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小百合
阿龍已經兩周沒去那家拉麵店了。不是不想去,是工地最近加班太狠。東京都的建設專案像發了瘋一樣鋪開——新地鐵站、商業綜合體、高檔公寓樓,每一塊地皮都在趕工期。王工頭接了三菱地產的外包活,每天帶著中國工人在基坑裏綁鋼筋,從早上七點幹到晚上八點,中間隻歇一頓午飯。阿龍的手掌磨出了新繭,舊繭上又疊了一層,虎口處的麵板硬得能劃火柴。
這天傍晚,工頭難得提前半小時收工。攪拌機的滾筒壞了,日本技師說要修到明天。阿龍從腳手架上跳下來,把安全帽掛在鋼筋堆上,走到水龍頭旁邊衝了一把臉。冷水澆在臉上,衝掉了一層水泥灰,露出下麵曬得黝黑的麵板。他對著水龍頭上方那片破碎的鏡片看了一眼自己——頭發裏全是灰,眉毛也是灰的,隻有眼珠子是黑的。他把工裝外套脫下來抖了抖,灰色的粉塵在夕陽裏揚起一片霧。外套上有一塊補丁磨破了,露出裏麵的棉絮,是阿繡上週縫的那塊——但阿繡縫得再密,也架不住鋼筋天天蹭。他把破口往裏掖了掖,重新穿上。
新宿三丁目,橫丁。這條窄巷夾在兩棟舊樓之間,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晾衣杆,地麵上淌著中午洗菜剩下的水。巷子兩側擠滿了小餐館——烤雞肉串的油煙從排風扇裏噴出來,混著醬油和焦糖的甜味;一家韓式烤肉店的招牌在風裏吱吱呀呀地晃,店門口的塑料燈籠上寫著“カルビ”;再往前走,是一家門麵極窄的拉麵店。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麵用日語寫著“ふくのや”——福之家。木匾的漆已經斑駁了,邊角被風雨啃得發毛,但擦得很幹淨,看得出開店的人手不懶。
阿龍在門口站了片刻。不是猶豫,是在整理衣服。他把工裝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麵,擋住那塊磨破的補丁,又把袖子卷下來遮住虎口的硬繭。然後他推開木框玻璃門。
門上的鈴鐺響了。
店裏很小。一個l形的吧檯,前麵擺著六張高腳凳,凳麵的人造革已經磨得發亮,露出下麵的海綿。吧檯後麵是開放式廚房,一口大湯鍋咕嘟咕嘟地滾著,豚骨的香氣混著蒜味和柴魚味彌漫在空氣裏。牆上貼著手寫選單,假名寫得歪歪扭扭,旁邊貼著幾張賽馬海報。角落裏有一台小電視,正在播棒球比賽,解說員的聲音被湯鍋的咕嘟聲蓋住了大半。暖黃的燈光從吧檯上方的紙燈罩裏漏下來,照在醬油瓶和辣椒罐上。
店裏隻有一個客人——一個穿西裝的上班族坐在角落裏,領帶鬆了,筷子架在碗邊上,正對著半碗已經涼了的拉麵發呆。他的表情不是吃撐了,是吃不下去了。阿龍認得這種表情——他在賭場見過。不是賭輸了,是那種“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空洞。
吧檯後麵,一個穿白色圍裙的女孩正在擦灶台。圍裙帶子在腰後係成一個蝴蝶結,袖子捲到手肘。她低著頭,手裏的抹布在灶台上來迴移動,動作不快不慢,但很仔細,每個角落都要擦兩遍。她的頭發是黑色的,紮成一個低馬尾搭在肩上,發梢有點毛糙,像是自己隨便綁的。燈光照在她側臉上,麵板被廚房的熱氣蒸得微微泛紅,鼻尖上有一點汗珠。她聽到門鈴響了,抬起頭來。
兩顆虎牙。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脆,帶著一股子津輕特有的上揚尾音,把最後一個音節拉高了半拍,像一句唱了一半的歌。然後她看清了來人,眼睛忽然睜大了。
“あ……餃子くん!”
阿龍愣了一下。他聽不懂完整的日語,但他聽懂了“餃子”和“くん”。“餃子君”。上次她就是這麽叫他的。
“こんにちは。”阿龍用了他學會的為數不多的幾句日語裏最熟的一句,然後在最靠門口的高腳凳上坐下來。他每次來都坐這個位置——不是喜歡門口,是怕自己身上還有水泥味,坐近了影響別人。
“今天、遅いね!”女孩放下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阿龍麵前。她說話很快,帶著津輕口音,很多音節都黏在一起,跟鍾亦鳴那本教材上教的完全不一樣。但她怕阿龍聽不懂,邊說邊比劃——先指了指牆上的鍾(指標指著七點半),又做了個“累了”的表情(鼓起腮幫子翻白眼),然後指了指阿龍。
阿龍看懂了。她說:今天很晚,你很累。
“仕事。”他說了另一個詞。工作。
“お仕事、大変ね。”她的語氣忽然變輕了,像在說一件她自己也經曆過很多次的事。然後她轉過身,從吧檯下麵拿出一個杯子,倒了杯冰水放在阿龍麵前,又從筷子盒裏抽出一雙筷子,整齊地擺在杯子旁邊。她的動作很快,但每個步驟都不省略——杯子要放在右手邊,筷子要橫放在碗的前麵,筷尖朝左。阿龍注意到她擺筷子的時候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筷子的中段,不碰筷尖。這是在日本餐飲業受過訓練的人才會注意到的細節。她不是在敷衍這份工作,她是在認真地做每一件小事。
“ラーメン?”她歪著頭問。拉麵?
“拉麵。”阿龍用中文重複了一遍,然後想起鍾亦鳴教的發音,糾正自己,“ラーメン。大盛り。”大碗。
“大盛り!”她笑起來,虎牙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いっぱい食べるね!”吃很多呢!她轉身走到灶台前,從架子上取下一團生麵,抖散了丟進沸水裏。動作很利索,一點不拖泥帶水。等麵煮開的間隙她迴頭看了阿龍一眼,問了一個什麽。阿龍沒聽懂。她又說了一遍,放慢了語速,用手指比劃了一個圓形,又指了指湯鍋。阿龍搖頭。她換了詞,這次更慢,說到某個詞的時候用手在臉頰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豎起大拇指。味增拉麵。她在問他——要不要試試味增拉麵?她老家青森那邊的做法,加一塊黃油,放很多玉米。
阿龍點頭。
她高興地轉過身去,從冰箱裏拿出一塊黃油切了厚厚一片放進碗底,又舀了一大勺金黃色的玉米粒。她做這些的時候嘴裏哼著一段旋律,聲音很輕,在湯鍋的咕嘟聲裏隱約可聞。不是流行歌,是某個很老的旋律,節奏緩慢,像搖籃曲。阿龍不知道那是什麽歌,但他覺得好聽。
麵煮好了。她把手裏的笊籬在鍋沿上敲了兩下,手腕一翻,麵條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落入碗中。湯勺傾側,奶白色的豚骨湯澆在麵上,黃油在熱湯裏慢慢融化,浮起一層油亮的光澤。最後她在麵上放了兩片叉燒——不是切好的那種薄片,是剛從鹵鍋裏撈出來的整塊叉燒,用刀現切,切得很厚。她把碗端到阿龍麵前,碗底磕在吧檯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はい、どうぞ!”
阿龍拿起筷子。麵很燙,他吹了兩口,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裏。豚骨的濃香和味增的鹹鮮一起湧上來,麵條勁道彈牙,玉米的甜味在舌根緩緩化開。他不是美食家,說不出什麽門道,但他知道好吃。他把麵條吸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
“うまい。”他含含糊糊地說。好吃。
女孩站在吧檯後麵,兩手撐著台麵,看著他把一大口麵吞下去,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個笑容不是服務業的職業微笑,是她真的高興。在東京的拉麵店裏,大多數客人吃麵的時候麵無表情,吃完付錢走人,連一句“ごちそうさま”都懶得說。但這個中國人不一樣——他說“うまい”的時候,眉頭會皺在一起,像在認真思考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這碗麵為什麽這麽好吃?
“あなた、日本語、少しできるね。”她說。你日語,會一點點呢。
阿龍用筷子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嘴,搖頭。意思是:能聽懂一些,不會說。
她點點頭,表示理解。然後她指了指自己,說:“さゆり。”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百合。再指了指阿龍,歪著頭。你的名字?
阿龍放下筷子,用手指在吧檯上寫了一個“龍”字,然後拍了拍胸口。“龍。阿龍。龍。”
“りゅう……”她試著發音,舌尖抵著上顎彈了一下,不太準,又試了一遍,“りゅう?”
“龍。”
“りゅう。龍くん!”她找到了一個折中的說法,笑得虎牙又露了出來。龍君。
阿龍點了點頭。在日語裏,“くん”這個稱呼不太正式,通常用於同事或朋友之間,帶著一點親近的意思。她不叫他“お客さん”(客人),叫他“龍くん”。這個稱呼在吧檯上輕輕落下,像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不太響,但很脆。
“さゆり。”他也試著叫她的名字,音調不太準,念出來像“小百合”。其實日語裏的“さゆり”漢字就寫作“小百合”,發音是“sa-yu-ri”,但阿龍的舌頭習慣了中文的聲調,“小”字咬得特別重,聽起來倒像是他在叫她的名字。百合。一個在中文裏也有的名字。
“そう!”她高興地點頭,然後轉身去收拾灶台。走了兩步又迴頭,指著阿龍碗裏的叉燒說,“それ、サービスね。”那個,是贈送的。
阿龍愣了一下。他低頭看碗裏——兩片叉燒。他記得上次來吃的時候隻有一片,這次多了一片。不是切薄了,是實實在在的多了一片。他把叉燒夾起來咬了一口,鹵得很透,肥瘦相間,入口即化。
角落裏那個上班族站起來,把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放在吧檯上,低著頭走了出去。門鈴又響了一聲。店裏隻剩下阿龍一個客人。
小百合把上班族留下的碗收進後廚的水槽裏泡著,然後迴到吧檯前麵,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個保鮮膜包好的飯團放在阿龍麵前。飯團是三角形的,用海苔包著,裏麵透出一點暗紅色——酸梅幹。和在工地上的午飯一樣。
“これ、昨日作ったの。食べて。”昨天做的。吃吧。
“ありがとう。”阿龍說。謝謝。這是鍾亦鳴教他的第二句日語,他已經能說得很熟了。他沒有馬上吃,而是把飯團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飯團捏得很緊實,海苔包得整整齊齊,每一個角都對齊了。不是便利店那種機器壓出來的,是人手捏出來的。手指印還隱約留在飯團兩側。
“小百合,”他指著飯團,“你做的?”
“うん!”
“うまい。”他還沒吃,但他知道好吃。
她笑起來,然後用圍裙擦了擦手,從吧檯下麵拿出一個竹編的小筐子,裏麵裝著針線。她坐在吧檯後麵,把圍裙脫下來攤在膝蓋上,開始縫一顆鬆掉的紐扣。針腳不太整齊,比阿繡差遠了,但她縫得很認真,每一針都要確認位置再下手。縫錯了就拆掉重縫,拆的時候不煩躁,隻是小聲嘟囔一句“また間違えた”(又錯了),然後重新穿針。阿龍吃著飯團,看著她在燈下縫紐扣的樣子,想起了阿繡。兩個人縫東西的動作完全不一樣——阿繡的手指在布麵上走得飛快,針尖像長了眼睛。小百合的手指在布麵上磕磕絆絆,針尖像在試探每一寸布料。
“你縫得不好。”阿龍用中文說。
“え?”
阿龍指了指她手裏的圍裙,又指了指自己的袖口——那塊阿繡縫的補丁。小百合湊近了看,眼睛瞪大了。針腳密得像螞蟻排隊,每一針的間距都一樣寬,線跡在布麵上形成一道整整齊齊的虛線。
“すごい……”她用手指摸了摸補丁上的針腳,抬頭看阿龍,“あなたがやったの?”你做的?
阿龍搖頭:“阿繡。我的朋友。裁縫。”
“裁縫さん……プロだね。”專業的呢。她把圍裙翻過來,看著自己縫的那顆紐扣——歪歪扭扭,線頭還翹著。跟阿繡的針腳一比,簡直像兩個物種。她撇了撇嘴,開始重新縫。阿龍在旁邊看著她,伸手把圍裙拽過來,翻了個麵——那顆紐扣的位置是對的,線也夠結實,就是針腳不直。他比劃著告訴她:“這樣,第一針往上,第二針往下,交替。”他翻了兩下給阿龍看,然後自己動手縫了兩針——針腳比剛才直了一些。阿龍點頭。
“龍くんもできるの?”你也會?
“一點點。”
她笑起來,又從他手裏把圍裙接迴去繼續縫。阿龍把最後一瓣飯團塞進嘴裏,喝光碗裏最後一口湯,站起來掏錢。她搖頭。
“サービス。いっぱい食べたから。”
阿龍沒聽懂全部,但他聽懂了“サービス”——贈送。她把飯團和那片多出來的叉燒都算成了贈送。在這個泡沫經濟登峰造極的城市裏,一碗拉麵能賣到三千日元,一份壽司能賣到五萬日元,但這家巷子深處的小麵館的女店員,把飯團和叉燒悄悄塞給一個中國偷渡客,然後說是“贈送”。
阿龍從口袋裏掏出工錢——一張皺巴巴的一萬円鈔票,放在吧檯上。然後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小百合叫住了他。
“龍くん!”她跑過來,圍裙帶子在身後飄飄蕩蕩,把找零塞進他手裏——全是硬幣,數了又數,一分不少。她的手很小,手指短而有力,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把硬幣放進他掌心的時候,她的指腹在他手心輕輕蹭過。那一蹭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阿龍感覺到硬幣的涼意,也感覺到她指腹上被洗碗劑泡得有些粗糙的麵板。
“また來てね。”還要再來哦。
“……また。”阿龍說。再會。
他把硬幣收進口袋,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裏。他走過橫丁的窄巷,那些烤雞肉串的油煙和韓式烤肉的焦香還在空氣裏飄蕩。自動販賣機的嗡嗡聲在路燈下低低地響。他迴頭看了一眼——小百合站在門口,圍裙帶子在身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朝他揮了揮手。那盞紙燈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斜斜長長,拉過門檻,融進門外的夜色裏。
迴到公寓已經是九點半。阿虎正趴在榻榻米上翻一本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摩托車雜誌,封麵上印著一輛鮮紅的川崎,旁邊用特大號字型寫著“1987年最新型·今夏発売”。他看得兩眼放光,時不時用手指戳著雜誌上的圖片對海生說“你看這個引擎”、“你看這個排氣管”、“你看這個輪轂”。海生坐在旁邊,膝蓋上攤著他的筆記本,一邊聽阿虎唸叨一邊在本子上畫摩托車的結構圖——不是因為他對摩托車感興趣,是因為阿虎說得太快他懶得迴話,索性畫下來。他畫的不隻是外觀,還有引擎的活塞行程、排氣管的彎曲角度、輪轂的輻條間距。這些資料都是阿虎念雜誌的時候他順手記下來的。阿虎說他是“怪物”,他說阿虎是“話癆”。
鍾亦鳴還在角落的矮桌邊。麵前攤著一疊從證券公司營業部抄迴來的資料,密密麻麻的數字用鉛筆寫在方格紙上,每一行都標注了日期和股票程式碼。他在算一個東西——如果利率上升1%,日經指數會跌多少。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曲線,然後又畫了一條,兩條線交叉的點被他用紅筆圈了起來。“央行不會永遠放水,”他頭也不抬地對陸川說,“加息是遲早的事。泡沫的頂點——就是這個交叉點。交叉之後,全是下坡。”
陸川靠在窗邊,手裏端著一杯涼水。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正在漸次亮起,把對麵樓的牆壁染成一片流動的彩色。他看到了阿繡坐在角落裏,膝上攤著那件由紀送的銀座西裝店碎料子,正對著昏黃的燈光低頭縫著什麽,針尖在布料上走過,發出的沙沙聲像某種極細極密的呼吸。他又看了看門口——阿龍正脫下那雙沾滿水泥灰的工作靴,臉上掛著一片難得的柔和。這個表情他以前沒在阿龍臉上見過——不是高興,不是興奮,是某種更淡的東西,像一個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炊煙。
阿虎正對著雜誌上的摩托車流口水,手裏捏著的筷子已經歪到了碗外麵。“哥,你迴來得正好——你看這個車。川崎zxr750,真由美說這車在台場能飆到三百。”
“三百公裏?你騎自行車都能摔溝裏。”
“那是小時候!”阿虎坐起來,“我跟你說正經的——真由美她爸是開修車廠的。她說我可以去她家學修車——修好了她爸收我當學徒,修不好她把我的摔溝裏。你說我去不去?”
“去。”阿龍說。
“真的?”
“真去學修車,又不是真讓你去飆三百。”
阿虎翻了個身,繼續看雜誌,嘴裏嘟囔著“修車也行,修車也行”。海生在旁邊給他畫了一個被摩托車撞飛的簡筆畫,被他用雜誌追著打。
陸川喝完了杯子裏最後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榻榻米上。鍾亦鳴從圖表堆裏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阿龍腳上那雙還沒換下來的工作靴——水泥灰沾滿了鞋麵,鞋底磨損得厲害,但鞋麵上有一道被什麽東西蹭過的痕跡,像是剛碰到過幹淨的水或洗潔精泡沫。
“你今天去了拉麵店?”
阿龍在門口換鞋,頭也沒抬。“嗯。”
“那個餃子君?”
阿龍沒迴答。他把工作靴脫下來,整齊地放在玄關角落,和阿虎的鞋並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屬於自己的靠牆位置坐下。工裝口袋裏有個東西硌了他一下。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一個保鮮膜——洗得幹幹淨淨,疊得整整齊齊,上麵還有洗潔精的淡淡香味。是上次小百合包飯團給他的,他把保鮮膜留下來了。今天又多了一個。他把新的保鮮膜和舊的疊在一起,放迴口袋。然後靠上牆,閉上眼睛。嘴角有一點微微上揚。
第二天清晨,陸川早早起了床。今天賭場休息,工地也停工——王工頭說攪拌機配件要從大阪調,至少三天。他把帆布包收拾好,準備去望道居看老陳。臨出門前他看了一眼阿龍——阿龍正靠在牆角,膝上攤著一本從鍾亦鳴那裏借來的日文教材,手指指著假名一個一個地念。昨晚他從鍾亦鳴那兒學會了第三句日語——ありがとう(謝謝)。他又學了一句新しい——さようなら(再見)。鍾亦鳴問他為什麽先學“再見”,他說因為“你好”已經說過了。鍾亦鳴沒有追問。他知道阿龍學“再見”不是為了告別——是為了在告別的時候,能把這句話說完。他從來不說“またね”,因為他還不夠確定自己真的還會再來。
阿虎也起了個大早。他在玄關換鞋,嘴裏哼著跑了八百個調的漁歌。阿龍問他去哪,他說去台場。找修車廠。大早上沒人飆車,但修車廠開門。他把那本摩托車雜誌夾在腋下,對著牆上掛著的破鏡子理了理衣領——衣領上那顆紐扣是阿繡昨天替他補的,針腳和雜誌封麵上的川崎一樣漂亮。臨走前他把阿繡給他的幾塊擦機車的碎布揣進懷裏。阿繡說:“見到修車廠老闆的時候,擦擦手上的機油。”阿虎把布貼在鼻子上聞了聞——布是幹淨的,有洗衣粉味。
海生蹲在角落裏,把昨晚整理的賭場整改清單抄進筆記本裏。消防通道的鎖芯換了新的,昨天他親手裝的。監控盲區加了兩麵凸麵鏡——一麵在後門走廊轉角,一麵在骰子區和吧檯之間被柱子擋住的位置。骰子區那張歪腿桌子修好了——他在桌腿下麵墊了一塊從工地撿來的木板,鋸成楔形,塗了層漆。吧檯抽屜的分隔板重新做了——他把籌碼按麵值分了三格,一千、五千、一萬,每一格都貼了標簽,標簽上的字是他用簽字筆一筆一劃描的。他把每項後麵都打了個勾,然後合上筆記本。
窗外,新宿的霓虹在晨光裏褪了色。灰色的水泥路麵被露水打濕,空氣裏飄著便利店的關東煮味和早班電車的鐵軌摩擦聲。阿龍合上日文教材,把“また”和“ありがとう”在心裏默唸了兩遍,然後躺迴自己的角落,望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出神。口袋裏的保鮮膜疊得整整齊齊,洗衣機洗過的,搓了又搓,上麵的海苔碎屑全沒了,隻剩洗潔精淡淡的檸檬香。他知道這根保鮮膜什麽也留不住,但他還是留了。像這間六疊公寓裏每一件被阿繡縫過的工裝、每一張被鍾亦鳴畫過的圖表、每一顆被海生貼在賭場清單上的打勾標簽——東西是破爛的,但留下來就是為了以後。以後是什麽?他不知道。但至少他開始想這個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