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出發,目標,東萊城
江離猶豫了一下,把話頭捋了捋才開口。
“屬下在城門處看見了那支隊伍,很特別,與其說是軍隊,倒不如說是狩獵隊,跟中原軍隊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在我看來,她們大概率是來支援的,絕非來歸順投效的附庸,所以……有些拿不準交州的態度。”
“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從未想過交州會主動摻和中原的事情。”
雲懷瑾聽完他這番苦惱,唇角微勾,語氣淡然。
“江離,我覺得呢,與其去猜測對方站在什麼位置,不如想想我們願意把對方放在哪裏。”
江離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方纔在城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推演交州的意圖、冼英的算計、蒼朮的來意,把每一種可能都掰開揉碎想了好幾遍,越想越拿不準。
但雲懷瑾隻一句話就把整件事翻了個麵。
不想對方站哪,想自己把對方放哪。
未等江離回過神來,大帳的簾子再度被掀起,杜若挾著一重微涼的秋風走了進來。
見狀,江離極有眼色地抱拳一禮,悄然退出了中軍帳。
臨出去前,他麵上的陰霾散了大半,唯有眼底還蓄著幾分對城主方纔那番話的驚嘆。
杜若迎麵撞見江離,見其嘴角微揚,心下有些詫異,但也顧不上多問。
“城主,南門外來了一支由邊境部落組織的‘巫山衛’,現在由行山女蒼朮領頭負責。”
“她想以盟友之誼協助雲中城,圖謀東萊,穩定青州。唯有北地邊牆穩固,邊境部落才能得享安寧。”
雲懷瑾目光不移,淡淡問道:“冼英知道嗎?”
杜若羽睫微顫。
她沒想到雲懷瑾第一個問的不是巫山衛有多少人、帶了多少武器、戰鬥力如何,而是冼英知不知情。
“大祭司……不知道。”
“但大祭司並沒有下令不允許巫山衛主動支援,隻說了不準攻擊,北上襲擾漢人部隊。”
過了半晌,雲懷瑾方緩緩開口,“那你是怎麼想的?”
杜若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問題在她從南門趕過來的路上已經在腦子裏過了好幾遍,但真正站在雲懷瑾麵前回答的時候,她還是覺得有些緊張。
“屬下以為,此力可用。”
“巫山衛是由獵女獵男組成,主遠攻,射毒箭、火箭,投放毒煙、煙霧等,在戰場上當有奇效。”
雲懷瑾望著她,眼底那抹清冷終於化作了一絲欣慰的笑意。
“可以。”
“讓巫山衛進城,讓蒼朮來見我。”
……
加急軍報是山貓親自發出的,從東萊城外圍的高點一路快馬送回昌陽縣,馬蹄踏過的塵土還沒落定,軍報已經遞到了雲懷瑾的手上。
中軍大帳裡站滿了人。
荊河和王悍站在左側,荊河雙手抱胸,王悍沉默地按著刀柄。
蘇合和陳易站在右側,蘇合的馬尾上那根紅繩被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江離握著扇子站在案前,杜若立在他旁邊。
石菖蒲從傷兵營趕過來的,周身還裹挾著一股子散不去的苦澀藥味與烈酒的清冽。
雲懷瑾微微垂眸,目光在紙上停了幾息。
帳子裏沒有人說話,靜的能聽見帳外秋風刮過旗杆發出的嗡嗡聲。
將最後一行字收入眼底,雲懷瑾麵色冷若寒霜,一掌拍在案上,長身而起。
“明日一早,點兵,出發。”
“目標,東萊城!”
眾人同時抱拳行禮,聲音整齊而短促,“是!城主!”
……
翌日,天色不過微明,集合的哨音劃破了昌陽縣上空灰藍色的晨霧。
三長兩短,全軍集合。
校場上的地麵還帶著夜露的潮氣,腳步聲從四麵八方的營帳裡湧出來,在校場中央匯成一片。
新編入的降兵們跑得有些慌亂,有人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同伴,但勉強還是跑出了幾分正規軍的樣子。
老兵和精兵們早已站定,佇列整齊,呼吸平穩,跟旁邊還在調整站位的降兵隊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雲懷瑾已然換了一身黑袍黑甲,輕甲貼合著她清瘦的身軀,未再用木簪挽發,而是高高束起,把她襯出幾分利落的英氣。
她立於點將台高處,目光從台下黑壓壓的陣列中緩緩掃過。
她沒有做戰前動員,沒有慷慨激昂地講什麼大道理,隻是等各隊報完人數、所有佇列都站定之後,方纔語氣平淡地吐出兩個字。
“出發。”
降兵們都愣住了。
這就……完了?
他們當了好些年的兵,見識過形形色色的黃天營領頭。
有的是肚子裏沒半點墨水的粗人,上陣前也會扯著嗓子嚎幾句“兄弟們跟我沖”。
有的是認讀過書的儒將,開拔之前總要站在高台上說一番忠義仁勇的大道理。
就算是那些不善言辭的,好歹也會喊一聲“殺他全家”來壯壯膽氣。
可眼前這位城主,沒口號,沒激勵,沒戰前鼓舞,唯有“出發”二字。
她莫不是漏了勞什子要緊的軍禮?
降兵們還在發愣,前排的雲中城精兵營和新兵營已經一鼓作氣吼了出來。
“是!”
一千多號人齊聲吼出來,聲音震得校場邊上的枯枝都在抖。
降兵們被這聲吼嚇了一跳,有幾個站在後排的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然後趕緊跟著張嘴補了一聲參差不齊的“是”。
雲懷瑾翻身上馬。
正當此時,秋風自城門外咆哮著倒灌入場。
那麵綉著“雲”字的玄青色軍旗在狂風中“啪”地一聲徹底舒展開來。
蜿蜒的軍隊分別從北門和東門出發。
玄青色的旗幟在晨霧裏越來越遠,腳步聲和馬蹄聲漸漸被風聲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