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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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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牡丹集 · 王繼恩

第1章太監(上)------------------------------------------,往事絃歌,那年春光正好,金粉香痕撲蝶䖟,雲裝踏月倚彩鑾。豔詞清唱,前程飄絮,而今勾欄絕望,殘妝枯影綺窗寒,徒羨晚紅追斜陽。,像浸透了秦淮河水的濕棉絮,裹得人透不過氣。孫楚酒樓明月閣,暖香浮膩,紅燭在紗罩後頭病懨懨地跳。指尖無意識劃過冰涼的琴絃,帶出一串喑啞的碎響,立刻被窗外飄來的靡靡之音吞冇。“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不知哪個廂房在吊嗓子,甜得發齁,將那字字句句唱得如同勾欄招徠恩客的餌。胃裡猛地一陣翻攪。隻是,今夜我也要用這把嗓子,將那首斷送嫂嫂性命、浸透我李氏恥辱的《菩薩蠻》,唱給趙家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王繼恩聽。。父親是江南皇朝開國皇帝烈祖李昪次子、元宗李璟的二弟、後主李煜的二叔。我出生在上元佳節,那年上元,天昏地暗,星月無光。然而隨著我呱呱墜地,瞬間烏雲驅散,明月高懸,清輝遍灑金陵。父親篤信我是月神臨凡,驅逐暗塵,便自大唐宰相蘇味道《上元》詩中“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兩句,各取一字,為我命名“塵月”。父親早逝,身為郡主,我孤獨地在金陵王府中長大,未曾因郡主身份而帶來顯耀;江南國破,我卻因之墮入勾欄,改名張陌笙,成了這新朝四大花魁之一。,我獨坐鏡前。菱花鏡裡映出一張精心描畫的臉,眉黛青濃,唇色嫣紅,努力掩蓋著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清冷與疏離。指尖下意識地撫過鬢邊一支素銀簪子,簪頭鑲嵌著一顆色澤已顯黯淡的珍珠——這是徐元植留給我唯一的念想,支撐著我在這汙濁之地苟活至今。“張大家,”門外府吏急切的聲音響起,“王公公已在‘停雲閣’候著了,知州老爺們陪著,催您快些。”“知道了。”聲音毫無波瀾,心口卻被“王公公”三個字刺得悶痛。王繼恩,勾當皇城司,永昌陵使,河北刺史——今上趙光義座下最得意之人。開寶九年十月二十日夜,太祖皇帝趙匡胤於萬歲殿暴崩。皇後宋氏悲痛中急命內侍王繼恩速召皇子趙德芳入宮繼位。然而,王繼恩竟然私自篡改皇後旨意,直奔往晉王府邸!一手主導了趙光義的靈前即位。此等矯詔擁立之功,堪稱定鼎乾坤!今上趙光義曾當眾言:“王繼恩功當第一!”新帝欲重賞,他卻推辭,言稱自己乃是遵太祖遺誌為國選賢,非為私利,甘願為太祖守陵。這份“高風亮節”,更令新帝另眼相看。如今永昌陵成,一紙詔書便將他召回,出任宮苑使,領河北刺史,掌管軍械庫存,更兼勾當皇城司,也就是之前的武德司,恩寵日隆,權柄熏天,是真正手握生殺予奪的“內相”!他此番南下金陵,卻指名要我唱一曲,唱那闕我深惡痛絕的《菩薩蠻》!!這闕由我六堂兄李煜親筆寫就,記錄他與妻妹、也就是後來的小周後周嘉敏偷情幽會的豔詞!字字句句,皆是當年刺向我的堂嫂、昭惠後周娥皇心口的利刃!嫂嫂纏綿病榻,強撐著對六哥的深情與幼子夭亡的悲痛,尚存一絲生的眷戀。直到這首《菩薩蠻》——“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被彆有用心地放在她枕邊!那字裡行間“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的幽會旖旎,“一晌偎人顫”的偷歡情熱,如同淬毒的匕首,徹底刺穿了她最後的心防!她質問妹妹,得到的竟是坦然的背叛!被至親至愛雙重背叛的絕望,壓垮了嫂嫂!這闕詞,成了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每一次演繹江南二主的詞,都像是在整個李氏家族未愈的傷疤上反覆撒鹽,都像是在背叛那些逝去的亡魂!尤其是這闕《菩薩蠻》,我視之如敝履,如毒鳩,從不彈唱!……,映得滿堂朱紫官袍上的織金刺目欲盲。升州知州、通判、鈐轄……江南地界上的頭臉人物,此刻泥塑木雕般簇擁著主位上那人。深紫常服,麵白無鬚,正慢條斯理撇著青瓷盞裡的浮沫。動作是雅的,周身那股浸透了血與鐵鏽的陰冷,卻讓滿堂暖意儘失。,對著主位方向,姿態無可挑剔地盈盈一禮。裙裾前那片打磨得鋥亮的金磚地,映出我毫無血色的臉。“張大家彆來無恙。”王繼恩的聲音平平響起,像塊冷玉滑過青石,“有勞了。”他這話說的好像我們之前見過一樣。“剗襪步香階……”那句詞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心尖。周遭那些官員的目光,焦灼、惶恐、無聲的哀求,幾乎凝成實質壓在我背上。升州知州喉結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整個江南的命運,彷彿都懸在我此刻的喉舌間。,隻是抱著冰涼的琵琶靜靜立著,像被移栽到這片汙濁之地的寒梅。指尖撥動琴絃。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

聲音清泠泠地出來,如同山澗寒泉撞上冷石,每一個字都剔透,卻硬邦邦不帶一絲暖意,更無半分旖旎。冇有“剗襪”時的鬼祟忐忑,冇有“一晌偎人顫”的**蝕骨,也冇有“教君恣意憐”的獻媚承歡。隻是平鋪直敘地念著這些字句,像在宣讀一份冰冷的判決文書。琵琶的伴奏亦是單調的,幾個簡單的輪指,幾個乾淨得近乎枯澀的音符,襯得那豔詞越發空洞刺耳。

滿堂死寂。知州的額角沁出汗珠。我按停猶自震顫的弦,微微欠身,抱著琵琶便要退下。這醃臢差事,終於完了。

“張大家且慢。”王繼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釘鑿之力,瞬間釘住我的腳步。

滿堂官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卻隻隨意揮了揮手:“灑家有些話,想與張大家單獨聊聊。諸位大人,請自便。”

如同赦令,也如同驅趕。知州如蒙大赦,倉皇作揖,帶著一乾人等潮水般退去。厚重的門扉合攏,隔絕了外間一切。偌大廳堂,隻剩搖曳燭火,沉默的紫檀,還有相對而立的我們。

心猛地沉下去,指尖掐進掌心。我強迫自己抬頭,迎向他的目光。那目光深不見底,平靜地審視,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脊背挺直,下頜微揚,將屬於李唐郡主的孤傲與決絕凝在眼底。心想,死而已,何懼?

他卻並未發怒,反而極輕微地頷首,嘴角牽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不再看我,轉身踱到臨河的長窗前,負手望著沉沉的夜色與秦淮河上星星點點的燈火。

“‘京師不講理,旋步翹袖拂**。金陵莫聲張,雍門斂色聽絃張……’”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字字清晰,像回味一首舊詩,“當年花魁大賽,大家豔壓群芳,想起來還是記憶猶新啊!”王繼恩開口道。

我心內疑惑,莫非當時他真的在場,“大人過獎了,賤妾眼拙,竟不知大人當時也在場。”

“灑家當時陪著大皇子,在角落裡,大家自然看不到。大家知道這《四花魁詩》何解嗎?”王繼恩揹著我望著窗外,語氣謙和,與剛纔人前態度有了極大轉圜,不再高高在上,此刻彷彿一個老人對自家孫女說話一般,讓我神經稍有放鬆。

“先前有才子解釋過:‘京師不講理,旋步翹袖拂**’講的是在東京不得隨意評價理師師,因為他是東京眾人心中紅顏,她舞技卓絕,尤擅胡旋舞,旋步雲袖如在行雲步雨,讓人動容。”王繼恩未答話,我抬眼看他,他隻是默默點頭,示意我繼續講下去。

“‘金陵莫聲張,雍門斂色聽絃張。’就如同東京不講理師師一樣,金陵人亦不得隨意談笑賤妾張陌笙,一說在雍門就要收斂心神,準備聽曲,還有一說就是先賢琴師雍門子來了,也要收斂深色恭身聽曲,當然這是世人調笑了。”王繼恩嗬嗬一笑示意繼續。

“‘錢塘路漫漫,箜篌玉指柔腸斷。’講的是錢塘的陸小曼,箜篌技藝精湛,渺渺仙音常引得路人走不動道,而且她的琴聲總是充滿離愁彆緒,使人肝腸欲斷。

‘錦城雨瀟瀟,聲亂雲宮透碧霄。’講的是蜀中蕭時雨,歌聲清脆嘹亮,高入雲霄,連浮雲也被止住,變成雨水落下來聽她唱曲。

賤妾孤陋寡聞,這些見解都是道聽途說,轉述大人,大人見多識廣,必更有高明見解。”說完之後我冷冷看著王繼恩,他這時轉過身來。

“嗬嗬,”王繼恩低笑一聲,在空寂裡顯得突兀,“那是舊日的風月解。如今麼……”他頓了頓,“‘京師不講理’,說的是東京汴梁,本就不講道理的地方,甚至有人可以翻雲覆雨,就連‘斧聲燭影’的謠言,都有人搬出來說,張大家想必……也有耳聞?”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血液瞬間凍結!“斧聲燭影”!大宋宮廷最血腥的禁忌!多少頭顱因此落地!他竟敢在我麵前提起?我猛地抬眼,驚駭地看向他背影,脊背繃緊如滿弓。

“大家不必驚惶,”他彷彿背後生了眼,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安撫,“此間並無六耳,閒談而已。”他緩緩轉身,深不見底的目光掠過我蒼白的臉:“‘金陵莫聲張,雍門斂色聽絃張’——此句,說的是江南的降臣們,既已歸順大宋,便該安分守己,莫再念舊國,莫再生事端。好好恭身聽話,方是長久之道。尤其是你們曾經的官家,現今的隴西公。‘江洲之難’殷鑒不遠,何必重蹈覆轍?”

“江洲之難”四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心窩!眼前血霧瀰漫!我彷彿看見了那座浴血孤城,刺史謝彥賓怒睜的雙眼,指揮使胡則病軀嘶吼,曹翰大軍破城後那場不分老幼的屠戮!屍體堆滿街巷,血水染紅長江!削低七尺的城牆下,是數萬江南子弟死不瞑目的冤魂!悲憤如岩漿在胸腔奔突。死死咬住下唇,齒間嚐到濃重的血腥,才勉強壓下那股窒息般的悲愴,身體卻控製不住地顫抖。

王繼恩看著我失血的臉和強抑的顫抖,目光在我緊抿的、滲出血絲的唇上停留一瞬,語氣竟放軟:“前塵舊事,徒增感傷,大家不必如此。”他移開視線,踱了兩步,繼續剖析,語氣如析輿圖:“‘錢塘路漫漫,箜篌玉指柔腸斷’,言的是吳越錢氏雖‘納土歸宋’,免了刀兵,然其地驕兵未識天威,治理之路,道阻且長。朝廷不欲再起乾戈,盼其莫要真鬨到肝腸寸斷。”他頓了頓,聲音帶上冷峭,“至於‘錦城雨瀟瀟,聲亂雲宮透碧霄’……蜀道天險,民風剽悍,排外尤烈。昔年王全斌入蜀,縱兵劫掠,坑殺降卒,遺毒至今。全師雄輩,振臂一呼,便是燎原之火。這‘聲亂雲宮’,豈止是歌喉?更是叛音!”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直刺我:“官家如今要我勾當這皇城司,真是任重而道遠啊!”他有些慵懶地說道。

我冇想到這王繼恩雖是宦官之身,對國家大事把握一點不輸那些相公宰執,寥寥數語,竟以豔詩為引,將大宋四方之患剖得如此透徹!我斂衽垂首,聲音乾澀:“大人高論,字字珠璣,賤妾……受教了。”

“嗬嗬,咱們兩個閒聊罷了,大家不必緊張,延德是我同僚,出發金陵前也曾托付灑家,對大家多加照拂。。”

王延德!這名字如黑暗中的微光,瞬間擊中緊繃的心絃。懸在喉頭的氣,終於帶著虛脫般的鬆懈落回胸腔。原來如此……有延德兄長的囑托,今夜種種試探敲打,終究留了餘地。緊繃的肩膀鬆了半分。

窗外水聲潺潺。王繼恩望著沉沉夜色,沉默片刻,才又開口,聲音帶著追憶的渺遠:“大家方纔定是心中疑惑,灑家一個殘缺之人,為何偏要聽這豔詞?”他微微側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我臉上的不自然:“說來心有所感。來金陵前,灑家一直在永昌陵為先帝守陵。夜深人靜,常想起當年宮中侍奉光景。宮中初演這闕《菩薩蠻》時,先帝聽完,拊掌大笑,言道:‘有詞如此,江南可取!將來,我等必親至金陵聽此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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