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站住腳
關爺把地下賭場外圍安保的活正式交給了陸川。
不是池袋那間老場子。那個場子有老周老孫小許盯著,運轉了八年,每一張麻將牌都被磨圓了角,每一塊榻榻米都被踩出了人形凹痕,不需要大動。關爺給的,是一個新場子。
地點在歌舞伎町二丁目,一棟五層舊樓的四樓。這棟樓建於昭和四十三年,外牆貼著的棕色瓷磚已經掉了好幾塊,露出下麵灰白色的水泥。樓下是柏青哥店,整日整夜響著彈珠的撞擊聲和電子音樂,聲音大得能穿過樓板傳到四樓。隔壁是錄影帶租賃店,門口貼著過氣女星的海報,邊角被雨淋得捲了起來。對麵是情人旅館,招牌上寫著“ホテルパラダイス”,霓虹燈管是粉紅色的,其中“パ”字的燈管壞了半截,一到晚上就閃個不停。往東走兩百米是區役所大道,夜裏人流量比池袋密三倍,到處是喝醉的上班族和踩著高跟鞋的陪酒女。
這棟樓的四樓原來是家錄影帶租賃店。老闆是個姓中村的日本人,去年開始迷上了賭馬,先輸光了店裏的營業額,又借了關爺賭場的高利貸。利滾利滾了大半年,最後連錄影帶的押金都還不上。他跑路那天把店裏所有能搬的東西都搬走了——電視機、錄影機、貨架上的錄影帶,連櫃台的抽屜都撬走了。隻留下滿地淩亂的線纜頭、幾個空的錄影帶盒,和一麵被砸碎了一角的落地鏡。關爺收了押金抵債,把店麵改成賭場。
陸川去看場子那天是四月初。走廊裏還殘留著錄影帶租賃店的氣味——塑料、灰塵、和某種說不清的化學清潔劑味道。地板上黏著一截截透明膠帶,牆角堆著裝滿空錄影帶盒的紙箱沒來得及清走,天花板的日光燈管有三根,其中兩根壞了,剩下那根一亮一滅地跳。落地鏡的碎片濺了一地,映著窗外的灰白色天光。
“這場子比池袋小一半,”老馬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錄影帶盒,“關爺說位置好。地鐵新站一開,這棟樓的租金能漲五成。賭場是幌子,真正值錢的是樓上那幾間房。”
“樓上那幾間住的是誰?”
“房東住在頂樓。三樓是倉庫,二樓是柏青哥店的辦公室。關爺把整棟樓的租賃權都拿下來了——中村那家夥跑路的時候簽的,拿賭債抵了十年的租約。關爺說這棟樓以後歸你管。四樓賭場,五樓可以改辦公室,三樓給你放東西。你自己掂量。”
“安保呢?”
“從池袋抽幾個老手過來,關爺說你自己挑。新人自己招——碼頭那邊有幾個手腳利索的,工地也有幾個不想扛水泥的。你看著辦。”
陸川在四樓走了一圈。窗戶朝向巷子,從視窗能看到對麵情人旅館二樓的窗戶,粉紅色的窗簾拉著,窗簾後麵有個模糊的人影在打電話。樓下柏青哥店的電子音樂咚咚咚地敲著樓板,和遠處區役所大道的車流聲混在一起。他把每個牆角都檢查了一遍:窗鎖是全的,但有一扇關不嚴實。後門通向消防梯,鐵門上的鎖是新換的,鑰匙隻有一把,在關爺手裏。地板是木質的,有幾處被水泡過發黑鼓起。天花板上的電線走明線,有一處接頭鬆了,垂下來一根剝了皮的電線在日光燈管旁邊晃蕩。
“這地方要整。”他對老馬說。
“你說。”
“窗戶加鎖。後門換電子鎖。地板泡爛的地方刨了重鋪。明線全部走暗線,找中國電工,別找日本人。四樓和一樓之間的樓梯加一道鐵柵欄,鑰匙隻給安保和關爺。監控攝像頭裝三處:正門、後門、樓梯口。攝像頭我不買新的——池袋那邊不是有兩台舊的?搬過來先用。鏡頭擦幹淨,糊著灰的比沒裝更糟。”
“還有個問題。”老馬把叼著的煙從左邊換到右邊,“陳金龍的人在樓下轉了兩次。沒上樓,就在柏青哥店門口站著抽煙。”
“什麽時候?”
“上星期三和昨天。同一個人,光頭,脖子上有疤。他兩次都假裝在打小鋼珠,但眼睛往上瞟——不是瞟柏青哥,是瞟這棟樓的窗戶。他在摸這棟樓的底。”
“叫鐵錨過來。”陸川說,“碼頭那邊的人。”
鐵錨是碼頭裝卸工的領班,塊頭比阿龍還壯一圈,兩條胳膊上全是碼頭吊車鋼纜磨出的硬繭。他是山東人,老家在威海,偷渡來日本之前在青島港扛了十年麻袋。關爺說他能打,但更重要的是他能忍。有一迴他在碼頭被日本工頭扇了一巴掌,沒還手,後來那日本工頭的自行車胎被人放了氣,至今不知道是誰幹的。鐵錨帶了五個人從碼頭過來。五個人都是碼頭工出身,個個肩寬臂粗,手掌上全是吊車鋼纜磨出來的老繭。他們的手指又短又粗,握拳頭的時候像五顆被鐵鏈拴在一起的鉛球。
陸川給他們分配了任務:兩個負責守前後門,一個負責場內巡邏,兩個負責消防通道和應急。鐵錨自己機動——賭場開業頭三個月不準請假,不準在崗喝酒,不準跟客人賭錢。鐵錨聽完這三條規矩,把安全帽摘下來夾在腋下,用山東話問了一句:“陸哥,俺們以前在碼頭扛貨,日出扛到日落,沒人教過規矩。你說這三條,第一條是該守的,第二條是該忍的,第三條是為啥?俺們又不賭。”
“不是怕你們賭,是怕你們不賭。”陸川說,“你站在賭桌旁邊看三個月,天天看別人贏錢,你的手就會癢。一癢就想試,一試就收不住。我不需要你們能贏錢,我需要你們能站著。站著把錢守住了,比什麽都強。”
鐵錨把這句話記在心裏。後來他在四樓站了兩年崗,沒摸過一次籌碼。
四月的第二個星期,賭場裝修完畢。阿繡帶人把地板刨了重鋪——他在溫州老家的建築隊幹過木工,知道怎麽把受潮發脹的木板撬起來、怎麽在龍骨下麵墊防潮氈、怎麽把新木板拚得嚴絲合縫。由紀給了他幾塊銀座西裝店裝修剩下的邊角料,他把它鑲在吧檯前麵做踢腳板,木紋拚成人字形,比市麵上任何裝修隊的工藝都好。
海生負責監控。他把池袋換下來的舊攝像頭拆開清灰,用棉球蘸酒精把鏡頭擦得鋥亮,又在每個攝像頭旁邊加裝了一個不起眼的鐵片——用來擋雨。他說攝像頭不怕灰,怕水。四月的東京雨水多,水滲進鏡頭裏,影象就糊了。還在樓梯口鐵柵欄的合頁上抹了厚厚一層潤滑油,這樣柵欄開合的時候不會發出聲響——防止有人半夜摸進來的時候聽不到。
賭場的格局和池袋類似:四張麻將桌排成一排,墨綠色的絨布是阿繡親手繃上去的,四角拉得筆挺平整。骰子區和花牌區各占一角,地上鋪著從關爺那裏搬來的舊榻榻米。金庫在最裏麵,是一間由雜物間改造的小房間,牆是水泥的,門是鐵質的,電子鎖的密碼每週換一次。海生在金庫門口裝了一麵凸麵鏡,角度調了三遍,確保站在吧檯後麵能看到金庫門的全貌。
靠牆邊是吧檯。花姐燒水泡茶,麵前擺著一排啤酒和幾瓶廉價威士忌。她每天下午五點到,淩晨三點走,中間隻在後半夜沒什麽賭客的時候趴在吧檯上眯一刻鍾——不是真困,就是想閉閉眼。後來她讓海生掐著時間,三點鍾一到,不管有沒有客人,準時收工。
開業前一天晚上,陸川把所有人召集在四樓。阿龍坐在最靠近門口的高腳凳上,背挺得筆直,手裏端著一杯涼水。阿虎盤腿坐在骰子區的舊榻榻米上,後背靠著牆,膝上攤著那本被翻爛了的摩托車雜誌。海生趴在吧檯邊,麵前攤著籌碼兌換記錄,手裏攥著筆。鐵錨和五個碼頭工坐在後排的折疊椅上,安全帽放在腳邊。老周從池袋過來幫忙帶新人,正給幾個年輕人講賭客偷牌的十種手法。他講到第六種的時候阿虎豎起了耳朵——那個手法是他第一次聽,叫“二郎神的袖子”,賭客把牌藏在袖口褶皺裏,翻手的時候牌滑出來,動作比翻書還快。
花姐用開瓶器撬開幾瓶啤酒,給大家助興。泡沫湧出來沾濕了她的手指,滴在吧檯上的籌碼兌換記錄上。海生用袖子擦掉泡沫,繼續寫字。
陸川站在麻將桌旁邊,背靠那扇能看到對麵情人旅館的窗戶。粉紅色的霓虹燈光從他肩膀上漏過來,在麻將桌的墨綠色絨布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邊。
“明天開業。關爺把場子交給我們——這個場子的鑰匙在我手裏,但場子是大家的。規矩關爺講過了——不碰毒品、不碰軍火、不殺警察。這三條我不會重複。我隻講我自己的規矩:第一條,場子裏不準自己人賭。第二條,動手是最後一個選項。先說話,再遞煙,再說規矩。三樣都不管用了,再動。第三條,任何人動了手,不管輸贏,當天晚上必須向我報告。不是為了追責——是為了善後。你動了手,對方可能明天叫人來找迴場子。我必須知道他們是誰、幾個人、什麽來路。什麽都不知道,天亮了我們的人就得吃悶棍。”
他頓了一下。“開業前三個月,安保三班倒,一班四個人。阿龍負責前門和樓梯口,阿虎負責場內和後門,鐵錨負責應急。所有進出的人都要檢查——不是查身份,查違禁品。這裏的違禁品就三樣:刀、槍、粉。發現了不聲張,把人請到後門走廊讓他走,下次不準進。明天晚上,我會站全場。大家早到。”
開業那天是週五。下午六點,阿繡把麻將桌的絨布又繃了一遍,檢查每一張牌是否碼放整齊。他用自己的縫紉水平來要求賭桌——線不能歪,角不能翹,絨布上不能有一根線頭。海生把攝像頭全部測試了一遍,確認畫麵清晰、角度無盲區。他站在吧檯後麵看監控屏,能同時看到前門、後門和樓梯口三個畫麵。鐵錨和五個碼頭工提前一小時到崗,在前後門和後門走廊分別站好位置。
傍晚時分,陸川第一個到。他把帆布包放在吧檯後麵的儲物櫃裏——包裏有橋的地契、關爺給的幹棗、老陳給的煤精布袋,還有那把軍用匕首。他把儲物櫃鎖好,鑰匙放進褲兜,然後站在門口等。
晚上七點開門。第一批客人是關爺介紹來的老賭客。他們從池袋轉移過來,夾著報紙包著的現金,有的還戴著安全帽——是剛從工地收工直接過來的。他們進門前都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剛掛上去的木質招牌(是阿繡用一塊廢料刻的,上麵隻寫了一個字——義),然後推開門,聞到新裝修的木頭味和榻榻米草蓆的清香,點點頭,像走進自己家一樣自然地坐到了麻將桌邊。
第二批客人是附近下班後順著柏青哥店的彈珠聲摸上來的上班族。他們西裝革履,手裏還提著公文包,進門前先探頭探腦地往裏麵張望。阿龍站在門口,不卑不亢,說一句“歡迎”,把人請進來。進來的人一坐下就開始解領帶,像脫掉一層工作時的殼。
第三批客人是區役所大道上喝完酒被賭場的燈光和麻將聲引上來的年輕人。他們穿著皮夾克和厚底皮鞋,一進門就大聲嚷嚷,滿嘴酒氣。阿虎走過去,往每人麵前放了一瓶啤酒,說:“樓上規矩——先喝口水醒醒酒,醒完了再玩。押注不設上限,但輸光了不能當場借錢,要借簽單。”年輕人嬉皮笑臉地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後乖乖地坐到了骰子區。
晚上九點左右出了一件小事。一個戴金鏈子的賭客在麻將桌下麵做小動作——用膝蓋推籌碼,把旁邊人的籌碼往自己這邊挪。發現他的是阿虎。阿虎在賭場裏觀察了三個多鍾頭,已經能分辨出正常賭客的坐姿和不正常的小動作——這個人每隔十幾分鍾就會調整坐姿,每次調整的時候膝蓋都會往右邊偏一下,幅度很小,但頻率很規律。他向陸川使了個眼色指向那張麻將桌。陸川微微點頭。阿虎把那個人請到後門走廊,關上門。
“我們查過了。你在桌下做小動作。”他的語氣不兇,但手裏拎著對方被沒收的那個籌碼——一個麵值一萬日元的紅色塑料片,邊緣有鋸齒防偽。
金鏈子還想狡辯,說那是自己掉的。
“你從門口走到麻將桌的距離是十七步。你選的是靠牆的位置,正好在監控頭的正下方——那裏是死角。”阿虎把籌碼在掌心裏轉了轉,“你第五圈開始用膝蓋碰籌碼,一共碰了四次。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你碰了旁邊人的一萬籌碼,第三次碰五千,第四次碰的時候我把你叫起來了。”
金鏈子臉色變了。
阿虎沒動手。他把籌碼還給旁邊那個被偷的人,拉開後門,說:“走吧。下次再來,走正門,別再耍花招。”
金鏈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敞開的消防門,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後咽迴去了。他縮著脖子消失在外麵的消防梯上,腳步聲在鐵梯上越響越遠。阿虎關上門,迴到場內。他在賭場學到的第一課不是“動手是最後選項”,而是“用眼睛代替嘴”。
那天晚上散場後,海生在籌碼兌換記錄上寫了一句:發現監控盲區一處——麻將桌靠牆位,左後方,已標出。建議加一個廣角鏡頭覆蓋此位。另外,被驅逐賭客金鏈子——左手虎口有一處刺青,是蠍子尾巴,下次來注意識別。
四月到六月,四樓賭場平穩執行。沒有出過一次安保事故,沒有少過一枚籌碼,沒有發生過一次需要驚動關爺的爭端。鐵錨和五個碼頭工人在前後門站崗,每天站十二個小時,從下午六點到次日早上六點。鐵錨站得最久。他站在前門口,背靠著那扇鐵柵欄,兩腿微微分開,重心下沉,姿勢像在碼頭上扛貨時一樣穩。有賭客說他站在那裏“像一尊石獅子”,不是說他兇,是說他不說話、不動、不抽煙、不看錶,隻是站著。
站完一班下來他的工裝後背濕透兩三層,貼在麵板上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他在碼頭扛貨二十年,練出一副鐵打的脊梁,但站崗用的是另一種勁——不是腰勁,是心勁。扛貨是動,站崗是靜。動的時候時間過得快,靜的時候每一秒都在考驗人的定力。鐵錨站滿三個月後跟陸川說,站崗比扛貨累十倍。但他沒有缺過一次崗。
阿虎在三個月裏學會了分辨出老千的十種手法。老周教的他。第一種叫“二郎神的袖子”——把牌藏在袖口褶皺裏,翻手的時候牌滑出來,動作比翻書還快。第二種叫“觀音的指頭”——用無名指和小指夾牌,賭客看著你攤開的兩隻手心空空如也,其實牌已經換到了袖子裏。第三種叫“財神的元寶”——把兩枚骰子在手心裏來迴翻,讓人以為他在掂分量,其實他在趁人不注意換了一對灌了鉛的骰子。第四種叫“孔明的羽毛扇”——他學會了在賭客開始緊張之前就走過去,不動聲色地把牌麵往下一按,說“這張不算”,然後沒收籌碼。
後來他總結出一條經驗:賭客有三種——為了贏錢的、為了消磨時間的、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聰明的。第三種最危險,也最容易出老千。他每次走到那類賭客身邊時都會先遞根煙,說聲“大哥手氣不錯”,聲音低而穩,像在順一頭快要炸毛的牲口的鬃毛。一句話把對方的緊張度降到安全區,然後才說規矩。三個月他遞出去上百根煙,沒動過一次手。
鍾亦鳴在四樓賭場開業後的第一個月沒有直接參與安保排班。陸川跟他說:“你一天站十二個小時腿會廢掉。你的位置不在門口,在腦子。”他在研究地產交易規則。關爺給了他一份赤鬆敏宏近五年的地產交易記錄——從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七年,每一筆交易的日期、地塊位置、成交價、買方和賣方的名稱都列在一張手寫的表格上。表格是老馬找花姐弄來的——花姐認識赤鬆身邊一個秘書,秘書每個月來賭場打一次麻將。
鍾亦鳴把這份記錄攤在公寓的榻榻米上,用直尺一行一行地對著數字分析。他發現赤鬆從來不用自己的名義買地。每一筆交易的買方都是一家不同的公司——有裝修公司,有建材批發商,有一家叫“東洋文化研究所”的非營利機構——但這些公司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是空殼。辦公地址在同一個郵政信箱,法人代表是同一個名字——赤鬆敏宏的司機。五年裏經赤鬆之手流轉的商業用地接近三億日元,但沒有一塊地上寫著他的名。鍾亦鳴把這張表格反複看了三遍,最後在那份地產交易記錄邊上寫了一行批註:“每一步都預設了最壞的後果,把法律風險切割成可以獨立處理的碎片。你以為他在買地,其實他在砌一麵牆——每一塊磚都可以隨時抽掉而不影響整體結構。”
海生在三個月裏把賭場的監控係統從三台舊攝像頭升級成了五台新裝置。攝像頭是他從秋葉原的二手電子市場淘迴來的,比池袋那兩台舊貨清晰得多。他把每一層的樓梯間和消防通道都覆蓋在監控範圍內,無死角。他還記錄了四樓所有的電子裝置功耗和故障頻率,給每個重要開關貼了中、日雙語標簽。這些標簽被花姐看到後說給關爺聽,關爺說關爺沒看錯人。
六月最後一天,關爺來了。
那天是週五晚上,賭場生意最旺的時候。麻將桌全滿,骰子區圍了一圈人,花牌區的榻榻米上坐滿了穿著拖鞋的上班族。有人在喝啤酒,有人在抽煙,煙霧在日光燈下形成一層淡藍色的薄霧。籌碼碰撞的聲音和自動麻將機洗牌的機械嗡鳴混在一起,構成賭場特有的背景噪音。
關爺沒讓人通報。他和老馬從後門進來,在後門走廊站了片刻,看小許有條不紊地核對今晚的籌碼兌換記錄。然後他走到場內,在麻將桌旁邊找了個角落站著。他沒說話,隻是看。阿龍在前門檢查進來的人的隨身物品,動作快而準,不讓人覺得冒犯。阿虎在場內巡邏,在第三排麻將桌旁邊停了一下——他注意到一個賭客在摸袖口,走過去遞了根煙,說了句話。那人把煙接過來,把袖口放了下去。鐵錨站在後門走廊,一動不動,工裝後背濕透了。花姐在吧檯後麵泡茶,抬頭對關爺做了個口型——要茶嗎?關爺搖頭,繼續往裏走。海生把籌碼兌換記錄遞給他過目。
關爺接過筆記本。上麵每一筆借據都清晰在案:日期、金額、還款期限、擔保人姓名,表格用尺子畫了線,字型工整,沒有一處塗改。他看著這本記錄,手指在紙頁邊緣摩挲了一下,忽然想起海生年初在年夜飯上送給他的那個木雕。那隻鳥,翅膀半張,尾巴翹著,刀痕深深淺淺,和這本記錄上的線條一樣——認認真真,一筆都不馬虎。他把本子還給海生。
“這小子能用。”他對老馬說。
“哪個?”老馬問。
“都是。”
關爺走到金庫門口。電子鎖的密碼鍵盤是新換的。凸麵鏡的角度調得恰到好處——站在吧檯後麵就能看到金庫門的全貌。金庫裏麵,籌碼按麵值分類碼放,整齊得像銀行的金庫。小許站在旁邊,背挺得筆直,像在金庫門口站了兩年一樣穩。金庫鑰匙有兩把:一把在小許身上,一把在陸川身上,記錄本和鑰匙交接每班都簽。
關爺看完一圈,站在麻將桌旁邊,朝陸川點了點頭。然後他說了句讓陸川記了很久的話。
“三個月,沒少一枚籌碼,沒傷一個人,沒驚動一次警察。這場子從今天起正式算你的。年底池袋也歸你。兩個場子加碼頭,你就是我手下管最多人的人——但人越多,越要記得:你管的是人,不是錢。錢可以再賺,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他頓了頓:“我的規矩,以前要講一堂課。從今天起,規矩我不講了——你來講。我年紀大了,互助會那塊木牌在池袋茶室放了四十多年。你哪天覺得自己接得住那牌,來找我。我把七個人的名字背給你聽——七個名字,三處籍貫,五處找不到家屬的待尋。以後清明你在東京灣給那七個前輩燒紙,別說‘前輩’,叫‘兄弟’。”
陸川點了下頭。“橋的事,我正要找你。”
“橋什麽事?”
“赤鬆的人昨天來找我了。不是赤鬆本人,是他的秘書。叫藤田。他說赤鬆想約我喝茶——不在茶室,在赤鬆的辦公室。藤田說,赤鬆問圍棋太慢,不如直接談正事。我知道他會來找我,但沒料到這麽快。關爺,我還沒準備好。”
關爺把老馬手裏的打火機拿過來,在指尖轉了轉。“你覺得什麽叫準備好了?棋下完了叫準備好?赤鬆這個人從來不跟人下沒下完的棋。他每一步都想好了,包括最後一步。你跟他過招,不是要贏他——是要讓他覺得你值得繼續下。”
他把打火機還給老馬,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迴過頭,透過麻將桌上升騰的煙霧和籌碼碰撞的脆響看著陸川:“藤田約你什麽時候?”
“下週三。下午三點。”
“下週三——今天是週五。你有四天。這四天,別光看地契。地契上寫的是地價和麵積,不是赤鬆會怎麽出招。他跟你談不是要買你的地,他是想看看——你手裏除了地,還有什麽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