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青煙帷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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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時,何青錦停頓了話語,側身看向展月的眼神中,透出一股難掩的冰寒之氣,穿透了這周遭瀰漫的甜腥霧氣直盯著他說:“你方纔有碰到那個老篾匠的肌膚嗎?”
展月聞言一愣,回想了一下,臉上卻顯出一副更甚的厭惡之色:“冇碰實在,但那老傢夥縮得比兔子還快!怎麼了?”
“冰涼滑膩!”何青錦一字一頓地將這四個字道出:“觸及之時像是碰著一條死魚,一瞬拂過的脈象呈虛浮帶澀,氣血運行幾近枯竭,但這絕非是尋常勞損或風寒所致,更像是……”
他說到這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些無處不在的青煙繼續說:“長期浸染了某種陰毒之物後,使得那邪氣侵蝕臟腑,敗壞全身的氣血根基所致。”
展月聞言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彷彿那種冰涼滑膩的觸感也沾染到了自己的身體上:“你是說……這些詭異的青煙?”
說到這裡時,他自己也是一震,忽然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最近一處小院泥爐裡嫋嫋升騰而起的青霧,眼神裡第一次充滿了對未知的忌憚和一絲隱約的畏懼,此刻已非是單純的厭惡了。
“這鬼煙……”展月壓低了聲音在何青錦耳邊道:“真他孃的能毒死人?可是家家戶戶都冒著這種青煙啊!難道他們自己不知道嗎?”
“知道又如何?”何青錦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上揚,那弧度在他清瘦的臉上顯得十分違和且刺眼:“你看市集裡那些攤販,哪一個不是麵色青黃、眼窩深陷且神情麻木的?”
展月聽著他的話,微微點頭,靜待他繼續說下:“大約他們早已被這青煙醃透了,他們心中所恐懼的,可能不止是我們這些外來者,更是怕他們賴以生存的這詭異的營生,怕這營生會在不知不覺中,緩慢又快速的結束他們短暫的生命。”
說到這裡,何青錦停下了言語,掂了掂手中那個小小的蟈蟈籠子,竹篾的縫隙彷彿囚籠的柵欄,冷笑一聲。
展月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這股寒涼甚至比這濕冷的冬日更甚許多。
連續兩日,他們二人如同兩隻謹慎的鼴鼠,在這座被青煙籠罩的詭異小鎮裡悄然穿行,試圖摸清這片泥潭之下的真相和脈絡。
“昨天回來的早,我是睡了個十足的飽覺!”展月從大通鋪裡直起身子,使勁抻了個大大的懶腰,對一旁比自己還早睜眼的何青錦說:“今天咱們好好去把這鎮子摸個清楚!”
鎮子中心處的明涯司,是息塢鎮裡唯一稍顯“規整”的建築,在灰撲撲的磚牆上爬滿了濕漉漉的苔蘚,那兩扇虛掩的木門前,幾叢雜草頑強地從石階的縫隙中鑽出一寸來。
大門外唯一值守的兵丁,正抱著鏽跡斑斑的長槍,歪斜地倚靠在門邊的柱子上打盹,不出意外的是,他那蠟黃的麵色和深陷的眼窩,與街上的鎮民如出一轍,那身破爛的號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就連腰間佩刀的刀鞘上,也結起了一層暗綠色的銅鏽。
何青錦和展月二人假意路過此地,在門口徘徊片刻,像是個提前來踩點的狡猾的賊人一般,可那兵丁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不僅完全無視二人不同尋常的舉動,甚至那細微的鼾聲在幾步之外都清晰可聞。
“這他孃的也是明涯司?”展月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跟個破廟似的!就著一個人,還是個癆病鬼的模樣,能頂個鳥用!”
何青錦目光掃過明涯司大門旁唯一一家掛著“懸壺濟世”牌匾的藥鋪,從那半開的鋪門裡透出一絲昏暗的光線,櫃檯後麵那個同樣麵色青黃的年輕人,正有一下冇一下地打著瞌睡,身旁還有一個身形佝僂的老掌櫃伏在櫃檯上打盹,而櫃檯上積起的厚厚的灰塵,竟也不曾灑掃。
二人相視一眼心下瞭然,便一同抬步看似隨意地走進那間藥鋪,而展月沉重的腳步聲驚醒了那老掌櫃和小夥計。
老掌櫃隻是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渾濁地掃了一眼,向著身旁的小夥計努了努嘴,便向身後的角落退過去一點,埋下頭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那小夥計立刻堆起一絲生意人的笑容,隻是笑容堆在青黃的臉上卻顯得格外僵硬:“客官,抓藥還是看診?咱家的藥材可是方圓百裡最全的了!”說話時還刻意提高了聲調,彷彿是想要驅散這鋪子裡的死氣一般。
何青錦目光平靜地掃過空蕩蕩的藥櫃和積著厚厚灰塵的櫃檯,不高不低的聲音開口道:“小掌櫃,打聽點事。聽說你們這息塢鎮裡,有一種十分罕見的藥材,據說還會發出藍色的青光?”
小夥計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看向剛纔退到角落去打盹的老掌櫃,又飛快地轉回來強笑道:“客官,您真是說笑了……什麼東西還能發出藍色的青光啊,我們這樣的小地方,哪裡能有這等稀罕的寶貝……”
小夥計說話時,還不時瞟一瞟一旁的老掌櫃,小心翼翼地說:“您要是抓點甘草或是柴胡什麼的,倒是管夠!”
何青錦冇說話,展月大大咧咧地走到櫃檯前,“啪”的一聲將大手拍在積滿灰塵的櫃麵上,震得那小夥計手裡的雞毛撣子差點掉落,隨即響起粗狂低沉的聲音:“小兄弟,咱們哥倆可是在北邊的大城做這大買賣來的!不抓那些尋常的甘草和柴胡!”
展月說著話,將身體又前傾了一些,湊近那小夥計跟前,壓低了的聲音裡還依舊帶著一股豪氣,視線裡還閃爍著一股“你懂的!”那種眼神說:“聽說你們這息塢鎮,可是藏著點兒……”
言語適時的停頓了一下,目光向一旁的老掌櫃瞟了一眼,見他打盹未醒,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一點對小夥計說:“‘藍汪汪’、‘亮晶晶’的好玩意兒?”
小夥計臉上的笑容再次僵住,難以掩飾眼神裡的慌亂無措,下意識地就看向似乎被吵醒的、正在揉著眼睛一臉茫然的老掌櫃。
展月是何等的眼尖,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錦袋,“哐當”一聲毫不避諱地砸在了櫃檯上,激起一片塵埃,嗆得人不住得咳了幾聲。
展月輕輕將那錦袋撐開一個口子,露出幾錠雪亮足色的官銀,在昏暗的光線下簡直晃的那小夥計的雙眼幾乎睜不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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