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你也不過是張魁的棄子罷了
戰局如棋,分心乃是兵家大忌,方山何嘗不懂這個道理。
但蕭胤沒有給他整理心緒的時間。
大燕的騎兵在清晨發動突襲,從河陽郡西北方向的淺灘涉水過河,繞開了方山設在官道正麵的拒馬陣。
方山接到軍報時正在營帳裡用早飯,一口乾糧還沒嚥下去就聽見了號角聲。
他扔下乾糧衝出營帳,翻身上馬,一邊往陣前趕一邊在腦子裏重新推演佈防。
可今日不知怎的,他的反應到底比平時慢了半拍。
那個最關鍵的調步兵堵側翼的口令在他舌尖上卡了兩息才喊出來。
戰場廝殺,生死不過瞬息。
就是這兩息的遲疑,蕭胤的騎兵已經沖開了左翼的第一道防線,馬蹄翻飛間,血肉橫飛。
方山雙目通紅,親自橫刀頂了上去,把後備隊全部壓上才勉強穩住了陣腳。
但這一仗打完,清點傷亡的時候副將報上來的數字讓他沉默了許久。
折了三百多戰兵,民兵的傷亡還沒算進去。
那些人不是死在硬碰硬的正麵對抗裡,是死在他猶豫的那兩息裡。
……
另一邊,屠望盤腿坐在自己的大帳中,聽著麾下暗探眉飛色舞地稟報著前線的慘狀,言語間儘是按捺不住的幸災樂禍。
檀木珠子在指間一顆一顆地撚過,他嘴角泛起一絲陰冷的笑意。
“有時候啊,人想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把檀木珠子擱在膝上,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兩軍陣前還敢神遊太虛,真真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安得太穩了。”
他抿了口茶,又補了一句,“繼續盯著,有什麼動靜隨時來報。”
……
兗州的軍報是在第六天傍晚到的。
傳信兵跑死了兩匹馬,進營的時候臉上全是塵土。
軍報外麵裹著兗州特有的黃綢封套,封口用火漆封死,上麵蓋著天公將軍的印鑒。
方山接過軍報的時候手都是僵的。
他撕開封套,展開那張薄薄的紙,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掃。
軍報很短,張魁的回信隻有寥寥幾行字,大意是豫州的事他已經知道了,方山繼續守好河陽,不得後退。
關於援兵的事,一個字都沒提。
方山拿著軍報站了很久。
副將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不敢出聲。
方山的手指慢慢收緊,紙張被他抓成一團,然後猛地抬手扔進了旁邊的篝火堆裡。
紙團在火焰裡捲起一片焦黑的邊緣,然後呼地一下燒了起來。
火光在方山臉上跳了幾跳,映出他咬緊的牙關和太陽穴上突突跳著的青筋。
“大渠帥……?”副將硬著頭皮,怯生生地喚了一聲。
方山闔上雙眼,胸膛劇烈起伏了幾遭,強行將滿腔怒氣壓了回去。
他睜開眼睛正要開口,營帳外突然響起低沉的號角聲,緊接著是傳令兵淒厲的喊聲。
“敵襲!西北淺灘!騎兵!”
方山立即抓起案上的刀大步衝出營帳。
但翻身上馬時動作太猛扯到了肩膀上還沒完全癒合的箭傷,疼得他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隨即他厲聲吼道。
“弟兄們,隨我禦敵!把蕭胤給老子頂回去!和燕狗拚了!”
……
青州,東萊郡內城。
公孫壤端坐在內廳的紫檀木大椅上,身前的黃花梨木幾案上擺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葯湯。
他的臉色比前幾日更加蒼白,但坐姿依舊端正,腰背挺直,一隻手擱在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這幾天他的日子很不好過。
石虎部改了打法之後就像是換了一支軍隊,不再是那個被他用真撤假撤反覆戲耍的愣頭青了。
對方不再追擊他的佯退,不再踩他設好的口袋陣,還死死卡住了北上章武郡的糧道,讓他每次想從大本營運糧過來都要付出雙倍的代價。
石虎本人顯然已經歸隊指揮了,而且在公孫壤府邸裡那場圍殺中活下來的石虎,比之前的石虎更難纏。
屋裏點著一爐靜心檀香,青煙裊裊升騰。
公孫壤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在腦子裏反覆推演接下來的攻防。
他手裏的兵力還夠,但糧草撐不了太久。
石虎的打法就是要逼他斷糧自潰、速戰速決,偏生這“速戰”二字,恰恰戳中了他不擅強攻的軟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檀香的煙氣。
進來的是章武郡的傳信兵,風塵僕僕,甲冑上還沾著北邊官道上的黃土。
石虎雖然卡住了章武郡南下的主糧道,但他手上的兵力不足以完全封鎖章武郡所有通道,所以幾條小路和山道還是通的。
傳信兵走的就是這些小道,從章武郡一路摸到了東萊城外,又趁夜色從公孫壤部控製的內城東門進了城。
“稟將軍,天公將軍有一封加急軍報密下青州,本是要麵呈大渠帥石虎的,已被大本營的暗哨在半道截殺。”
“另有內應送來的譯文,請將軍過目!”
聽到“天公將軍”四個字,公孫壤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接過軍報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把那張用兗州密令暗語寫成的原文和譯文並排放在案上,視線率先落在了譯文上。
掃到第三行的時候,他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了。
到第七行的時候,他嘴角浮起一絲譏誚至極的冷笑。
全部核對完畢之後,他把軍報重新疊好,遞給傳信兵。
“重新原樣封好,送給石虎。”
傳信兵當場愣在原地,有些回不過神來。
他冒著命把這封信截下來給公孫壤看,公孫壤看了一眼就讓他送回去,這是什麼意思?
但他沒敢多問,抱拳稱是便退下了。
公孫壤緩緩放鬆身軀,手指慢慢轉動著那枚玉扳指,唇角的笑意在裊裊煙氣中顯得愈發詭異。
“石虎啊石虎,你也不過是張魁的棄子罷了。”
張魁的意思很明確了,豫州和青州之間,他選了豫州。
這意味著石虎在青州再無後援,糧草隻會越打越少,兵力打一個少一個。
他能速戰速決最好,速戰不決就隻能拖死在這裏。
而張魁不會再來一兵一卒支援他。
公孫壤坐直了身子,朝門外冷聲喚道:“來人。”
親信從門外跨進來,抱拳行禮。
“傳我令,調章武郡駐兵一千,南下繞後圍剿石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