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銅鏽
賭場不在新宿。在池袋。
老馬開著那輛排氣管漏煙的麵包車,從新宿一路往西北開。車廂裏擠著八個人——陸川、阿龍、阿虎、海生,加上另外四個關爺撥過來的老手。老手們坐在後排,不說話,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用拇指摩擦指節上的老繭,動作機械而熟練,像是在做某種賽前熱身。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放著一個帆布挎包,包是空的,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包上,像裏麵裝著什麽值錢的東西。其實包裏隻有一本筆記本和一支鉛筆頭。他習慣了——不管去哪,先把東西記下來。
“池袋。”鍾亦鳴不在車上,但他昨晚在公寓裏用那張皺巴巴的東京地圖給陸川畫過路線,“池袋站西口出去,往北走,過了立教大學再往西。那一片叫西池袋,警察巡邏的頻次比新宿少三成。為什麽關爺把賭場放那邊?因為警察少。為什麽警察少?因為那邊的派出所去年被裁了一半警力——池袋的預算被新宿吃了。東京都把警力都堆在新宿和銀座,泡沫嘛,有錢的地方纔有人管,沒人在乎池袋。”
陸川把這段話記在了腦子裏。不是記在地圖上,是記在腦子裏。他想起關爺在年夜飯那晚跟他說的話——“你管的不隻是八個人,你管的是關爺在池袋的半個場子。”半個場子。不是全部,但也不隻是八個人。這台賭博機的地下錢莊、高利貸催收、籌碼兌換,都跟這個場子有關。關爺把半個場子交給他,不是信任——是試探。
車停在一條窄巷子裏。巷子兩側都是老舊的多層建築,牆麵上爬滿了各種顏色的管道和空調外機。抬頭往上看,電線像蛛網一樣橫七豎八地架在樓與樓之間,把天空切成不規則的幾何碎片。白天的池袋西口是安靜的——便利店、藥妝店、幾家拉麵館懶洋洋地開著門,偶爾有家庭主婦提著菜籃經過。但到了晚上,這裏會變成另一種地方:霓虹燈牌準時亮起,柏青哥店的金屬彈珠聲從門縫裏漏出來,穿皮衣的年輕人在巷口抽煙,目光追著每一個路過的陌生人。
賭場在地下。入口是一棟五層舊樓的半地下室,從地麵往下走六級台階。門口沒有招牌,隻有一個門牌號——西池袋三丁目12-7。鐵門上刷了一層暗綠色的漆,漆麵上有無數道劃痕,新的疊著舊的,像某種反複被書寫的暗號。門框上方裝了一個攝像頭,鏡頭上蒙著一層灰,但紅色的指示燈亮著,說明有人在看。
老馬在鐵門上敲了三下——兩短一長。門上的小窗開了,一雙眼睛在裏麵掃了一圈,然後關上。鐵鎖哢嚓一聲,門從裏麵推開。一股混合著煙味、汗味和榻榻米黴味的熱氣撲麵而來。
“今晚的暗號是‘雨’。迴答‘傘’。”老馬對陸川說,“明天換。每天都不一樣。”
賭場比外麵看上去大得多。大概八十平米,被幾根水泥柱子撐起,空間被分割成三個區域。中間擺著兩張麻將桌,鋪著墨綠色的絨布,絨布邊緣磨得發亮。角落裏是花牌和骰子區,地上鋪著幾塊舊榻榻米,上麵坐著一圈賭客——大多是中國人,也有兩個日本上班族,領帶鬆了,袖子捲到手肘,眼睛盯著骰子在碗裏跳動的軌跡。靠牆邊有一張簡易吧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站在吧檯後麵,手裏拿著開瓶器,麵前擺著一排啤酒和幾瓶廉價威士忌。她的頭發燙著老派的卷,眼線畫得很重,嘴唇塗著暗紅色的口紅,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密的紋路——那不是年紀的紋路,是在煙霧彌漫的賭場裏待太久的紋路。賭客們管她叫“花姐”,她就這麽聽著,不反駁。
再往裏,最深處,有一扇門。鐵質,帶電子鎖,鎖頭上有一個數字鍵盤。那是金庫。
陸川帶著阿龍阿虎站在賭場中間。阿虎東張西望,眼睛不夠用——麻將桌上的籌碼堆成小山,五顏六色的小圓片在燈光下閃著塑料的光澤。花牌區的賭客嘴裏叼著煙,手上的牌飛快地翻動,每一輪結束都有人拍著榻榻米大笑或罵娘。骰子區那邊,有人連贏了三把,把錢疊成扇形在手掌上拍得啪啪響。
阿虎看得入神,嘴裏念念有詞:“這地方比工地有意思多了。哥你看那個——那人贏了多少錢?起碼五萬吧?他媽的,比咱扛三天水泥賺得都多。”他用手肘捅了捅阿龍的肋骨,示意他看骰子區那個正在收錢的賭客。
阿龍隻掃了一眼。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賭場裏有三個穿黑衣服的人沒有在賭。他們站在三個對角——前門、吧檯旁邊、金庫門口,眼睛在賭客之間來迴掃。他們腰間鼓鼓的,別的不說,至少有一根甩棍。阿龍記得工地上的監工也這種站法——重心靠前,雙肩微聳,隨時準備動手。
“別光看錢,”阿龍對阿虎說,“你看人。”
“什麽人?”
“那些站著的。”
阿虎這才注意到。他覺得他哥有點太緊張了——不過是看場子嘛,別人輸了贏了關咱們什麽事。但他哥說的話從來沒錯過,所以他還是把目光從骰子區移到了牆角的黑衣人身上,開始記他們的站位。
陸川走到吧檯邊。花姐正在開一瓶啤酒,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
“新來的?”
“嗯。”
“關爺的人?”花姐把啤酒瓶放在台麵上,用抹布擦了擦手。
“嗯。”
“我是花姐。這邊管酒和籌碼兌換。”她看著陸川,目光在陸川臉上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工地擦傷上停了一下,“你是關爺說的那個東北人?”
“陸川。”
“關爺說你今晚開始接手這半個場子。”花姐用大拇指朝最裏麵的區域劃了個方向,“那半邊的麻將桌、骰子區、還有那扇門——都歸你管。這邊靠近門口的一半是老陳的,他今晚不來。除了你們,場子裏還有八個常駐的安保,三班倒,每班三個人。門口有監控,後院有個緊急通道——出了門往左拐五十米能上大路。牆上的報警按鈕有三個——吧檯後麵一個、麻將桌下麵一個、金庫門旁邊一個。按了之後三分鍾內老馬會帶人過來,但最好別按——如果你按了,說明你搞不定。”
花姐說完這番話,仰頭喝了口啤酒,看著陸川。她在等這個新來的男人露出任何不確定的表情——皺一下眉、移開目光、問一個多餘的問題。但陸川隻是點了點頭,問了一句:“那幾個穿黑衣服的是誰的人?”
花姐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前門那個黑衣人正在檢查一個賭客的口袋——那個賭客想帶照相機進來,被攔下了,正在用福建方言發牢騷。吧檯邊那個黑衣人是花姐的老搭檔,姓孫,在賭場幹了八年,從來不賭,也不喝酒。金庫門口那個——花姐多看了一眼——是個年輕人,看著比陸川大不了幾歲,但站姿很專業,脊背挺直,雙手自然交叉在腹前。
“孫哥。”花姐用下巴指了指吧檯邊的黑衣人,“在這裏幹了八年。前門那個姓周的,金庫門口那個姓許的。他們都是關爺的人。算起來你管他們——但最好先跟他們喝頓酒。”
“好。”陸川說,“酒記我賬上。”
花姐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有什麽東西——不是熱情,不是嘲諷,而是某種“先看看你能撐多久”的審慎。
陸川沒理會那個笑。他走到金庫門口,發現那個姓許的年輕人正盯著他看。不是那種挑釁的盯法,是那種——審視。像老兵在審視一個新來的排長:你有什麽本事?你憑什麽管我?
“許哥。”陸川打了個招呼。
“叫小許就行。”小許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壓抑著的緊繃感,像一根擰得太緊的弦。
“今晚有什麽異常?”
“目前沒有。但週三晚上輸錢最多的那個日本人——就是那個上班族——他今晚又來了。”小許用眼神指了指骰子區邊上坐著的一個中年男人。那人三十出頭,穿著白襯衫,袖口有磨損的痕跡,領帶還沒解但已經歪到了肩膀上。他坐在骰子區最靠邊的位置,沒有像別的賭客那樣興奮或沮喪,隻是盯著碗裏的骰子,表情麻木得像一塊舊布。他麵前堆著的籌碼不多,但每一把都押得比前一把大。“他在追輸。這種人最容易出事。另外,麻將桌那邊有個福建人在查牌,他懷疑莊家出老千——目前還沒吵起來,但快了。前門老王跟他說過了,他暫時沒再說話,但眼神不對。”
“麻將桌那個福建人,他平時跟誰一起賭?”
“他一個人來的。但上個月有個福建幫的在咱們這邊借了錢——後來沒還,被關爺的人追到碼頭才補上。欠錢的那個叫陳金龍的手下——不是陳金龍本人,是他底下的一個跑腿的。但傳出去的話不太好聽:有人說是我們故意放水讓他輸的。”
“陳金龍?”陸川問。
“福清幫的。”花姐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這個人在華人幫裏勢力不小,關爺跟他有過幾次摩擦。都不算大,但每次都不愉快。他手底下的人不是善茬。關爺交代過——跟陳金龍的人做交易,必須他點頭。”
陸川把這條資訊記在心裏。他注意到那個懷疑莊家出老千的福建人雖然不再吵了,但還在盯著麻將桌那邊——不是盯著牌,是盯著人。他在記人。他在看那兩個麻將桌的莊家。這兩個莊家都是關爺的人,一個姓鄧,一個姓石,專門負責坐莊贏錢。賭場要盈利,不能全靠運氣,得有技術——但不是出千,是算牌。鄧師傅和石師傅都是算牌高手,能在三圈之內算出桌上每一家的牌型概率。鄧師傅發牌的時候手指不動,石師傅洗牌的時候眼睛不看牌,但嘴裏在默唸——他在記每一張牌的位置。這種事在任何一個正規賭場都不算作弊,但在一個輸紅了眼的人看來,這就是作弊。
“那個福建人還在看。”陸川說,“他今晚不會動手,但他迴去之後會跟陳金龍說。賭場出老千——不管是不是真的——這話傳出去不好聽。下次陳金龍的人來,叫關爺過來一趟。”
“為什麽?”花姐問。
“因為關爺在場,陳金龍的人動手之前得先給關爺麵子。他必須算成本。”
花姐看了他一眼。這次她的眼神和剛纔不一樣了——那種審慎還在,但審慎的內容變了。不是“你行不行”,是“你怎麽已經想到這一步了”。
海生在賭場裏走了一圈。他沒跟任何人說話,也沒看麻將桌。他在看別的——監控攝像頭的覆蓋盲區,有兩個——一個在後門走廊轉角,另一個在骰子區和吧檯之間被柱子擋住的位置。消防通道出口的鐵門上了鎖,鎖頭生鏽,需要用力才能擰開。籌碼兌換的手續——賭客從花姐那裏用現金換籌碼,籌碼有三種麵值——一千、五千、一萬,顏色不同,用的是彩色塑料片,邊緣有鋸齒防偽。每種顏色對應的日元麵值在吧檯後麵的黑板上寫得很清楚,但字型太小,從賭桌那邊根本看不清。高利貸借據放在吧檯下麵的抽屜裏——陸川讓他檢查抽屜的鎖,他蹲在吧檯旁邊,假裝係鞋帶,把鎖的結構看了兩眼,然後在心裏畫出了一套開鎖需要的工具和步驟。他迴到陸川身邊,在陸川耳邊低語了幾句。
陸川轉向花姐。
“後門走廊轉角的監控有盲區,加一個鏡子。消防通道的鎖生鏽了,明天換一把新的。金庫門口的電子鎖密碼——你這裏有沒有人能改?”
花姐手裏捏著一枚骰子,拇指在骰子的棱角上慢慢摩挲。
“改密碼需要關爺本人同意。”
“那就去問。”
“你以為你是誰?”花姐終於把那個問題說了出來,但語氣裏沒有敵意,隻是想知道。
陸川轉過臉來,目光從賭場最裏麵掃到門口,把每一個賭客、每一個安保的站位都看了一遍,然後說:“關爺讓我管這個場子。場子出了事,我負責。改個密碼不是什麽大事——但萬一今晚有人摸到了密碼,丟的錢是你賠還是我賠?”
花姐放下了骰子。骰子在吧檯上滾動了兩圈,撞到啤酒瓶停下來,朝上的那麵是六點。
“明天老馬過來,我跟他說。”
“好。”陸川說完,繼續繞場巡視。
他走過麻將桌,鄧師傅正端著一杯茶,目光越過杯沿盯著那福建人的背影。陸川在鄧師傅旁邊停了片刻,鄧師傅抿了口茶,輕聲說了句:“那福建人吃了虧,會迴來。”陸川點點頭:“他迴來的時候,從側門帶他進來,別走正門。”鄧師傅把茶杯放在牌桌上,說:“好。”
他走過骰子區,那個日本上班族又輸了一把。上班族麵前堆著的籌碼隻剩下最後幾枚了——都是最小麵值的一千日元籌碼,被他整整齊齊地疊成一摞,像在維護某種即將崩塌的秩序。他伸手去拿下一枚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激動,是腎上腺素耗盡了。陸川注意到他的手——手腕細得像一根枯枝,指甲咬到肉裏,指縫裏有墨水漬。這是一個文員。一個每天坐在格子間裏,被泡沫經濟壓在最底層的人。
阿虎就站在骰子區旁邊,滿眼放光地看著賭桌上翻飛的籌碼,手插在褲兜裏,指尖在褲兜裏興奮地彈動著——他也想押一把。他覺得今晚手氣好,從上車到現在一直覺得手氣好。他往前邁了半步。
阿龍一把拽住了他的後領,把他往後拖了一步。
“你瘋了?”
“我就押一把——”
“一把都不行。”阿龍把他推到牆邊,壓低聲音說,“你忘了關爺的規矩了?‘三不碰’——第一條就是不準碰賭。”
“我不碰!我就看——”
“看也不行。”阿龍把他轉向牆角,讓他麵壁思過,“你這個人——看了就想試,試了就想贏,贏了想再贏,輸了想翻本。你知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麽進來的?都是跟你一樣想的——‘我就試試’,然後就把三個月的工資全輸在裏邊了。你看看那個日本人——你看他的手。你想變成那樣?”
阿虎順著阿龍的目光看向那個上班族。上班族把最後一枚籌碼押了出去。骰子響過,莊家報數——又輸了。他站起來,椅子被他往後推倒,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他站在那裏,看著空蕩蕩的桌麵,像在看一個剛剛離開的人留下的最後一張字條。
“他今晚輸了多少錢?”阿虎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興奮。
“不知道。”阿龍說,“但肯定比他一個月工資多。走吧。陸哥讓咱們去後院守通道。”
阿虎沒有再說話。他跟他哥往後院走去,走過那個上班族身邊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上班族正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一張一合,像一個被抽掉了骨架的風箏。他手裏捏著一個空錢包——不是被偷了,是輸完了。阿虎想說什麽,但阿龍從後麵拽了他一把,把他拖進了後院走廊。後院的夜風冷得像刀子,吹得阿虎一個激靈。他靠在牆上,抬頭看著被電線切成碎片的天空,忽然說:“哥,我不賭了。”
“本來就沒讓你賭。”
“我說真的——我以後也不賭。”
“好。”
後院的夜風灌進走廊,把牆上一張老舊的賽馬海報吹得嘩啦啦響。阿虎把手插進褲兜,手指沒有再彈動。
深夜兩點,賭場清場。賭客們裹著外套走了——有人贏了錢腳步輕快,有人輸了錢低頭不語,有人輸光了還不肯走,被安保架著胳膊送出門口。那個福建人最後瞪了鄧師傅一眼,然後消失在夜色裏。日本上班族是倒數第二個走的,他的背影在街燈下拖得很長,像一根被拉長了的影子,快要被黎明前的黑暗吞噬。麻將桌上堆著的籌碼被分類收進金庫,骰子和花牌歸攏到吧檯後麵的儲物櫃裏。花姐在數現金,手指翻得飛快,每一張鈔票都對齊同一個方向,正反麵一致。這是她的習慣——數錢的時候不說話,不看人,隻盯著鈔票上的數字。
“今晚流水三百四十萬。毛利——大約八十萬。扣掉安保工資、酒水成本、場地費,淨利潤大概三十萬左右。週三那個日本人輸了不少——一個人貢獻了今晚毛利的三成。”她頭也不抬地對陸川說。
陸川走到金庫門口。小許還站在那裏,脊背還是那麽直,但眼底有疲憊的血絲。他在這個位置站了八個小時。
“辛苦了。”陸川說。
小許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陸川,那個眼神和幾個鍾頭前一模一樣——審視。一個老兵在新排長麵前站了八個小時,等的是排長能不能證明自己不隻是會說。
“許哥。明天開始,你需要做什麽?”
“守住金庫。”
“錯了。”
小許的表情微微一變。花姐也抬頭看向這邊。
“明天開始,你守的不隻是金庫。”陸川說,“你守的是這個場子裏所有人的退路。金庫裏的是錢,金庫外麵的是人。人亂了,錢再多也守不住。那三個人——”他指向站在門口的老周和正在收拾吧檯的老孫,“他們跟了你多久?”
“老週六年。老孫八年。”
“這八年,有沒有人在賭場裏鬧事你們沒按住?”
“……有。去年秋天,有個欠債的被陳金龍的人堵在門口,打斷了三根肋骨。”
“那次你在哪?”
“我在金庫門口。”
陸川往前走了一步。小許的下巴繃緊了。
“下次。如果再有人在你麵前動手——金庫可以鎖,人不能不管。我說的。”
小許沒有說話。他盯著陸川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花姐在旁邊看到了這一幕,把手裏的鈔票放下,端起吧檯上的半杯啤酒喝了一口。啤酒已經不涼了,但她喝得很慢,像在重新品嚐今晚的某種滋味。
陸川走到後門走廊。阿龍和阿虎坐在台階上,夜風把他們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阿虎已經把剛才那個上班族的事忘了——至少表麵上是忘了。他正在跟阿龍說老家碼頭上一次台風掀翻了多少條船,說到興奮處還用手比劃浪頭的高度。阿龍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說一句“那條船後來修好了”。他們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裏迴蕩,混著遠處最後一班電車的行進聲,被東京夜晚的最後一絲嘈雜吞沒。
海生坐在走廊的另一頭,膝蓋上攤著他的筆記本。他不是在記數字,是在畫——畫賭場的平麵圖。每一個攝像頭的位置、每一個安保的站位、金庫門鎖的型號、後門通道的拐角角度、監控盲區的麵積大小。他畫的不是什麽間諜地圖,而是一個少年對這個灰色世界的第一次係統化理解。每一筆都認真到近乎虔誠,線條稚拙但比例精準。
陸川在他身邊坐下:“累不累?”
“不累。陸哥,我發現一件事——消防通道的鎖雖然鏽了,但鎖芯是新的。像是被人換過。”
“什麽時候換的?”
“不知道。但舊鎖鏽成那樣,鎖芯不可能這麽新。”
陸川把這條資訊存進腦子裏。
迴到公寓已經是淩晨三點半。六疊榻榻米上,剩下的幾個兄弟還沒睡——鍾亦鳴在角落裏研究股市走勢圖,報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在他手指下排列成某種隻有他看得懂的圖案。他看到陸川迴來,摘下那副度數不對的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示意陸川過來看。
“日經指數今天又漲了百分之一點八。”鍾亦鳴在報紙空白處畫了一條曲線——開始平緩,然後忽然往上走,越走越陡,最後幾乎變成了垂直的懸崖,“去年年底到現在,兩個月漲了將近百分之十五。按這個速度,年底能破三萬點。”
陸川在榻榻米上躺下,把帆布包墊在頭下麵。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的手腕上那根紅繩已經磨得有些褪色,但死結還是死結——越拉越緊。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泡沫在加速膨脹。昨天報紙上登了,東京都核心區商業用地平均漲幅同比超過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陸哥。一塊地皮,今年值一億,明年就值一億四——什麽都不用幹,隻靠漲價。”鍾亦鳴的鉛筆在數字上敲了敲,聲音裏有一種罕見的亢奮,“所有人都覺得會一直漲下去。包括那些做地產的、做股票的、開賭場的。”
“但你覺得呢?”
“我覺得——如果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樣,那就一定有哪裏不對。一個牌桌上,如果所有人都押同一個方向,莊家就要開始擔心了。”
陸川閉上眼睛。賭場的煙味還殘留在衣服上,混著工地上沒洗幹淨的水泥灰,形成一種奇異的混合氣味——紙醉金迷和體力勞動,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攪在一起,沉澱在這間六疊公寓的空氣裏。
“亦鳴。”
“嗯?”
“明天你去趟證券公司的營業部——不是去開戶,是去觀察。你現在手裏還沒錢,但你可以先學。去看營業部的排隊長什麽樣,去看那些買股票的人臉上是什麽表情。如果他們臉上全是自信,那泡沫還沒到頂。如果他們臉上開始出現猶豫——你再告訴我。”
“好。”鍾亦鳴在筆記本上寫下“營業部觀察”四個字,在旁邊標注了日期,“還有一件事。陳金龍——這個名字我做了個初步調查。他在新宿華人圈子裏勢力不算最大,但他手段最狠。去年關爺在台場的一批貨被搶——不是森田組幹的,是陳金龍的手下做的。那個搶貨的人後來被關爺抓到,打斷了腿。陳金龍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他以後每次見到關爺都笑眯眯的。這種人纔是最危險的——會笑的人,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不笑。”
陸川把紅繩在手指上纏了一圈。關爺在年夜飯那晚給他的那顆幹棗,現在收在帆布包最裏麵的小口袋裏。棗皮幹得發硬,顏色暗紅,像一顆凝固的血滴。老陳托人帶的。棗到了,人還沒到。樹還沒種。
“關爺知道。”
“關爺當然知道。但關爺老了。關爺想在他退之前,把這些麻煩都擺平——或者至少把能擺平的都擺平,剩下的交給接班人。”
“你是在說我?”
鍾亦鳴沒有迴答。他用鉛筆在報紙空白處又畫了一條線——這次不是往上,是往下。往下再往上,形成一個v字。然後他在v字的頂端畫了一個圈。
“如果你能搞定陳金龍——不是打贏他,是讓他不敢再動關爺的東西——那你就是那個接班人。”
窗外,新宿的霓虹開始熄滅。不是同時熄滅,是一塊一塊地——先是街角那塊粉色的“無料案內所”滅了,然後是二樓那塊金色的“club”,再然後是最遠處那座摩天輪上的燈帶。歌舞伎町這座不夜城,在天亮前也終於困了。第一縷灰色的光透進六疊榻榻米的窗戶,照在阿繡膝蓋上那件正在縫補的工裝上,照在阿虎四仰八叉的睡姿上,照在鍾亦鳴密密麻麻的股票走勢圖上,照在陸川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紅繩上。東京的又一個清晨正在降臨。
陸川還沒有睡。他閉著眼睛,但腦子裏在過明天的安排:第一件事,讓海生去查消防通道鎖芯是誰換的。第二件事,讓阿龍盯著那個福建人有沒有再來。第三件事,讓花姐把週三那個日本上班族的借據找出來——如果他有欠債的話。第四件事——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去找老陳。
他在想一件事。關爺說“棗到了,人還沒到,樹還沒種”。這句話他琢磨了很多遍。棗是給他的——不是讓他吃的,是讓他記住。記住老陳在望道居裏說的那些話,記住“樹和賊的活法不一樣”,記住在這個國家,中國人如果沒有根,遲早會被當成柴燒。棗到了,老陳還沒到。老陳還在望道居裏,等他。
他翻了個身,把帆布包調整了一下位置。阿虎打鼾的聲音在六疊榻榻米上空迴蕩,規律而有力,像遠海上的輪機聲。這聲音在工地的清晨出現過,在冷凍車廂的深夜出現過,在底艙的風浪中也出現過——隻要阿虎還在打鼾,就說明他還活著,他們都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