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坦言
3月20日
週一
早上
春雨紛紛,無數的雨點從陰沉的天幕中不斷灑落而下,打在醫院內的那棵高大的桂花樹上,枝葉輕晃。
“對的宋姐,額,我是打算請起碼兩個月的假的,哦好的好的,謝謝宋姐,宋姐你也要注意身體哈,好的,拜拜。”
掛斷電話,我伸了個懶腰,將目光從不遠處的桂花樹上移開,往病房的方向慢慢走去。
媽媽醒來之後也有一天了,行動不便的事情不必多說,畢竟她腰腿幾處骨折,還得慢慢休養,一時半會也冇法下床走路。
而出乎人意料的是,失憶之後的媽媽對現在這個時代的東西倒還是很能融入得進去,向我拿回她的手機後,媽媽聽著教了她幾下,就很快會用了。
然後也得益於網絡的存在,單單這麼一天的時間裡麵,她缺失的那近二十年的記憶,對她如今的生活啥的也冇多大影響了。
還有她抓著我問東西的時候,真的有點萌,這麼一天下來,我就好像是個老父親,在和自己的女兒相處一樣。
曾經的她教我,到現在的我教她,倒像是一個輪迴了。
當然,因為媽媽失憶了,也導致了她剛流產過的訊息我不知道該怎麼和她說,以致於這一天裡麵我每每想提起這個話題,可麵對著她那單純的眼神,有些不敢和她說了。
當然,我心裡麵知道這份不敢,是源自心虛,是媽媽失憶後,有些事情我冇能全盤對她托出的心虛。
譬如我們的感情一事……
回到病房那條走廊,我看見一身商務裝的洛語凝守在病房前,明白她是來看媽媽的,便朝她打了聲招呼:“洛姐姐早。”
紮著個短馬尾的洛語凝見到我後,踏踏踏地跑到我麵前,緊張道:“小陳總,我昨天來看雨禾姐的時候,忘記了一件事情了。”
“什麼事情?”
我說著,推開房門就要進去,但洛語凝有些著急地攔住我,目光往病房裡麵瞅了眼後,看著裡麵坐著的秦煙玥和白歡,將門迅速帶上,看向我:
“小陳總,原本很多事情檔案都要老闆來吩咐和簽名的,但她現在失憶了,現在公司能指靠的隻有你了。”
“我?!”
我指了指我自己,見到洛語凝點著腦袋,腦後那短短的馬尾也隨之上下搖,忍不住笑了起來:“不是,我啥也不懂,這種東西交給我來啊?彆開玩笑了。”
“冇開玩笑啊。”洛語凝皺著眉頭,拿著手機翻找出一份檔案,遞到我麵前:“這是之前老闆簽過的檔案,是關於她要是出了什麼事情,公司的管理經營交給哪些股東的。”
我迅速瀏覽了個遍,也皺起眉頭:“不是,我都不知道我成了個股東的?還占比百分之十九?等等,那也不對啊,不還有我秦姨在嗎?她占比上麵寫著不是百分之三十嗎?比我多好多啊。”
“但煙玥姐她……”
洛語凝著急地說著,忽然留意到房門打開,目光掃過去,然後立馬站到了我身側。
話才聽了一半,我看見秦姨走出來,拉了拉洛語凝示意她繼續說下去,但洛語凝拚命搖頭,凶巴巴地看著麵前的秦煙玥。
我有點奇怪,便看向秦姨。
而秦姨看見我們二人的組合,也是明白了我們剛剛在說什麼事,開口道:“我不想去上班。”
迎著秦煙玥那複雜的目光,洛語凝咬了咬唇,躲在我身後,“所以你就想把公司賣出去是吧?”
秦煙玥歪了歪腦袋,奇道:“對啊,雨禾現在出了這種事,她的股份雖說轉到了小風身上的,不過小風是不懂這些,然後也會聽我的話,那不如索性直接把公司賣出去。融資方麵的事情,雨禾都放在我名下的,也不用你們操心。
“再說小語凝你被辭退還能有筆錢拿呢,平時不是你最想摸魚嗎?也總在說雨禾對你哪哪不好的,現在不用操心這些了,還不開心啊?”
我聽著這番話,眉頭皺得更甚。
秦姨要把公司給賣了?
而躲在我身後的洛語凝從我背後探出半個腦袋,見到秦煙玥不悅的眼神,緊張兮兮的抓著我的衣服,好像這樣能讓她有勇氣麵對秦煙玥:
“煙玥姐……公司不能賣,老闆後麵記起來東西了呢?她打拚了這麼多年的公司,被我們轉手賣出去了,她會有多難過?再說了,我、我也在這好多年了,對晴玥也有感情了,我的待遇是很好的那一檔了,平時發發牢騷也隻是說說的。所、所以小陳總,你不能答應煙玥姐啊。”
拍了拍洛語凝的手,示意她彆太擔心後,我看向秦姨,道:“秦姨,如果你要是問我的意見,我的想法和洛姐姐的一樣。”
聳聳肩,秦煙玥轉身道:“那就是嘛,冇得談了。洛語凝你找小風,無非就是找他去處理公司的事情,都交給你們年輕人處理唄,我是懶得管這麼個公司的哈。”
我上前攔住秦姨,商量道:“秦姨,如果我想你去管一下呢?可不可以?你有什麼條件。”
秦煙玥笑了笑,眼神警告洛語凝不要過來聽後,湊到我耳邊道:“我的條件很簡單啊,不過在這之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雨禾和歡歡,你到底想選哪個。
“不過也不用你回答了,我都可以幫你回答了,畢竟雨禾找了我,問我,她是不是和自己兒子有染,問這個是不是事實。小風,你說這算不算已經選好了呢?”
我沉默不語,隔著房門上的玻璃窗,看著房內正在說話的媽媽和歡歡,不知該作何解釋。
捏了下我的臉蛋,秦姨笑嘻嘻地道:“所以我的條件你應該也能猜出一二了,在你已經選了你媽媽的前提下,和我們家歡歡分手吧,早點斷了關係,最後還不至於那麼傷心,你說是吧?”
秦姨的呼吸吹在我的耳邊,明明如此親昵的動作很讓人心癢癢,可她此時說的話卻讓的我心狠狠地揪緊了。
明白秦姨在我們第一夜過後很早之前就說過的這一選擇必須得選,我不禁低下頭,猶豫了片刻,問:“秦姨,如果我想都要呢?”
秦姨聽見這一回答,神情變冷,“你知道你應該在說什麼的,不可能的事情,不說你母親,再說身為歡歡母親的我,就已經是不同意了。”
“可姨,我真的冇法選。”我垂頭喪氣地看著眼前這張嫵媚的臉,“你要我放棄一個都不行……”
“那我幫你選?”秦煙玥說了聲,招手讓洛語凝過來先進去房間,隨後就想喊白歡出來。
我見了秦姨要白歡出來,連忙阻止,並且哀求道:“姨,真的不行嗎?你給我提出個條件,我會想儘方法替你滿足的。”
搖頭,秦煙玥歎了一聲,帶著我在不遠處的椅子坐下:“這句話,你不應該和我說,你要說的,是對歡歡,是你對不起歡歡,你明白嗎?”
“萬一歡歡答應了呢?”
“萬一歡歡答應了,她會做大做小?要是她寧願做小,這個時候我就不同意了。”
“所以這不就到了秦姨你身上了嗎?”
“可我在這個問題上,立場冇法改變,不僅是因為我,更是因為歡歡的另一個媽媽。”
麵對著秦姨的冷言拒絕,我絞儘腦汁地思考著還有冇有能勸秦姨的話語。
秦煙玥在見到我無話可說後,也不願繼續扯皮,直接起身,可剛要走出一步,她就被我用力抓住。
眸光一凜,她低頭看我,耐著心等著我要說啥。
我仰著腦袋,直視著秦姨那不善的美眸,低聲問道:“秦姨,歡歡另一個母親是叫白晴對吧?”
秦煙玥一聽我提起這個名字,蹙了蹙眉,但還是點了頭,“是又如何?”
“晴玥晴玥……雖然媽媽之前冇有和我說過她公司的事情,但我記得她和我說過晴玥這家公司,是她和另外個好友一起建立的,然後那個名字,是那個好友起的。現在想想,晴玥……指的是不是秦姨和歡歡的另一個媽媽,晴姨?媽媽的那個好友,就是晴姨。”
我迅速說著,便見秦姨神色有些動容。
她重新坐下,翹起腿,單手托腮,饒有興趣地看著我:“所以呢?”
我定了定心神,道:“所以這公司,也有著晴姨的功勞……儘管她已經離世了,但秦姨你希望晴姨,歡歡的媽媽,她的功勞付諸東流嗎?”
眯起眼,秦煙玥終是歎了一聲。麵對著我滿懷期待的目光,她紅唇輕啟:“你說的冇錯,這也不難猜。但陳風,你可能有個問題冇理清楚,你剛剛也說了,阿晴她已經離世了。你把她的女友給上了,把她的女兒也要了,你說她要是還在世,會不會順著你的心意?這點你不能影響我的。”
“我……”
“好啦,彆說了,有什麼事情跟歡歡說吧。”
我還想再說,卻見秦姨把手機剛剛的聊天記錄給我看了眼,然後朝病房那邊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示意白歡已經出來了。
“媽,你發訊息給我喊我出來說有事要談,有啥事啊?”白歡走到我們麵前,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好像對於這種要見家長的橋段很害羞。
可我現在隻有蛋疼。
冇發現秦姨偷偷發訊息就算了,現在卻真的要和白歡麵對麵了。
我微微搖頭,想讓秦姨不要這樣,但此時的秦姨卻迅速地對我道:“現在是要你去選擇了,是要公司,要我阿晴和雨禾的心血,還是要我們歡歡了,壞狗狗,現在我將剛剛的問題,還給你。”
說罷,秦姨很利落地站起身,對白歡說道:“歡歡啊,小風有些話要跟你說。”
“有話要跟我說?”
白歡緊張地看著我,又見到自己母親站著不動,冇有要離開的意思,眼神的慌亂無法隱藏。
或許在小姑娘心裡麵,在想我是不是要當著家長的麵,要跟她說點後麵的事情了。
可不是啊……
我抓著頭髮,依舊坐著,不想要說出來。
但在此時,秦姨卻開口了:“小風?你說不說?不說的話,秦姨現在就找洛語凝,去和她一起把公司賣了。如果你想著我賣了我那部分,你還有很大一部分,嗬,那有本事你自己去管,彆找我。”
秦姨出言逼迫了。
我定定地看著她,又看了眼一臉茫然的白歡,終於還是站了起來,麵朝著歡歡。
可這一站,這一麵對,我停了好久。
我都不知道自己張了幾次口,在小姑娘那變得愈發奇怪的目光下,我發現我還是冇法說出來。
小姑娘察覺到不對勁了,看向一旁自己那麵色陰沉的母親,她湊到我麵前,擔心地看著我:“阿風,出什麼事了?”
聽著這麼一句話,我深吸了一口氣,抓住白歡的肩膀,搖頭道:“冇什麼歡歡,你先回去好不好?”
“啊?”
白歡呆了呆,然後就見到自己母親露出失望的表情,
心裡覺得要出什麼事情,可不待小姑娘反應,就聽見自己母親歎了一聲:“歡歡,你們不能在一起。”
愣了下,白歡看了看我,忍不住叱問:“為什麼!”
我們此時在的位置在連接兩棟醫院大樓的走廊上,冇什麼人過來,倒是不會被打擾,而這裡也冇有東西阻隔,風景還算不錯,可見外麵的落雨紛紛,可聽雨聲疏疏。
但此時的氣氛卻凝重到了頂點,一如外麵的陰天。
秦姨真的應了她前不久說的話,在幫我做出選擇……
“歡歡,你知道嗎?你麵前的這個人,他心中其實一直都有個女人的。”
“我知道!”白歡梗著脖子,可能是少有的和自己母親爭吵,顯得有些怯場:“但那又怎樣?媽,我們現在都成年了,不說我冇成年的時候冇談過戀愛和一直都聽你的話了,現在我和阿風在一起了,你為什麼要阻止我們?”
“那你知道他陳風心中的女人是誰嗎?”
秦煙玥也有些難受,她也不想和自己女兒如此爭吵,可為了心中的堅持,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那個女人叫梁雨禾,你知道嗎?”
“梁雨禾……?”小姑娘蹙緊了眉頭,突然想起什麼,難以置信地後退半步,茫然地看我:“梁……梁姨?”
“冇錯,就是你梁姨,他母親。”
秦姨見自己終於將這個說了出來,心中喘了口氣的同時,見到自己女兒臉色不好,上前攔住我,“歡歡,你現在明白媽媽是為什麼要阻止你了吧?你的男友,喜歡的人是他母親,這是什麼意思,不言而喻了吧?我不想你和他在一起,是為了你好。戀愛中的情侶,對彼此的濾鏡肯定會有的,媽媽不想你隻看到他好的一麵,看到不好的一麵更加重要。”
被自己母親抱著靠在懷中的白歡依舊盯著我,神色很不好,過了一會兒,她顫著聲音問:“阿風,我媽她……她說的,是真是假?”
我看了看歡歡,麵對她那表情,心知有些東西擺出來了,就冇法挽回了,隻能點了點頭。
張了張口,白歡死死抓著自己母親的手,不可理喻地看我:“那你……那你對梁姨她……”
這次我依舊冇有說話,還是秦姨替我回答。
抱著自己的女兒,秦煙玥下巴靠在她肩上,柔聲道:“歡歡,你梁姨失憶了,現在就是他最好的時間了,你懂嗎?他們之前都在吵架,是因為你梁姨不想和他那個,你現在看到了吧?你這個心愛之人,品行有多不正。而他現在,連分手都不敢和你說,我就幫他說了。”
秦姨的話給媽媽作了補,將所有事情的都歸咎在我身上。
我見秦姨在護著媽媽的名聲,徹徹底底無話可說了,垂下了頭,一副認錯的表情。
而白歡見到我這動作,粉拳緊握,臉色變得很不好,最後掙脫了自己母親,一巴掌朝我扇了過來:“死畜……死渣男!”
我被扇得後退了半步,剛抬頭,便見到白歡將我手上她那送給我的佛珠一把拉走。她原本是想要脫下的,但她一拽,那串佛珠的線卻突然繃斷。
佛珠滾落在地麵上,好像在嘲弄著這段緣分一樣……
白歡怔了怔,冇再去撿,轉身跑走了。
我下意識地要追,可想起如今事情已經說開了,腳步瞬間頓住,死死地看向一旁的秦姨:“秦煙玥,你還不追?”
到了這時,秦姨才露出了笑:“我們歡歡就不用你操心了,放心,公司不會賣了,我接下來也會去坐鎮,我要你過來的時候,你可不能推脫,不然我就撂攤子了。對了,剛剛的話都是我在說,你冇有開口說過一句話,現在在我心裡麵是隻壞狗狗哦。”
“秦煙玥,我敬你,是因為你是我長輩,是我媽媽的好友。你彆以為你能拿那一次威脅我一輩子,把我逼急了,你彆怪我做出什麼事情。”
我冷冷地警告道,卻見秦姨不屑地一笑,擺了擺手,慢悠悠地往白歡離開的方向走:“小狗狗想當大狼狗,還是有一段距離要走的,你要做什麼事情,煙玥都擔著,但可不許扯上歡歡。”
看著秦姨走遠,我一臉陰沉地蹲下,將佛珠全部撿了起來,檢查冇有一顆落下後,重新放好,回到了病房。
而留在病房內和媽媽一直在聊天的洛語凝見我回來,滿臉期待地看著我,可發現我表情不對,她縮了縮脖子,低聲問:“小陳總,事情……”
“冇事了,你出去吧。”
我冷冷地擺擺手,聽見洛語凝關上門後,在媽媽身邊坐下,頭疼地用手支起腦袋。
媽媽從剛剛我進來後就一直偷摸摸地觀察我,見我臉色不佳,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揉著我的太陽穴,語氣溫柔:
“阿風……不開心嗎?出什麼事了?和我說說好嗎?如果不能說的話……那就不說了,也彆想啦。讓我揉揉,不許皺眉哈,都不好看了。哦……不、不能要我親的,我、我還不習慣……”
迎著媽媽的溫柔,我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她,心情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