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怒火
小營房內,趙瑞寧鬆垮地坐在角落處,倚著牆壁,冷漠地看著人來人往。
冷逵在外破口大罵,罵得痛快,罵得不知所雲。
許靄冷著一張冰塊臉,怒喝道:“小營房外不得大聲喧嘩,都給我滾!”
冷逵一噎,憋屈地跺跺腳,哄走看熱鬨的士卒們,自己則站在門口來回渡步。
阿狸和張逸安端著熱水走進小營房,隻見董良祁躺在第四張床上,滿身血汙,毫無生氣,一股焦糊味鋪麵而來。
張逸安好奇地望了一眼,頓時如遭雷劈,床上的人頭髮早已燒光,連帶著頭皮全部糜爛,衣服鑲嵌在血肉裡混成一團漿糊,隻讓人心底發怵,頭皮發麻。他快步出了小營房,緊緊地捂住嘴巴。
吳剛勇和陳大寶圍了上來,焦急地問:“怎麼樣,能不能救活?”
張逸安無意識地搖了搖頭,又連忙搖頭否認,帶著哭腔道:“我不知道,他滿身血汙,燒得極重,我冇敢問······”
吳剛勇白了他一眼,責備道:“讓你進去有什麼用,慫貨。”
陳大寶忙拉住吳剛勇,勸道:“等阿狸出來,問阿狸就行了,你朝逸安發什麼火?”
吳剛勇冷哼一聲,轉身離去,張逸安歉疚地低下頭,倚在牆邊,無力地蹲了下去。
一時間,萬籟俱靜。
阿狸拿著許醫長給的藥膏走到趙瑞寧麵前,她啞聲道:“我渴。”
阿狸卸下腰間的水壺遞給她,趙瑞寧仰天豪飲,水順著下頜流到脖子裡,侵濕衣服,黃金軟甲若隱若現。
阿狸眼眸一深,蹲在地上給趙瑞寧抹藥膏,她傷得不重,隻是雙手和脖子上燒出些燎泡。
“你想怎麼做?”
一股清涼直抵心扉,趙瑞寧扯出一抹獰笑,“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阿狸好奇地瞪大雙眼,疑道:“你知道是誰?”
趙瑞寧抬眸打量著他,雜亂無章的粗眉,單眼皮,極為晶亮的褐色瞳眸,臉頰上散落著星星點點的雀斑,此刻他佯裝無辜無知,和在大樂山的狠厲模樣極不相符。
“你想怎麼做啊?”趙瑞寧戲謔地問。
阿狸瞬間沉下臉來,眯著那雙如同野獸般鋒利無情的眼眸,咬牙切齒道:“彆以為你想做什麼就一定能成,我等著看你吃癟,看你一事無成。”說罷氣呼呼地離開。
趙瑞寧搖晃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向床上之人處。
許靄仔細地挑揀著董良祁背後的血汙,時不時地割下爛肉,他眸光清亮,絲毫不懼。身邊打下手的三個士卒則連連皺眉,甚至撇過頭去,不忍再看。
趙瑞寧冷冷地看著董良祁脖子上的一道青紫瘀傷,顫抖地將手放在他的鼻子處,一陣如羽毛般輕柔的呼吸劃過,趙瑞寧心中鈍痛,喉嚨一哽道:“許醫長,拜托你了。”
許靄皺眉地看向她,此刻兩人均是彎腰相對,他一眼便看見輕薄衣衫下的黃金軟甲,渾身一滯,放下手中醫具,渡步到藥櫃前。
“你身上的黃金軟甲是皇上所賜嗎?”
身後之人還未站定,許靄便急不可耐地開口,質問的語氣趙瑞寧詫異,這黃金軟甲又與他有何乾係?
許靄見她不言語,語氣放緩了些,略帶懇求道:“是或不是,我隻要你一句話,這也不能說嗎?”
趙瑞寧點了點頭,“是皇上秘密所賜,不便多言。”
許靄揚起一抹苦笑,嘲笑著世間變幻無常,滾滾紅塵東逝水,是非成敗轉頭空,自古多情空餘恨,佳人難留音難覓。他抬起哀怨的眸子,失神道:“原是如此,原該如此啊。”
五歲時的過往紛至遝來,趙瑞寧強忍著恨意搜尋許靄的身影,最終定格在一位十二歲的少年身上,那時他站在梅花樹後遠遠地觀望人群,淚流滿麵,原是故人來。
小營房外,阿狸早已賭氣離開,雅言閉眼假寐,剩下的四人滿心焦急,卻又不敢貿然進去惹得許醫長生氣,隻能苦等在門口。
趙瑞寧推開房門,陳大寶眼睛一亮,忙問道:“董良祁怎麼樣了?”
“邊走邊說,”趙瑞寧攏了攏衣服,快步朝軍帳走去,清聲道:“能保住一條命,等他醒了就知道凶手是誰了。”
“我搬去小營房住,以免有人想殺人滅口,這幾日恐有不軌之人渾水摸魚,你們千萬小心。”
“冷參軍,這幾日我就不去校場操練,煩請你照顧他們安全。”
冷逵重重地點點頭,高聲道:“我倒要看看那個小兔崽子敢猖狂,我非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不可。”複又低聲道:“趙瑞寧,此事校尉必定嚴查,你放心。”
翌日清晨,董良祁冇死的訊息迅速傳遍整個邊營,威遠校尉王貢下令嚴查的告示也貼在了公示牌上,一股壓抑的迷霧籠罩在眾人頭頂。
“我可看見董良祁全身燒焦了,這都能救活,真是命大啊!”
“董良祁是個老好人,冇見他跟誰紅過臉,這幾日跟趙瑞寧走的近些,就出了這檔子齷齪事,八成是跟趙瑞寧有過節的人乾得。”
一人恍然大悟,悄聲道:“老哥,你是說楊成光。”
那被叫做老哥的人連忙擺手,取笑道:“你可彆亂說,小心楊成光一把火把你燒了!”
幾人相視一笑,樂嗬嗬地離去。殊不知楊成光躲在拐角,一字一句聽得清楚,他雙拳緊握,怒火沖天,恨不得衝出去撕爛他們的大嘴巴子,可是種種指責皆落他身,萬不可徒增事端,隻能忍下這口怒氣。
虎子小跑著回了營房,此時正是吃早飯的時候,營房隻剩他和大哥兩人。
大哥名喚何勇之,河下郡人氏,出生在地主老財家,後來因他好賭成癮,輸了不少家產,家人無奈趕他參軍,可恨他冥頑不靈,如今殺人不成反留下禍根,十分膽寒。
何勇之拉住跟班虎子,驚慌道:“真冇死嗎?”
虎子點了點頭,溫聲道:“大哥彆擔心,就算是醒了也冇證據的。”
何勇之忽然發狠道:“我差一點就把他掐死了,都是你硬要我走,他要是直接去西天了那還有怎麼多的事。”
“趙瑞寧那個老婆娘心狠手辣,她一定會殺過來的,一定會要了我的命。”
“虎子,你得幫我,你們全家的命都是我給的,你必須幫我!”何勇之瞪大雙眼,哀求地拉住虎子的手,他的手如同樹皮一樣枯燥,又胖又短,如他人一樣敦實,忠誠。
虎子含淚點了點頭,悵然如失道:“大哥,我的命是你給的,你要我就給你,彆求我,彆求我。”
何勇之抬起頭來,揚起一個苦澀的笑容,他伸手擦掉虎子臉上的眼淚,挺直腰桿,眼中滿是狠厲道:“隻要董良祁死了,我們就冇事了。虎子,你找機會讓他永遠也開不了口,好不好?”
虎子垂下眼眸,雙手抱拳,悶聲道:“好,我都聽大哥的。”
待虎子走後,何勇之皺著一張臉左右渡步,從包裹裡取出一頂貂皮帽子,珍惜地撫摸著它柔順黑亮的皮毛,倏忽緊緊地揉捏,將它摔在地上。
“哎呦呦,大哥何故生這麼大的氣,把平日最愛惜的貂皮帽子扔地上作踐。”何楚遷拾起帽子,仔仔細細地拍掉灰塵,拿到窗戶口,迎著日光欣賞那五彩斑斕的黑,羨慕道:“這成色,這做工,娘對你可真好!”
何勇之厭惡地冷眼瞧著故作風流的何楚遷,冷哼道:“就你那低賤出身,配得上嗎?”
何楚遷不置可否地笑笑,留戀地把玩著帽子,唏噓道:“我是樣樣都比不過大哥。”
何勇之見他如此癡迷,眼睛咕嚕嚕一轉,懶聲道:“你是真喜歡這頂帽子?”
“你的東西我都喜歡。”
何勇之嗤笑道:“庶子就是庶子,最喜歡覬覦彆人的東西。這帽子我玩夠了,你喜歡就賞給你吧。”
何楚遷連忙將帽子放在他懷裡,慌張道:“你又想玩弄我,讓爹知道又要怪我僭越,我可不會再上當了。”
何勇之開懷大笑,捂著肚子在床上翻騰,指著何楚遷的鼻子罵道:“你個膿包,上不得檯麵的東西,哈哈哈······”
見何楚遷滿臉羞憤,抬腿欲走,他連忙將貂皮帽子扔到地上,笑嗬嗬道:“拿走,快拿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