡囡一定可以的。”
“還有一件大事告訴你,些年我們從來沒有離開小山村,不是不想離開,而是不能離開。我們在上海的老地方,在二十幾年前就已經是去世的人了。那裏的根已經斷了,名已經沒了,我們回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前幾年因為你小,理解不到那一場動亂對很多人的打擊,甚至是剝奪了生命。我們就屬於後者,已經被人為的記錄了,我們離開了這個世界。”
“還有啊,一件能讓你高興的事,你可還有一個小師弟安康呢?這孩子雖然沒跟我們生活在一起,但也‘視如己出’。他們也離開了上海,好像來到貴州的大山支教了,若有機會相逢,定要相認。那一定是你很好的弟弟,希望你們都獲得幸福和快樂!”
“這封信我斷斷續續寫了一週,但是感覺還寫不到方方麵麵,對你這個孩子沒有什麼可指點的,隻要你好,我們就安心。”
願我們的女兒,囡囡,永遠是天底下最快樂,最幸福的那一個。帶到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定是親人為圍左右,良人伴你前後,你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孩。
父名不書,寫完於1981年秋。
這信讀完了,人又陷入到了一種沉默之中。隻因這信就像是預言了一些事一樣。
今天的溫院長輾轉的拿到了這封信,讀完了這封信,時間已跨過了年二十年。而今,也算得上親人相陪左右,良人相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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