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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彩箋奉旨入宮,陪伴在我左右。
成日做些研墨端茶的小事。
裴真的嗓音在殿外響起,「禦駕到。」
我還未回頭,她已身姿嫋娜地跪下。
她今日妝點得格外柔弱動人,額上貼著梨花鈿,也不知是誰出的主意。
新帝進來了。
他不著龍袍,亦不戴簪冠。
長髮披散,如一匹漆黑的錦緞,層疊的玄衣在白玉磚上拖出長長的尾。
這日本是春和景明,可隨著他步入,殿內驟然冷了下來。
陸彩箋衣著單薄,瘦弱的肩頭微微發顫。
君王垂眸看向她,嗓音沙啞,「真是位美人。」
嫡妹楚楚可憐地抬起頭,卻在望見那副青麵獠牙時,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阿濃說,你從前總帶她去遊園。」新帝淡淡道。
她麵上緋紅,轉瞬間褪了個乾淨。
我燦爛地喚她,「彩箋,彩箋,快起來呀。我央了許久,陛下才準我們出宮去玩的。」
新帝允我牽著嫡妹,去赴一場權貴的賞花宴。
錦繡堆疊,芳菲滿目。
貴女們聚在一處,目光如針,細細密密紮在陸彩箋身上。
我向花叢裡擲出隻繡球,期待地望著她。
陸彩箋麵頰紅得滴血,一口銀牙幾乎咬碎,拎起裙襬,正要邁開步子。
我疑惑地搖了搖頭,「不對,不對。妹妹教過阿濃的,撿球的時候,要像小狗一樣四爪著地才行呀。」
她僵在原地。
最終,顫抖著跪下身去,向繡球伸出了手。
我咯咯地笑出了聲,「妹妹又錯了,小狗撿球,是用手的嗎?」
陸彩箋終於忍無可忍,回頭瞪向我,眼中恨意陰沉,「陸寒濃,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扯緊她項上金索,無辜道,「小狗小狗,陛下說了,要你乖乖地陪我玩,你怎麼不聽話?」
陸彩箋到底是低下了頭。
金尊玉貴的尚書嫡女,狗一樣趴伏在沾著泥土的花徑上,伸著嘴去叼球。
周遭漸漸盪開壓抑不住的驚呼。
緊接著,幾聲輕蔑的嘲笑從昔日那些交好的貴女口中嗤出,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脊背上。
剝去體麵的滋味,向來比剝皮抽筋還要難捱。
而在她此生最為恥辱的時刻,我隻是輕描淡寫地昂起首,望向不遠處。
畢竟誰會在意一隻狗呢?
謝斂立在一株花色氤氳的桃樹下。
他今日穿了身如雪的素衣,神色冷淡地望著我。
既失望,又厭惡。
彷彿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夜裡回了宮,我仍意猶未儘。
新帝高坐在珠簾後,低笑問我,「還冇玩夠?」
「還想去護城河玩......」我摟著懷裡的兔子燈,小聲嘟囔,「妹妹說過,阿濃的孃親在裡頭呢。」
撲通一聲。
是嫡妹跪在一旁,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的聲響。
她今日被磋磨得心神俱散。
新帝懶懶支著下頜,若有所思,「近來慣得你愈發貪玩,是時候來為孤畫第二幅了。」
作畫時,他向來不許旁人在側。
陸彩箋被帶了下去。
殿內燭火搖曳,隻有我與他的影子長長短短地投在壁上。
照例,提筆之前,我隻能問他一個問題。
我挽起衣袖,不假思索。
「手足至親,血濃於水,是殺,還是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