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浩夜,把藍寶石色的大衣向後拉了一下,蹲在安雪的麵前,剛好與她是平視,微笑著問:“你很喜歡讀書?”
瘦小的安雪聽了浩夜的問話,立馬來了興緻,眉飛色舞地:“當然了,上學識字是必須的,我認識過兩千多個字呢。不信,我還可以寫給你看,讀也可以。”
本來從外表看上去,有點纖瘦單薄,還有些莫名清凝的小女孩,甚至是有點不合群,突然之間又表現出來了對“喜歡之事”的火熱與欣喜。
這讓浩夜有點吃不準她的變化莫測,又聽她說認識兩千多字,更把浩夜驚的張大嘴巴,想問想聽想瞭解,卻又有點不知所言極是,一時間語塞,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他想,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上學讀書的人都沒幾個,一個**歲的女孩子,又由於地震己停課半年。
這話要是真的,那她的原生家庭,一定是給予她十分良好的家庭教育。她父母或某個長輩是很有內涵的,知識淵博之人。
要不然,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認識那麼多的字。
另外,這小丫頭的語言表達能力,也是十分強悍的,可謂對答如流,隻是她不知道是何種原因,把核心深處的火熱變得深藏不露了。
浩夜,是我這學習心理學的人太敏感了嗎?這丫頭怎麼給了我這樣的感覺。這是好是壞,對她今後的人生會不會有影響。
幾秒鐘的功夫,浩夜的大腦尤如一台高效運轉的Al,一下子計算歸納總結了無數次,理成了上麵的分析邏輯,結論是“這丫頭,他還是不能完全理解她的冷熱交換的作法”。
浩夜悠悠的又問道:“你纔多大,就認識了這麼多字。有點超出正常人的認知了,的確很了不起,在古時候,也算是一個神童了,現在也不差,誰教你的。”
安雪傲嬌地:“爸爸教的,爸爸認識更多的字,他還會用毛筆寫很多很好看的毛筆字。媽媽也認識好多好多的字,她寫的粉筆字可漂亮了,她的學生都喜歡她的字。她還說我,雪兒這麼聰明伶俐,長大後一定會超過我和爸爸。”
浩夜聽了安雪的這一段描述,心中五味雜陳,原來如此。這該是怎麼樣的一家人啊!就這麼輕易的沒有了。
真是可惜,這算不算是人才損失,我們當下麵臨的,多麼缺少這樣的家庭,能扶育孩子健康成長,知興趣而培養的原生家庭。
浩夜還在這兒還處於莫名的聯想與探索般的想像著。安雪的父母該是什麼樣的人時,豈知……
安雪說完,眼睛中盈滿是清澈的晶瑩,眸光瀲灧,卻有點失神。
浩夜眼神一窒,有種叫作心庝且難過的情緒莫名其妙的傳來,那種叫做失去的概念,令他心裏一酸。
他忍住:“小丫頭,真厲害,你現在就能認識這麼多的字,將來你會認得更多的字,甚至能寫很多文章,成個知名度極高的作家也有可能。”
可安雪聽了浩夜的話,把她那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轉了個方向,仰望著房頂,選擇不再看浩夜。
浩夜看著麵前筆直站立一動不動的安雪,又是一陣無言,他找不到話題了。
又過了很久,她才輕輕的把頭轉向窗外,透過玻璃窗向遠處望去,極目遠望那片悠悠的遠方。
彷彿遠山,蒼穹,白茫茫的田野,此刻都溫融在她的目光裡。
那裏透出一種淡淡的憂傷與懷戀。隻有那種無盡的蒼茫,才能盛得下她的目力所能及。
她不肯收回目光,不再與別人對視,更沒有看浩夜,似乎已經把自己留在了另一方天地中。
浩夜終於問道:“你這麼聰慧又可愛的孩子,一定是父母手心裏的寶,是這樣的對嗎?你現在又在想他們了是不是?”
他的話晴柔中能滴出水來,讓一直不動聲色的小安雪,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這是她在失去所有親人後,在別人麵前第一次最肆無忌憚的放聲大哭。
溫院長,周媽,崔媽,劉媽一直看著浩夜與安雪之間的互動,心也一直跟著起起伏伏,高高低低的像坐過山車,又有點像聽“天方夜譚”。
她們怎麼也沒想到,這些孩子當中,還有安雪這麼一號人物,竟然是認識這麼多字。
就連滿臉橫肉,對上學無概念,不支援的周媽也為之動容。
忍不住在一旁搓著手,臉上的橫肉都一跳一跳的,似有話要說,但最後隨著一口唾液的咕嚕聲過後,顯得安靜了。
站在三處不同選擇的孩子們,幾乎是個頂個的睜大眼睛看著安雪。投來的是有人羨慕,有人懷疑,有人不懂的神色。
是的,這三十幾個孩子裏,都是從大山深處來的,也有從小被家裏人丟棄的,他們連書本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何談讀書識字。
字長什麼樣有的都沒有打過照麵。但今天提到了,也有人對字這種東西產生了好奇心。
人群中開始了竊竊私語,有的孩子:“葉老師,字好看麼?長啥樣?”
浩夜:“你喜歡它,它就好看,而且是方方正正,整整齊齊,不僅線條優美還可千變萬化”。
許多孩子聽了,陷入思考狀,想像著它長什麼樣。
浩夜為了讓安雪轉移注意力,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打了幾下:“小丫頭,這麼多小朋友,都在看著你,你能給他們寫幾個字麼?讓他們知道字長什麼樣?”
聽了浩夜的話,安雪哭聲漸停,隻剩下抽抽嗒嗒,對著浩夜,緊閉著有點紅腫的眼睛:“嗯!可以。可是,可是,爸爸媽媽奶奶都走了,他們還在一起包餃子吃,不給我開門,他們還在一起有說有笑,就是,就是不理我。”
浩夜這回一下子才明白過來,她想要表達的是什麼了,她這樣小小年紀,還不懂生死之意。
應該是做夢了,而且夢裏產生了情感距離,她覺得是那麼疼愛她的,爸爸媽媽和奶奶不要她了。
這是讓一個從大災大難中生存下來的孩子,即便是夢裏,也是難以接受的現實,更何況他的父母是那樣的疼她。
浩夜連忙把她攬在懷裏,摸著她的頭,說到:“爸爸媽媽和奶奶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你看見的那道門,是隔絕聲音的,也是隔絕視線的,隻有我們能看得見他們,而他們卻看不見我們。”
安雪:“那可怎麼辦?我好想好想他們,大哥哥,怎麼樣才能開啟那道門,放他們出來,或放我進去。大哥哥,你快點想想辦法呀?”
浩夜麵對小安雪的懇求,顯得一臉無奈,又裝做鄭重其事,滿臉認真的樣子說:“那道門是我們現在打不開的,終歸有一日會被所有人開啟,我們現在隻有耐心地去等,知道嗎?你一定要記記。要不然,他們連那道門都不進了。”
安雪聽了,眨巴著又黑又亮,仿若紫葡萄一樣,水靈可愛的眸子,很用力地點著頭:“我記住了,我會等他們回來的”。
浩夜顯然是無可奈何了,他隻能編出這麼個荒誕離奇的謊言,安慰她這顆幼小的心靈了。這些話,都是非常小聲地附在她耳邊講的,還告訴她這是他們倆的秘密,說出來就不靈了。
小安雪更加用力地點著頭,一連回答好幾個:“嗯嗯嗯,知道了,嗯嗯嗯,我知道了”。
她大大的眼睛裏裝滿了真誠,相信的無與倫比。
她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睫毛微微閃動,竟是那樣的明亮動人,還透著絲絲狡黠。
浩夜對上這雙眼睛,心裏有點發虛。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我該對她講真話麼?
從她的眼睛中我看到了什麼?那是以誠相待的信任,嗯!就是以誠相待。
如果是那樣,我這種看似善意的謊言,是不是有點“殘忍”。
他的內心深處有一種無法言喻的鈍痛感,又不能正兒八經的表達出來。
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自問,“這是不是撒謊的代價。”
安雪抬起頭,看著浩夜的臉問:“大哥哥,你哪裏不舒服嗎?還有,你會走嗎?你怎麼有點像我記憶裡的那個影子”。
浩夜,如此聰明睿智的他,此刻在安雪麵前也開始大腦宕機了。該怎麼回答呢?
想了好一會纔回說:“大哥哥人會走,但心放在這了。我會陪著你們這兒的每一個孩子。我暫時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影子。”
小孩子就是好糊弄,浩夜的話,安雪選擇全信。但又問道:“你的心怎麼留在這?那為什麼現在不是那個影子。?”
浩夜被問得啞口無言,打心底裡服了這個小丫頭,這就是個伶牙俐齒的女孩嗎?
一句無意識的提問,又讓浩夜心裏又是一陣難過,言詞閃爍的:“這個,這個麼,隻有你長大了之後,才會確定誰纔是那個影子”。
安雪這回笑了,笑的明眸皓齒,楚楚動人。
小嘴巴卻講出了這樣一句話:“你若不是,小胖子一定是,他告訴我,他讓我等著他,他長大一定會回來的”。
這小丫頭的話讓浩夜心中一痛又一窒:“小安雪,你一定好好的,慢慢長大,健健康康的。等你心中的影子回來,好嗎?”
一個八歲的女孩嘴上說著,眼底笑著淚著:“嗯,我等著,我心裏裝著好幾個影子呢?爸爸媽媽,奶奶,小胖子,還有黑影大哥哥。”
浩夜臉上泛起燦爛的笑容:“好,你心裏裝了這麼多影子,一定不孤單了,更要好好生活”。
**歲的孩子,哪能理解這麼深的含意,這個年齡還隻是知道,高不高興,快不快樂,她很真誠地:“可我有時候,不願意想起他們。他們隻在夢裏,白天就沒了”。
浩夜無語了,不知道該怎麼回了,過了一會,他又正視安雪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好好上學,讀書,慢慢長大,他們都會從書裡走出來。”
麵對人世間的去留,這該是多麼蒼白無力的語言,而安雪再次選擇相信。
隻因他的親和力,是在她的家人離開後,給了她最多的溫暖與關愛。她喜歡這樣的他。
安雪終於想起什麼事了一樣,伸手推開浩夜的懷抱。
走到火塘下,撿起一塊沒有完全碳化的木炭。走到餐桌前站定,然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小巧玲瓏的手,緊緊抓住那塊木炭,在桌子上寫下了這樣的幾行字“我最親愛的爸爸媽媽和奶奶,你們在哪?我想你們。可大哥哥說你們去了很遙遠的地方,讓我等,等到時候我們就會相見的。
浩夜看到這兒,心裏咯噔一下,仿若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他心中一窒,轉瞬胸口襲來的疼痛消失了。
接下來,安雪又寫到,這個世上,你們好遙遠,我白天很用力很用心的看了又看,沒看見。
可小胖子和救我的影子哥哥也沒看見,原來你們都在夜裏,我不喜歡,我喜歡你們真真切切的在我麵前……
浩夜淚眼婆娑,一把把站在凳子上,翹著小屁股,認真寫字的安雪抱下來。
放到地上,站穩:“爸爸媽媽奶奶會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直牽掛著你,你的小胖子和影子哥哥也一定在想念著你。你在這個世界上永遠不孤單”。
安雪:“真的嗎?”
浩夜很認真的點點頭,可這點頭之時承載了多少善意的謊言?是短暫的開心,還是長久的心痛,現在都沒有結果。
可安雪剛才寫的字,已經初見芻形,那是標準“蘭亭序”字型,用木炭來寫了。
浩夜眼中閃爍著驚詫的目光:“丫頭,這字型別忘了,有用。”
安雪睜大眼睛盯著浩夜:“我喜歡爸爸的毛筆字,你要見了,也一定會喜歡的。”
相聚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分別終歸是遲早的事。
浩夜和溫院長,周媽,劉媽,崔媽,還有身體上有殘疾的五個孩子。一起進了溫院長的辦公室。
這五個孩子是進了福利院後,再沒踏出這兒的大門。尤其是大地震時,留下那三個,有重度殘疾的孩子。
當別人的眼神一觸碰到他們,他們明顯地表現,是躲閃和不自信的。
浩夜:“你們幾個人想上學麼?不用擔心害怕,走出內心世界的恐懼,纔是你們邁出人生的關鍵一步。”
幾個孩子隻是弱弱地看著浩夜,沒有回答,他們的眼睛裏裝滿的仍是一種恐懼和不安,他們更多的是排斥外麵的世界。
浩夜也知道,雖然自己學過心理學,還是個正兒八經的心理諮詢師,可突然用身體和精神都受過傷,才活下來的孩子身上,一下子並不實用,得慢慢來。。
他又有工作,並不能在此久留,他的學生也在等他回去。他們高三了。他不能因私廢公,去浪費他們的青春年華。他隻能匆匆忙忙地來,再匆匆忙忙地離開。
和溫院長幾人商量好後,當天晚上,他又去看了一次安雪。好巧不巧地又一次,將趴在窗台上的安雪抱回床後,離開了。
機緣巧合吧,今天是冬月十五,月圓之夜。
月光依然,隻是添了幾分清冷,窗台上的安雪不停地咳嗽著,嘴裏喊著她心中的五個影子,不太安穩地睡著。
浩夜在回去的路上,一邊開車,一邊打著噴嚏,這一夜他一直很清醒,夜路人少,車速飛快,十八個小時後,他回到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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