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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鏽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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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真由美

霓虹鏽1985 · 血淚天尊

一九八七年夏天,東京熱得像一口倒扣在火上的鍋。

連日最高氣溫超過三十五度,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往下陷。新宿街頭到處都是打赤膊的工人和撐著陽傘的女學生,自動販賣機裏的冰鎮飲料從早到晚被買空,補貨的小貨車一天要來三趟。歌舞伎町的霓虹燈管在熱浪裏微微發顫,紅色的光、藍色的光、綠色的光被蒸騰的暑氣扭曲成一道道流動的波紋。

阿虎就是在這樣的夏天裏遇見真由美的。

那天晚上賭場輪休,陸川給阿虎放了假。阿虎把工錢數了兩遍——一張皺巴巴的一萬円鈔票和幾枚硬幣,夠他在台場玩一個通宵。他換了件幹淨襯衫,領口那顆阿繡補的釦子縫得整整齊齊,然後把頭發用水抹了抹,對著牆上那片破鏡子照了照,露出一個不太滿意的表情,然後推門出去了。從新宿坐電車到台場要半個小時。阿虎在電車上把鍾亦鳴教他的幾句日語翻來覆去地念——“速い”、“勝負”、“もう一度”。他用手指在車座扶手上描假名筆畫,旁邊的上班族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半寸。

台場是東京灣填海造出來的一片新區,白天冷冷清清,一到夜裏就變成另一個世界。貨運碼頭關了燈,集裝箱堆場在月色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城堡。沿海的倉庫區空無一人,隻有海風把鐵皮棚子吹得嘩啦啦響。但在倉庫區後麵,有一條筆直的沿海公路——四車道,新鋪的柏油,路燈稀稀拉拉,到了後半夜幾乎沒人。這裏成了東京地下飆車族的聖地。

阿虎第一次來這裏是在春天,跟賭場裏一個常客來的。那人是暴走族出身,後來洗手不幹了,在賭場裏輸錢輸多了就跟阿虎吹牛,說台場半夜能飆到三百。阿虎不信,那人就開車帶他來了一次。那一晚阿虎看到十幾輛改裝摩托車在沿海公路上排成一排,引擎聲震得地麵都在抖,尾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紅色的弧線。從那以後他就成了台場的常客。他不飆——他沒車,也沒駕照。但他喜歡看。看那些摩托車從起跑線衝出去的瞬間,看車手趴在油箱上把油門擰到底,看第一個衝過終點的人舉起雙臂在路燈下像一尊發光的雕像。

那天晚上阿虎到台場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沿海公路上已經聚了二三十人,有人靠在改裝車上抽煙,有人蹲在路邊除錯引擎,有人拿著啤酒罐大聲說笑。摩托車的引擎聲此起彼伏——有的低沉如擂鼓,有的尖銳如撕裂的金屬。空氣中彌漫著汽油味和燒焦的橡膠味,混著海風的鹹腥。路燈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斜斜長長,在柏油路麵上交錯重疊。

阿虎照例走到老位置——一個廢棄的碼頭裝貨台,水泥台麵比路麵高出一米多,視野開闊,能看到整段賽道。他盤腿坐下,掏出從便利店買的罐裝可樂,拉開拉環。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引擎聲。是大笑聲。那笑聲從賽道起點傳過來,在一群低沉的男人嗓音中格外突出——不是尖細的那種笑,是放肆的、中氣十足的、完全不把周圍人放在眼裏的笑。阿虎順著笑聲看過去。一個染著金發的女人正騎在一輛摩托車上。不是坐在後座——是跨在駕駛座上,兩條長腿穩穩地支在地上。她穿著一件黑色緊身皮衣,拉鏈隻拉到胸口,裏麵露出半截裹胸,脖子上掛著一條銀色鏈子,鏈墜是一顆金屬骷髏頭,在路燈下一閃一閃。金發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密密麻麻的耳釘,從耳垂一直排到耳廓。皮褲,厚底皮靴,靴幫上鉚著兩排銀色的釘子。左手虎口上有一個刺青——一朵紅色的蓮花,花瓣張開,花蕊是一顆小小的骷髏。

她的摩托車是一輛川崎gpz900r,火紅色,車身被擦得鋥亮,引擎蓋拆了,露出裏麵改裝過的排氣管和渦輪增壓器。車頭上貼著一張白色貼紙,上麵用黑色毛筆寫著一個“紅”字,筆鋒淩厲,像是自己寫的。

“那個女人——她飆車?”阿虎拍了拍旁邊一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

“飆車?”花襯衫轉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裏帶著一種被冒犯的不可思議,“你是新來的吧?那是真由美。紅蓮的頭兒。上個月她在台場贏了山田組的小澤——小澤那輛鈴木改了一千兩,她照樣贏他兩個車身。兩個車身!在終點線前麵她還迴頭看了一眼!小澤到現在都不肯再來台場。”

阿虎把可樂罐放在膝蓋上,盯著那個叫真由美的女人看。她正在跟一個光頭壯漢說話——不,不是說話,是在討價還價。她的聲音很大,隔著二十米都能聽見。

“今晚賭多少?五萬太少——上次你輸我三萬還沒給呢,加利息一共八萬,今晚一把算清。高橋你跑不跑?”

那個叫高橋的光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騎的是一輛改裝過的哈雷,排量比真由美的川崎大,但車身重了將近一百公斤。台場的賽道彎多,車重吃大虧。

“跑。”高橋咬著牙從口袋裏掏出一疊鈔票摔在路邊的折疊桌上。真由美笑了。她的笑容很大,嘴角翹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虎牙不突出,但眼角的笑紋很張揚。她不需要矜持,也不在意周圍幾十個男人怎麽看她的笑。她把鈔票拿起來在手掌上拍了兩下,然後插進皮衣內側口袋裏。鈔票露出一角,折在銀色拉鏈外麵。

“還差兩萬利息,我不要你的錢——你輸了就把那輛哈雷的排氣管拆給我。我有個姐妹要改車,缺根好的。”

高橋的臉色變了,但周圍全是人,他不敢賴賬。他跨上哈雷,擰了擰油門,引擎發出一聲低吼。

阿虎把可樂罐放在地上,站了起來,往賽道起點走去。

比賽開始。高橋起步占優——他的哈雷排量大,直線加速猛,起步就領先了大半個車身。真由美的川崎在起步階段被壓著,引擎轉速拉得極高,聲音尖得像一把電鑽在鑽鋼板。但到了第一個彎道——一個右轉的發卡彎,高橋刹車減速,車身往左傾,輪胎在柏油路麵上擦出一道長長的黑色痕跡。真由美沒有減速。她趴在油箱上,身體幾乎與地麵平行,右膝蹭著路麵,彎道內側超車——不是從外道超,是從內道擠進去的,車身離高橋的哈雷隻有不到十厘米。高橋本能地往外讓了一下,就那麽一下,真由美的車頭已經超過了他。第二個彎是左轉,她切彎的角度更刁——車身幾乎貼著護欄,護欄後麵就是東京灣的黑水,海麵反射著遠處台場的摩天輪燈光。她沒看海,她隻看路。第三個彎是她最擅長的高速s彎,她過彎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離心力釘在車身上,膝蓋磨得皮褲都冒了煙。後麵的車手在彎心必須收油,她不收,直接把車頭擰進彎道內側——壓得這麽低,油箱都快蹭到路麵。

出彎的時候她已經領先了兩個車身。終點線是一條用白色噴漆畫在路麵上的粗線,旁邊站著一個舉著紅色訊號燈的人。真由美的川崎衝過終點線的時候,紅色尾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光弧,像一顆流星擦著海麵飛過。

阿虎站在裝貨台上,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在工地扛水泥的時候覺得自己力氣大,在賭場勸架的時候覺得自己反應快,但這一刻,他看著這個女人摘下頭盔甩了甩滿頭的汗水,水滴從鼻尖甩出來,她仰起頭對著路燈閉上眼睛喘了幾秒,胸口起伏,嘴角還掛著剛才彎道超車時那一瞬的笑——那笑容是彎道留下的,有種還沒散盡的戾氣與快感。他覺得自己以前對“厲害”兩個字的理解全錯了。

高橋跨下哈雷,低著頭走到折疊桌前,從工具箱裏翻出一根還包著塑料膜的新排氣管,重重地拍在桌麵上。真由美走過去,把排氣管拿起來掂了掂分量,然後塞進一個跟在她身邊的短發女孩懷裏。

“給。答應你的。”

短發女孩抱著排氣管,眼睛亮得像撿到了錢包。“真由姐,這根比我在店裏看的還好!”

“廢話。高橋那家夥買東西隻買最貴的。”她拍了拍手套上的灰,轉頭掃了一眼圍觀的觀眾。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掃到阿虎的時候停了一瞬。不是因為阿虎帥——是因為阿虎是全場唯一一個敢大大方方直視她眼睛的男人。別人都在假裝看手機、看摩托車、看賽道,隻有這個穿工裝襯衫、袖口補丁針腳整整齊齊的家夥,直愣愣地盯著她看,像在看一場讓他想不通的魔術。

真由美走過去。厚底皮靴踩在柏油路麵上發出清脆的哢哢聲。

“お前、中國人?”她的聲音比剛才討價還價時低了些。不是客氣,是好奇。說完她歪了歪頭,補了句發音極生硬的英語,“you...chinese?”

阿虎點頭。“中國人。”

“へえ。”真由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腳上那雙工地靴到領口那顆顏色不太對的釦子,再到那雙直愣愣看著她的眼睛。她被那雙眼睛看得有點意外——不是色眯眯的那種看,是那種她極少從日本男人眼裏看到的坦蕩。日本男人不敢直視她太久,中國人……她沒怎麽跟中國人說過話。她遞過去一根煙。阿虎搖頭:“不抽煙。”

“タバコ吸わない?”她把煙叼在自己嘴裏,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裏噴出來,“中國人、タバコ吸わない。珍しい。”中國人,不抽煙,稀奇。她說“珍しい”的時候語調上揚,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在逗一隻流浪貓。她站在阿虎麵前,用拇指朝賽道方向比了比,說了一串日語。語速比剛才和高橋討價還價時慢了些,但還是快,像彈珠機裏的鋼珠一顆接一顆往外蹦。

阿虎隻聽懂幾個詞——“走る”、“バイク”、“お前”。走。摩托車。你。

“她說你跑不跑。”旁邊那個花襯衫湊過來當翻譯,“她問你有沒有摩托車。你說沒有。她問你會不會騎。你說會一點。她說她有車可以借你。她說的是那輛——”花襯衫指了指停在路邊的一輛黃色鈴木,車身比真由美的川崎小一號,但保養得很好,鏈條上過油,反光鏡擦得鋥亮。花襯衫嚥了口唾沫,補充道,“那輛鈴木是她的備用車。沒人敢碰。上個月山田組有個人摸了一把,被她用扳手追著打了三條街。她現在讓你騎——你是不是救過她命?”

阿虎沒有迴答花襯衫。他看向那輛黃色鈴木——車身在路燈下閃著光,車鑰匙還插在點火孔裏。然後他走到鈴木旁邊,用手掌摸了摸油箱。不是新的,但保養得好,油箱上有幾道細微的劃痕被同色補漆筆描過。後視鏡擦得鋥亮,鏈條上過油,鏈條護罩上貼著一張和真由美頭盔上一模一樣的紅蓮貼紙。他低頭看了看貼紙,然後抬頭看向真由美,咧開嘴露出一個笑。那個笑很大,很直,沒有任何算計,像一個被人挑戰了就會本能地站起來的愣頭青。

“跑!”他說。這個字是日語,是鍾亦鳴教他的第一個動詞。他發得很準。

真由美看著他的笑容,嘴角叼著的煙輕輕顫了一下。她見過無數男人的笑——有諂媚的笑,有緊張的笑,有喝了酒之後不知天高地厚的笑。但眼前這個中國人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沒有這些。他的眼睛在說:我來了,我試試。就像她第一次摸到摩托車把手時的感覺,純粹的想試試。

她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路燈杆上碾滅。然後她把自己的頭盔扔給阿虎——就是剛才她戴的那頂,黑色,側麵用熒光漆畫著一朵盛開的蓮花。頭盔內襯還是溫的,帶著她發梢殘留的柑橘味。“被って。死ぬなよ。”戴上。別死。

阿虎接過頭盔,翻過來看了看上麵的蓮花圖案。然後他把頭盔扣在頭上,扣帶係了兩下都沒係上——不是緊張,是這頭盔的卡扣和他以前戴的工地安全帽不一樣。真由美翻了個白眼,上前一步,雙手伸到他下巴下麵,啪地扣上了扣帶。她的手套還沒摘,皮手套扣上卡扣時發出清脆的一聲,指節隔著皮手套蹭過他的下顎骨。然後她往後退了半步,用手套背麵拍了拍他的頭盔頂部,說:“これ、私のだ。”這是我的。

阿虎跨上鈴木。坐墊是真皮的,被真由美換過——比原裝坐墊更窄,更適合趴低身體。他的腳踩在腳蹬上,腳蹬的位置也被調過,比標準位置靠後。膝蓋彎曲的弧度剛好能夾緊油箱。這不是一輛隨便借人的備用車——這是為她自己調校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她的習慣。他把油門擰了一下,引擎發出一聲清脆的低吼。這台鈴木的排量比不上真由美的川崎,但聲音很好聽,像一頭還沒長大的豹子——胎未換完,牙已磨尖。

“阿虎!”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叫阿虎!”

真由美已經戴上了備用手套——一雙露出指節的舊皮手套,指節處的皮子磨得發亮。她跨上自己的紅色川崎,擰了擰油門,引擎的轟鳴聲在倉庫區迴蕩。聽到阿虎的喊聲,她轉頭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短發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嘴角勾出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是微笑,是起跑線上的笑——兩隻猛獸同時繃緊了肌肉,等著撲出去的那一刻。

“マユミ!”她也拍了拍自己胸口,然後重新擰緊手套扣帶,“負けたら、ラーメン奢れ!”輸了請拉麵!

阿虎沒聽懂“奢れ”是什麽意思,但他聽懂了“ラーメン”。他想起阿龍帶他去的那家拉麵店,想起碗底那片多出來的叉燒,想起保鮮膜包著的飯團。他咧開嘴笑了。“行!你輸了——餃子!”

“餃子?”真由美瞪大眼睛,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那笑聲在倉庫區迴蕩,把旁邊幾輛改裝車上掛著的幸運掛件震得晃來晃去。遠處幾個正在除錯引擎的車手都抬起頭看向這邊,有人吹了聲口哨。他們認識真由美這麽久,頭一次看到她在賽前笑得把頭盔麵罩都忘了拉下來。

“変なヤツ!”她笑夠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拉下頭盔麵罩。金發被麵罩壓平,隻剩幾根碎發翹在麵罩邊緣。她眼睛透過防霧鏡片看著前方,然後整個人沉了下去,像一頭準備撲食的豹子壓低了前肢。川崎的排氣管噴出一股熱浪,把她皮衣的下擺吹得翻起來,露出腰間一小截麵板——那裏也有一朵紅色蓮花,是用紋身墨水紮上去的,線條比貼紙更精細,花瓣沿著腰線彎曲,花蕊藏進皮褲邊緣。

花襯衫不知從哪弄來一麵三角旗——紅底黑邊,和他上次在山田組飆車賽上當發令員時用的一模一樣——站在賽道起點,把旗子高高舉起。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能聽見遠處台場摩天輪的機械轉動聲和海浪拍打防波堤的悶響。

“行くぞ!”真由美喊了一聲,聲音從頭盔裏傳出來,悶悶的,但那股子興奮勁還是透了出來。

阿虎聽不懂全部,但他不需要。他趴在油箱上,手指握緊油門,眼睛盯著前方被路燈照得發白的柏油路麵。他的心髒在胸腔裏跳得很快,不是緊張,是興奮——那種在工地上扛完最後一袋水泥、在賭場裏按住最後一個鬧事賭客之後的同樣的興奮。他想起阿龍跟他說過的話——“你做什麽事都先動手再動腦。”但今晚他沒動手,他連拳頭都沒攥。他把油門擰到底,讓引擎替他吼出了所有想說的話。他的腳踩在真由美調過的腳蹬上,膝蓋夾著她坐過的坐墊,頭盔內襯還帶著她發梢的橘子味。這些細節在零點幾秒內從他腦子裏閃過,然後被引擎的咆哮吞沒。

旗子落下的瞬間,鈴木的轉速表彈到了紅區。阿虎鬆開離合器,車身像被彈弓射出去一樣衝進賽道。起步的推背感把他的脊背撞在坐墊靠背上,耳邊隻剩下風噪和引擎的尖嘯。真由美的川崎在旁邊車道領先了半個車身——她的起步永遠比他快,油門響應更快,換擋時機更準。但阿虎死死咬住她的尾燈,那團紅色的光在他瞳孔裏越來越亮。

第一個彎。阿虎不想減速,但他的理智告訴他——你還不會壓彎。他收了油門,車身往左傾,膝蓋本能地往外撇了一下,然後趕緊收迴來夾緊油箱。真由美在他前麵流暢地切過彎心,皮褲膝蓋擦過柏油路麵蹭出一小撮火花,然後直起身加速出彎。她迴頭看了一眼——黃色鈴木沒有掉隊,那個連卡扣都不會係的中國人的車頭燈正緊緊咬在她的尾燈光暈裏。

第二個彎。阿虎的膝蓋也蹭到了路麵。不是技術,是膽子。他看見真由美壓彎的角度,就照著她的路線壓了下去——角度更大,速度更猛,差點連人帶車翻進護欄。鈴木的後輪在出彎時甩了一下尾,他死命攥緊把手,硬是把車頭擰了迴來。頭盔裏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麵罩上起了一層薄霧。他透過那層霧氣看著前麵真由美的尾燈,咬緊牙關——你要贏我?你贏我我就請你吃拉麵。你輸了——你得吃我哥包的餃子。

第三個彎,s彎。真由美在入彎前微微偏了下頭——不是迴頭,是用餘光掃了一眼側後方。她熟悉這個彎的每一寸瀝青裂紋,知道哪裏可以切得更深。但她今天沒有加速,反而在彎心微微收了一絲油門。不是失誤,是故意的。她不想把這個中國人甩掉。她想看看他在最後一個彎會怎麽跑——是穩妥收油,還是豁出去跟她拚到底。

直道。終點前的最後兩百米。阿虎的鈴木在直道上追平了真由美的川崎。兩輛車並排衝過終點線的時候,花襯衫的三角旗被尾流卷得獵獵作響。阿虎慢慢減速,把鈴木停在路邊,摘下頭盔。他的頭發全濕了,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襯衫後背濕了一大片,貼在麵板上。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一個剛從海裏撈出來的人第一次呼吸到空氣。

真由美也摘下了頭盔。她的金發被汗水浸成了一縷一縷的,貼在額頭上。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然後把皮手套脫下來摔在坐墊上。她沒有說話——她看著阿虎,看著這個中國人被頭盔壓得亂七八糟的頭發、被汗水浸透的襯衫、還有那雙直愣愣看著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邁出一步。

她走到阿虎麵前,兩隻手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往後推了一步。阿虎的後背撞在倉庫的鐵皮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真由美踮起腳尖,吻了上去。不是那種溫柔的、試探的、欲說還休的吻。是那種打完一場架之後腎上腺素還在血管裏奔湧時的吻——嘴唇撞在一起,舌尖帶著汗水的鹹味,呼吸粗重而滾燙。她的皮手套還攥在他胸口,手勁很大,像是在確認這個贏了她的人不是她熱昏了頭的幻覺。阿虎愣了一瞬,然後伸手攬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按在她腰側那朵紅蓮刺青上,能感覺到麵板下麵肌肉的微微顫栗。她腰間的麵板被皮衣磨得發紅,刺青邊緣微微發燙,像剛被烙鐵印上去。他們旁邊的川崎引擎還在低聲嗡鳴,尾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打在倉庫的鐵皮牆上,輪廓模糊,像一團正在燃燒的火焰。

過了很久——可能是幾秒,也可能是半分鍾——真由美鬆開了他的衣領,往後退了半步。她的嘴唇上有血絲,是剛才壓彎時咬嘴唇咬破的。她舔了舔嘴角,然後伸手在阿虎胸口拍了一下。

“強かった。”你很強。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還是那麽野,但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她把頭盔夾在腋下,從口袋裏掏出那根已經壓彎的煙叼在嘴裏——沒點。然後她轉身跨上川崎,把煙塞進皮衣內側口袋裏,擰了擰油門。引擎的轟鳴再次填滿了倉庫區的夜空。臨走前她從後視鏡裏看了阿虎一眼,說了一句阿虎沒聽懂的日語。

“今度は負けない。”下次我不會輸。

川崎的尾燈在沿海公路上漸行漸遠,最後變成一個微弱的紅點,消失在台場摩天輪的光暈裏。阿虎還靠在倉庫牆上,衣領歪著,釦子還好好的——阿繡縫的釦子,沒掉。他的心跳還沒有平複,指尖還殘留著她腰間麵板的熱度和那圈刺青微凸的輪廓。

花襯衫湊過來,滿臉不可思議:“兄弟,你是不是有什麽祖傳的運氣?”

阿虎沒理他。他低下頭,把係在手腕上的皮繩緊了緊——那根皮繩是真由美在比賽前從自己的手套上解下來拴在他手腕上的,說“勝負の前に、これをつけとけ”——比賽前戴上這個。他當時沒聽懂,現在也還是沒怎麽聽懂。但他覺得這大概不是一句罵人的話。他把皮繩在手指上繞了兩圈,攥緊。

迴到公寓已經淩晨三點。阿虎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六疊榻榻米上鼾聲此起彼伏。阿龍靠牆坐著,懷裏抱著那個保鮮膜包好的飯團——小百合今天又給他塞了一個,他在等阿虎迴來,等著等著睡著了。陸川沒睡,他靠在窗邊,手裏端著一杯涼水,透過那條窄窄的窗縫看著外麵的霓虹燈。他看到阿虎的衣領上有一個口紅印,顏色很深,在暗處看不清楚,但當他從霓虹燈下走過時,那一抹暗紅色在粉色光暈中一閃而過。還有他嘴唇上那道被牙齒咬破的血痕,和阿虎自己似乎都沒注意到的——係在手腕上那根不屬於他的皮繩。

“哥。”阿虎在榻榻米上坐下,聲音很低。

“嗯。”阿龍沒睜眼。

“我輸了。”

“輸什麽?”

“摩托車。”

阿龍睜開一隻眼。“你跟人飆車?”

“嗯。在台場。她叫真由美。金頭發。騎川崎。過彎的時候膝蓋磨得冒煙。她說我輸了要請拉麵。我說你輸了請餃子。她聽不懂‘餃子’——她說‘ギョーザ’,發音比我還怪。哥,你要是見到她,別叫她‘金毛’,人家叫真由美。”他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賽車那一段的時候,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發亮。說到最後那個吻的時候,他撓了撓後腦勺,咧開嘴笑了。那個笑容傻得很純粹,但純粹裏又多了點什麽——是那種被某種東西擊中了心底最柔軟的一塊、還沒來得及設防的表情。阿龍睜開另一隻眼,看了眼陸川。陸川點了下頭。阿龍把飯團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說:“下次贏了再迴來。”

“下次我肯定贏她。”阿虎躺下來,把手腕上那根皮繩看了又看,然後閉上眼睛。他腦子裏還在轉著台場沿海公路的燈光,轉著川崎引擎的轟鳴聲,轉著真由美在終點線前麵那個迴頭——金色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嘴角掛著起跑線上的笑。他睡不著。他把皮繩湊到鼻尖聞了聞——有汽油味,有汗味,還有點橘子的味道。和剛才頭盔裏的味道一樣。他攥緊皮繩,把它貼在胸口,然後透過窗縫望向遠處已經熄了燈的摩天輪。摩天輪的骨架在夜色中像一枚巨大的齒輪,他不知道那個叫真由美的女人此刻是在台場還是已經迴了家。但他知道,他還會再見到她。台場的路燈還亮著,賽道的白色噴漆線還在海風中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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