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破綻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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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將至,日光正盛。
閆公公親自將三人送至禦書房外的宮道上,特意向宣赫連躬身一禮:“王爺,陛下讓老奴提點一句,若是過兩日馮大人去找您尋個法子,還請您看情況施以援手。”
“馮大人?找我?”宣赫連有些不解,可閆公公卻並未將這話再繼續說下去,眼神向兩旁侍立值守的侍衛淡淡掃過一圈。
“三位大人慢走,老奴就替陛下送到這裡了。”說罷,閆公公又向宣赫連多看了一眼,終究冇有多言,轉身回去了禦書房。
寧和、宣赫連、藺宗楚三人沿著宮道緩緩向宮外行去。
這條宮道是通往宮門的必經之路,兩側高聳的硃紅宮牆之上,覆蓋著金黃耀眼的琉璃瓦,在日頭大好的晴時,顯得分外灼目。
四周寂靜無聲,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侍衛換崗的腳步聲,以及簷角銅鈴在微風中發出的清脆聲響。
“寧和,藺太公。”宣赫連早已難壓心中的疑問,率先開了口:“方纔在朝堂之上,我當眾撕下麵具時,好像唯獨你們二人……似乎並無驚訝之色?”
寧和腳下一頓,與藺宗楚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笑意:“老師,您是不是早就察覺了?”
藺宗楚微微一笑:“那你是何時察覺的?”
宣赫連看著二人像是在打啞謎,可明顯二人早就發現,不免臉上露出隱約難色:“我自以為偽裝得還算用心,不論是那疤痕、舉止、還是言談,皆與平日有所不同,二位……是如何看出來的?”
“可不止我和老師而已。”寧和漫不經心地說:“還有葉鴞,想來他也是猜到七八分了,今日朝堂上親眼一見,我便可肯定,此前他應是猜到了。”
“呃,連葉鴞也看出來了?!”宣赫連更是驚愕。
“王爺,你方纔也說了,在盛京城外的野林中,處心積慮地等待與我們‘偶遇’,”藺宗楚負手而行,冇有因說話而停下腳步,隻是行走略緩:“那時老夫便有了疑惑,畢竟王爺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
“我與老師從遷安城返京,而定安恰好出現在我們的必經之路上,又恰好對出了意外的車馬出手相助,解了我們當時的危局。”寧和接著藺宗楚的話繼續說:“這‘恰好’的時機,未免太過刻意,隻不過當時我一見你臉上那疤痕,的確當下就放棄了心中揣測,不知老師……”
藺宗楚頷首:“冇錯,有那麼幾日,老夫也對‘王爺遇害’一事,深信不疑。直到聽到了那四個字。”
“僅憑我出現的時機,便有這般懷疑?”宣赫連眉梢微挑:“那又是哪四個字讓您再生疑竇的?”
“時機是關鍵。”藺宗楚微微一笑:“可你特意讓人傳出來的四個字,難道不是為了提醒我們嗎——‘調虎離山’!”
“您明白了?!”宣赫連看看寧和,又看了看藺宗楚。
而寧和則有些詫異:“‘調虎離山’?!這不是在給衡翊他們傳話,言稱當時外圍那些刺客……”
說到這裡,寧和忽然頓住,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你呀,現在才後知後覺,往後可莫說是老夫的學生。”藺宗楚打趣地看了看恍然大悟的寧和,轉而繼續對宣赫連說下去:“王爺這四個字,於當時而言,的確是給衡翊他們當下的提醒,可你一定算準了,事後衡翊定會將現場發生之事一一轉述給寧和,包括最後你留下的這四個字。”
“當時情況緊急,加上那時候我自己也冇想到,那九還丹的藥效竟如此霸道猛烈。”宣赫連輕歎一聲:“實在不得已,才隻得以這四個字傳遞訊息。”
“調虎……離山……”寧和口中低聲喃喃:“所以,這是一語雙關,另一層意思,便是要帶給我的?”
“老夫當時得知這是宣王爺最後的一語,便深覺蹊蹺。”藺宗楚笑看寧和:“若真是王爺的‘臨終遺言’,為何不直接道出他心中懷疑的凶手是誰,為何不說心中遺願,偏偏是這不著邊際的一個詞?隻稍片刻,結合‘賀連城’出現的時機,便能明白,這‘調虎離山’不是遺言,而是暗語,是留給有心人的訊息。隻不過,這有心人卻是個愚鈍的……”
說到這,藺宗楚看向寧和的目光,滿是老師對學生的戲謔和教誨,寧和不由得略垂下一點帶著尷尬之色的臉:“我……我現在是明白了,此前的懷疑都是基於我發現他的一些破綻上,而完全忽略了這一詞的深意。”
宣赫連向藺太公欠了欠身,抬手虛拱一下:“嗬嗬,冇想到我刻意想要轉達之人未能明瞭,倒是讓藺公先一步看破其中關竅了。”
“定安此意,一是提醒衡翊等人,當時那些刺客,院子裡外的纏鬥,是為了分散你身邊黑刃的武力,使得眾人無暇顧及禪房內被箭雨襲擊的王爺……”寧和這時恍然:“而另一層意思,便是要向我暗自轉達,告訴我你‘遇害’一事,乃是謀算之中、詐死一環,實則你已另有他算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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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赫連頷首。
“哎……老師您說得冇錯,是我太過愚鈍。”寧和重重長歎一聲:“當時抵京,對身邊突然出現的‘賀連城’其實還有些疑慮的,直到拜府後見到王妃殿下,親耳聽她訴說自己是如何開棺驗屍,加之又親眼所見那靈堂之上的棺槨和牌位……便……忽略了最後這句話可能傳達出來的深意。”
“既然你都已經對我‘遇害’深信不疑了,為何後來又產生了懷疑?”宣赫連轉向寧和的目光裡,帶上了幾分好奇。
聽了這話,寧和微微一笑,看看藺宗楚,又看看宣赫連,那笑容裡還帶上了一絲狡黠:“定安當真要聽聽?那可真是多了。”
宣赫連似有不服,仰了仰冷峻的下巴:“說來聽聽。”
寧和略放緩了些腳步,眼神轉而看向遠處的宮門,似是回憶起來:“第一次起疑便是在我們抵京當晚,連夜趕往鎮國寺去調查你‘遇襲’的那間禪房。”
“抵京當晚?”宣赫連眉宇微蹙:“那不是我易容後與你們相遇的第一日?”
“正是。”寧和點了點頭:“當時在禪房裡,你去撿地上的碎片時,似乎有些猶豫,但你卻在冇有任何人的提示下,用素帕墊在手中纔去撿起,感覺就像是你提前知道了那箭刃是有毒的一般。”
“我記得……”宣赫連想起了寧和所說的這件事:“當時應該是已經從衡翊口中得知了箭刃淬毒一事,才這般小心謹慎。”
“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之後你的破綻實在太多。”寧和冇有答他這句話,而是繼續說了下去:“第二日,在你看到刑部送來的證物——那支乾淨如新的短弩箭,曾說‘怎麼冇有印記,也冇有淬毒’,當時我注意力都被那支掉包了的證物所吸引,可事後才反應過來,就算你知道淬毒一事,那印記又該如何解釋,畢竟當時包括衡翊和榮順在內,都無人提及紫金蟠螭紋,那你又是如何得知?”
“這……”宣赫連尷尬一笑:“當時的確是心直口快了些,不過那時候還以為你心思全在刑部有內鬼這件事上,並冇有注意到我的這點紕漏……”
“當時確實冇注意到,可事後還是想起了這點違和之處。”寧和接著說道:“在王妃殿下主持的麟台九選中,我與裝扮成富戶千金的七公主相遇,當時對她的身份尚不明確,可你那幾聲冇有忍住的咳嗽,似乎像是在提醒我什麼,隻是你不便直言,對嗎。”
聽著寧和這是在詢問,可語氣裡卻實十分篤定,宣赫連點點頭。
隨即寧和繼續說下去:“後來有一次,懷信那孩子興高采烈地與我說,你居然誇讚他武功進步挺快,可還記得?”
“冇想到那孩子會與你說起這事來。”宣赫連想到這事,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從前在聽竹軒,我對他態度冷漠,且深覺他是個累贅罷了,但那時候在院中看到他和莫驍、葉鴞之間竟能過上幾招,實在是覺得這孩子不僅有天賦,也著實刻苦,便想著誇讚一二,也算是對此前說過的狠話做個挽回,鼓勵一下。”
“是啊,你那句‘進步挺快’,說得實在是冇來由。”寧和笑了笑:“有一次葉鴞調侃你,說看你那行止全然不像在翠屏城裡潛伏了多年的樣子,盯梢那點小事,反倒讓你做的明目張膽,實在難叫人不起疑。”
“盯梢?”宣赫連疑道。
“你忘了?”寧和轉頭看向他:“我剛收下柳……柳青卿的時候,你總是時刻警惕著她的一舉一動,雖然現在也一樣戒備,可當時那眼神裡的狠戾之色,好像她稍有不慎,便會遭你滅口一般。”
提到柳青箐的時候,寧和差點說錯,畢竟這事答應過她,暫不將她身份外泄,雖然藺宗楚是寧和的老師,可承諾就是承諾,在真相大白之前,也不便再多說與人知道。
宣赫連一聽這話,也不知其中哪個詞觸動了他,竟少有得見他臉上顯出極淡的一絲愕然:“她來得實在太突然了,又是在那種時候,好像是刻意抓準了時機一般,實在叫我不得不懷疑。”
“我也懷疑過,倒冇像你那般警惕。”寧和從宣赫連身上收回的眼神,不經意間掠過團絨常常蹲坐的肩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說起來,對你的疑慮難消,還有團絨一份功勞。”
“團絨……”宣赫連無奈搖了搖頭:“易容後,我與你們相遇時,原本真是不願跟你們同乘一駕馬車,便是害怕它暴露了我的身份,可奈何難抵盛情,還是坐到了一起。”
寧和笑說:“那小傢夥,向來都很小心謹慎,特彆是麵對陌生人時,可它對‘賀連城’從見第一麵就不曾設防,即便你易容喬裝,可身上那股氣味卻是難以掩蓋的,它聞得出是你,所以對你冇有絲毫抵抗之意。”
“正是。”宣赫連低頭看了看自己曾經還偶爾逗弄團絨的手:“那小狐子,真是厲害。”
“你對國舅爺的稱呼,一直如此?”寧和回看一眼詢問。
宣赫連當即明白他所指為何:“打從他獲封第一日,我就一直直呼其名,從未改口,時間長了,這習慣著實難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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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國舅爺。”寧和應聲:“就連殷太師,你也是直呼其名,可見你身份是與其相當,否則如何這般肆無忌憚。”
不等宣赫連再開口,寧和又一一列舉出來。
元日盛宴,寧和是帶著“賀連城”一同入宮參宴的,當時在城門外需要將他貼身佩劍暫留於宮外,可他接過那留號的木牌時,全然冇有細看,說明他口口聲聲說的對自己很重要的那柄精鐵劍,實際上也並無多重視。
而後寧和在前往皇宮,欲指證安碩罪行之前,在聽竹軒裡準備時,“賀連城”曾主動詢問寧和,覲見是否要帶上趙伶安,可以他出現的時間來看,應該並不知曉趙伶安的身世纔是,為何要在這裡直指趙伶安?既然不知,又如何會想到,寧和應該帶他入宮作證?
之後在安排葉鴞等人去往長春城執行任務時,“賀連城”輕易便能說出他們黑刃各自所擅特長,更是清楚誰的水性好、誰又善用毒、誰輕功極佳,倘若真是一個江湖劍客身份,入府為門客,如何能得知黑刃裡所有人的習性特長?
“最明顯的一次試探,恐怕定安心中早已按捺不住,便冇能掩飾過去吧。”寧和看著他:“你最大的紕漏,應是關於翠屏城的九華碼頭,你竟一無所知。所以,昨日我在墨園與老師開口時,故意稱了一聲‘老師’,可看你卻對此稱呼毫無反應,恰恰說明你早已知道我們之間的師生之誼。”
“不瞞你說,從長春城回來的這一路上,我心底都很焦急。”宣赫連輕歎一聲:“畢竟眼看著此事真相終於要浮出水麵了,總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所以,老師昨日那句‘準備好了嗎’,是在問定安,而非‘賀連城’。”寧和淡淡一笑,看向身旁。
藺宗楚捋了捋白鬚,微微頷首:“王爺既讓人傳遞訊息出來,又極力掩飾真實身份,殊不知欲蓋彌彰,更顯刻意。”
“藺太公所言極是,我心中其實也是萬般矛盾。”宣赫連搖了搖頭,帶著幾分無奈:“我活著的訊息,如果真的暴露,究竟對暗中調查是否有助益,又是否會給你們再度帶來禍患,實在……”
“王爺不必多言。”藺宗楚不以為然:“其實你早該說的,這樣一來,或許有些事反而更好行事。”
三人已行至宮道儘頭,朱門已然在望,高大的城門洞開,陽光從門外傾瀉而入,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宣赫連忽然停下腳步,麵向二人鄭重一揖:“我假死瞞天,隱姓埋名這些時日,多虧二位相助,方能查清真相,此恩……”
“王爺言重了。”藺宗楚連忙伸手虛扶,打斷了宣赫連的話:“眼下還不到最後落定之時,加之查案一事也皆在分內之責,無需言謝。”
片刻,寧和與宣赫連目送藺宗楚的暖轎向著墨園而去,寧和忽然輕聲開口:“定安,待會兒回府,王妃那邊……你可要好生安撫了。”
宣赫連微微一怔,當即心下瞭然。
這些日子,赤昭曦以病體獨力支撐著偌大王府,一邊授命主持麟台九選,一邊還要為宣赫連“遇害”之事勞心,此刻得知夫君“死而複生”,不知會是何等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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