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妥協
【第100章 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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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主宅,書房的門在蘇永寧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院外隱隱約約傳來的馬蹄聲與黑甲軍收隊的口令聲。
蘇永寧走到書桌後麵坐下,窗欞透進來的晨光將他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他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鎮紙。
蘇明月在他對麵坐下,已經卸去了一身黑甲。
隻穿著一件月白色素麵褙子,髮髻間那支羊脂玉蘭花簪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那雙丹鳳眼裡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蘇永寧也目光沉沉地看著她,半晌冇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張清冷而熟悉的麵孔,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張臉。
溫婉的、低眉順目的、被繁複宮裝裹著坐在繡架前的蘇明月。
那是他記憶中的女兒,是他出征北境時站在侯府門口替他係披風的小丫頭。
是在永寧侯夫人膝下規規矩矩學女紅的侯府千金。
而眼前這個蘇明月,黑甲銀槍,手握數十萬雄兵,麵不改色地看著三十多具屍骸橫在腳下。
蘇永寧在心裡把那該死的廚房管事翻來覆去地罵了不知多少遍。
他還記得那人的樣子,尖嘴猴腮,瘦得像根麻稈,以前跟在蘇明月身後連頭都不敢抬。
就是這麼一個上不了檯麵的家生子,不知從哪裡聽來的話本子,講給自己的女兒聽。
硬生生把一個溫婉賢淑的侯府小姐給忽悠成瞭如今這副模樣。
女帝稱帝的故事,還有什麼撒馬爾罕城上飛人攻城的故事。
那廚房管事當真是講故事的天才,每一個故事都不偏不倚地戳在蘇明月心口最柔軟也最危險的那個位置上。
他張了張嘴,想罵一句什麼,卻發現那廚房管事此刻並不在這裡。
他滿腔的憋悶無處可泄,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明月,”蘇永寧的聲音比剛纔蒼老了幾分,帶著一種長途跋涉後腳力不濟的疲憊。
“爹知道你的心思。”
“從一年前開始,從你把虎符從北境帥府帶回永寧城那天起,你的心思就變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明月簪子上那朵羊脂玉蘭花的花瓣尖上。
“爹在北境待了二十年,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幽州能平平安安,侯府能平平安安,你能平平安安。可爹現在知道,這天下已經平安不下來了。”
蘇明月冇有回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她交疊在膝上的雙手紋絲不動,脊背挺直如鬆。
“仙人出世,欲收三徒,是真是假暫且不說,但這天下肯定會徹底亂起來。”
蘇永寧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望向窗外那片被院牆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
“幽州雖然兵強馬壯,是這亂世裡少有的硬骨頭,但也不得不防。”
“爹剛從北境回來,路上就接到了好幾道密報。”
“涼州已經徹底大亂了,大元和大衍也好不到哪去。”
“這些還隻是外患,今天又出了這檔子事,三十多個煉血境武者死在你手裡。”
“剩下那些家族雖然在觀望,但兔死狐悲,他們不會就這麼嚥下這口氣的。”
“爹在北境跟這幫人打了半輩子交道,太清楚他們的脾性了。”
“他們可以暫時低頭,但絕不會忘記今日的血債。”
蘇明月安靜地等他說完,才輕輕點了點頭,開口道:
“爹爹放心,冬梅已經去處置了。剩下那些家族,我自有安排。”
她冇有說具體是什麼安排,語氣卻顯得輕描淡寫。
蘇永寧看著女兒這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忽然意識到,她不需要向他解釋什麼。
她甚至不需要他的同意,隻是在禮貌地告知他這件事的結果。
這種感覺讓他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他想說點什麼,想提醒她不可輕敵,想告誡她不可樹敵太多,可話到嘴邊,他自己又嚥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呢?
說那廚房管事的妖言惑眾把你帶歪了?
可那廚房管事如今已經不在府裡了,去了無儘森林,一去半年杳無音信,是生是死都還不知道。
怪那管事,人都不在了,怪有什麼用。
況且他心裡隱約明白,周明不過是遞了根火柴,真正願意燒起來的,是蘇明月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在硯台邊緣敲著,一下又一下,節奏越來越慢。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蘇明月那張平靜到近乎冷淡的臉,忽然開口道:
“你想做什麼,放手去做吧。”
蘇永寧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無力。
他回來了半年,這半年裡蘇明月將軍權原原本本地交還給了他,帥印虎符,一樣不少。
他起初是欣慰的,以為女兒終究還是識大體的。
可這半年他在軍中待下來,漸漸便察覺出了不對勁。
他的老部下們依舊敬他,跟他說話時還是那副畢恭畢敬的模樣。
可每當議事時提到少帥,這些打了半輩子仗的老粗們眼睛裡就會亮起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不是畏懼,不是恭維,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近乎狂熱的信服。
他們談論少帥在青雲山口的火攻,談論少帥在順寧城下的巧計奪門。
談論少帥在野狼坡上白衣收殮二十萬骸骨。
那語氣,那神態,分明比對老侯爺更多了一層發自心底的崇敬。
他起初還能說服自己這是老兵們對年輕人的期許和鼓勵。
可漸漸地,他發現自己發的軍令需要蘇明月點頭才能被高效執行,而蘇明月發的軍令,那些老部下們連問都不問就會去辦了。
更讓他無奈的是蘇明月對整個幽州軍政體係的掌控。
從郡守到縣令,從糧草調配到新兵招募,從軍械製造到術法操典。
每一根鏈條的末端都握在她手裡。
他在帥府裡坐鎮北境,名義上是最高統帥,可一旦需要調動全域性資源,他必須先跟蘇明月通氣。
不是蘇明月不給他權,而是整個體係已經習慣了她的運轉節奏,他插不進去,也插不了。
有時候夜深人靜,他獨自坐在帥府書房裡,看著案頭那方虎符,竟有種恍如夢中的被架空感。
而今天,數百黑甲軍在幾乎零傷亡的情況下瞬間殺死三十多名煉血境武者,更讓他頭皮發麻。
他在北境打了幾十年仗,深知煉血境武者意味著什麼。
那是在戰場上能以一敵百、甚至敵千的存在。
可蘇明月的黑甲軍用那些他認為不堪大用的術法,像宰雞一樣將他們殺得一個不剩。
他坐在書房裡,看著女兒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