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醫道無立場,人有
問葯皺眉苦思,在腦中反覆搜尋著自己的家底,終是雙目一亮。
“獨參湯!吊命用的終極神葯,能從閻王手中搶命的好東西。”
“我手頭熬了兩小瓶,勻你一瓶,配方也一併奉上。”
言罷,他側頭朝帳外望了一眼。
恰巧簾幕晃動,能依稀瞧見遠處那道玄青色的背影正緩步離去,巡邏結束了。
“以備不時之需嘛。”問葯悠悠地補了一句。
石菖蒲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瞧見那道清瘦單薄的背影,沉默良久。
問葯見她不語,語氣再無之前的嬉鬧炫耀。
“我呢,不知道天下未來會如何變動,但權勢中心的人,就是時時刻刻跟閻王爺打交道的,一不留神,就是一命嗚呼。”
“我也看得出,你在用心調理那位城主的身子,但除了日常的葯食溫補,很多意外,往往防不勝防。”
石菖蒲凝視著他,緩緩答道:“成交。”
問葯頓時喜形於色,方纔那副熱絡模樣瞬間回籠,“好好好,合作愉快!”
石菖蒲看著他那副樂不可支的樣子,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為什麼突然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呢?
問葯在傷兵營待了三天。
這三日,他極少邁出營門,整日混跡於軍醫隊帳篷間,晚上便在藥材堆旁隨便鋪個地鋪將就。
他跟誰都能聊上幾句,跟傷兵聊家鄉的莊稼,跟醫徒聊藥材的炮製,跟蘭草聊西涼的水果有多甜,跟蕙心聊北漠的風沙有多大。
但手裏的活一點都沒慢,清創、縫合、換藥、熬藥、抬擔架,什麼都乾,動作又快又穩,從來不挑活。
第三天早上問葯收拾好包袱,去跟石菖蒲交接藥方。
他把寫好的幾張方子往石菖蒲手裏一遞,換了石菖蒲關於酒精提煉和大麻酒配製的詳細記錄。
交接完之後他沒有馬上走,又從懷裏摸出另一張寫了字的紙條放在桌上。
“這個,葯膳方,給那位城主調理身子用的,算是我送出的一點小心意。”
石菖蒲低頭掃視,那方子配伍極巧,君臣佐使考究,確實用了心思。
問葯背起鼓囊囊的包袱,隨意揮揮手,便大步邁出了營帳。
他在南門取回了自己的葯囊,在軍需處領了些乾糧清水,便沿著官道向南而去。
蘭草站在石菖蒲身旁,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問道。
“石大夫,為什麼城主跟您不把問葯留下呢?雖然他確實碎嘴,但確實有點真本事在身的。”
石菖蒲淡然道,“醫道無立場,人有。”
“但他站的,是醫道的立場。”
蘭草似懂非懂地皺起眉頭。
石菖蒲未再多言,收好那些配方,轉身緩步走回了傷兵營內。
……
天色向晚,暮色如潑墨般橫亙在天邊。
杜若、江離與蘇合率隊回返昌陽縣時,殘陽已將隊伍的影子拉得細長。
女兵隊走在最前麵,步伐還算整齊,但臉上的疲憊遮不住。
後續降兵們的佇列則顯得稀鬆許多,步伐拖遝,不少人頻頻抬頭,看見昌陽縣城頭上那麵玄青色的流雲旗時,神情錯雜難辨。
城門口的士兵看見這支隊伍靠近,先是警覺地按住了刀柄,待認出前方領軍的蘇合與江離才放鬆下來。
哨音隨之劃破了傍晚的寧靜。
荊河正負手立在城門內側空地,腋下夾著卷宗,副隊劉全肅立一旁。
瞧見蘇合帶隊入城,荊河先是咧嘴笑了一下,然後目光掃到她身後那批蔫頭耷腦的降兵,笑意盡斂。
他大步迎上前,雙腳釘地,一手叉腰,嗓門如雷。
“都聽好了,雲中城的規矩,就兩條。”
“第一,受傷的先進傷兵營,大夫給看,看完再說別的事;第二,想當兵的留下,按照雲中城練兵章程從頭訓起,吃軍糧拿軍餉。”
“至於不想當兵的去城防營報到,修城牆守城門搬物資,也管飯。”
“不管是留是走,都得先登記,登記完了會發一張身份條,別弄丟了,那是你們這幾天吃飯領物資的憑證。”
“都聽清楚了沒有?”
降兵們稀稀拉拉應了幾聲,荊河懶得計較,偏頭朝劉全一使眼色。
馬會山排在隊伍最前。
輪到他登記時,他在案前杵了半晌,劉全頭也不抬:“姓名。”
“馬會山。”
“原在黃天營何職?”
馬會山張了張嘴。
他當了這麼久的渠帥,管著兩千號人,這還是頭一回被人像登記新兵蛋子一樣問職位。
他沉默了兩息,聲音有些啞,“渠帥。”
劉全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低頭在名冊上寫了“馬會山,黃天營原渠帥”幾個字,然後撕下一張蓋了雲紋小印的紙條遞給他。
“拿好,先去傷兵營檢查,軍醫說沒事了再過來分營。”
馬會山接過那張紙條,站在原地沒動。
他細細打量著手中的憑證,再抬眼望去,城牆根下,幾名缺胳膊少腿的民兵正拄著拐或單手揮掃帚。
他們一邊掃地一邊插科打諢,那份自得其樂的勁頭,竟真如自家院落般輕鬆。
還有那些正在各自忙碌的士兵,有男有女,穿著統一的灰布短褐和軟甲,說話嗓門大但做事有條有理,沒有人推搡降兵,也沒有人在旁邊罵罵咧咧地吐唾沫。
馬會山緊握著紙條,心底泛起一種難以言說的異樣。
與此同時,傷兵營門口,蘭草與蕙心正領著醫徒小跑著忙活。
一名膝蓋腫如饅頭的降兵被安置上擔架,身子僵硬,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醫徒,張嘴欲言,最後僅擠出一聲“謝謝”。
那醫徒頭也不回,已轉身投向下一名傷者,忙碌得連回應都省了。
中軍大帳裡,雲懷瑾正皺著眉看斥候剛從東萊城送回來的軍報。
東萊城的戰事還在焦灼,但局勢已經跟之前不一樣了。
石虎部的軍事調動明顯有了章法,不再像前幾日那樣被動應對公孫壤的消耗戰,而是主動出擊,同時卡死了南下昌陽縣和北上章武郡的兩條通道。
公孫壤的糧草被斷了之後,守城兵力開始收縮。
石虎部趁機加大攻勢,打法也比之前更兇狠,明顯是在速戰速決,想儘快結束東萊城的戰事。
雲懷瑾指尖輕叩案麵,思緒翻湧。
石虎部行軍風格驟變,很顯然跟問葯救的人有關,所以她此前的判斷要做推翻。
發兵不是張魁下的令,很有可能,是受傷的那位,他在石虎部擁有極高話語權,甚至不排除是石虎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