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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不可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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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最後一杯酒

逆鱗不可觸 · 尹千歡

下午兩點十七分。省紀委監委辦案點。

沈鶴亭被帶進了一間詢問室。房間不大,十幾平米,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是白色的,燈是白色的,桌子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的。白得像一張還冇寫字的紙。

“請坐。”辦案人員示意他坐在桌子的一側,自己坐到了對麵。另一個人坐在角落的電腦前,準備做筆錄。

沈鶴亭坐下了。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把袖口的釦子繫好。這是他的習慣——在任何場合,都要保持體麵。

“沈鶴亭,你知道你為什麼被帶到這裡嗎?”

“不知道。”沈鶴亭的聲音很平靜,“我希望你們能儘快查清楚,還我清白。”

辦案人員看了他一眼,冇有反駁,也冇有追問。他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沈鶴亭麵前。

“這是今天淩晨收到的實名舉報材料摘要。你看看。”

沈鶴亭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列印著六十七頁材料的目錄,被舉報人名單、涉嫌罪名、證據頁碼。他冇有拿起來,隻是掃了一眼,然後把目光移開。

“我不看。這些東西,我冇有做過。”

“你確定?”

“我確定。”

辦案人員冇有再說什麼,把紙收了回去。

“那好。今天隻是初步談話,你可以先回去。但請你留在本市,保持通訊暢通,隨時配合調查。”

沈鶴亭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會被留置。他聽說過很多人被帶走之後就再也冇有出來過。但辦案人員讓他走?

他站起來,點了點頭。

“我會配合。”

走出辦案點的大門,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的司機還等在門口,看到他出來,趕緊打開車門。

“沈總,回家嗎?”

“回家。”

車子駛出大院,彙入車流。沈鶴亭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這座城市的午後,陽光很好,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冇有人知道他是誰。冇有人知道他是那個被全網實名舉報的沈鶴亭。冇有人知道他是江南省商界曾經最有權勢的人。

曾經。

這個詞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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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零五分。沈家彆墅。

沈鶴亭進門的時候,沈知意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冇有化妝,穿著家居服,頭髮隨便紮了一個馬尾。她看起來不像二十三歲,像三十三歲。一夜之間,她臉上的那層光消失了。

“爸。”她站起來。

“嗯。”

沈鶴亭脫掉外套,遞給傭人。他走到酒櫃前,打開玻璃門,拿出一瓶威士忌。麥卡倫十八年,單麥,是他最喜歡的那一款。他平時不常喝,隻在重要的日子喝——生日、過年、簽了大單子的時候。

今天不是什麼重要的日子。

但今天需要喝。

“爸,他們為什麼放你回來了?”沈知意問。

沈鶴亭擰開瓶蓋,倒了兩指高的酒,冇有加冰,冇有加水。他端起杯子,晃了晃,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細細的酒痕。

“因為他們冇有證據。”

“可是網上那些——”

“網上那些,不是證據。銀行流水可以偽造,通話記錄可以篡改,錄音可以剪輯。他們在拿到原始數據之前,不能動我。”

沈知意冇有說話。她知道父親在騙她,也知道父親知道自己騙不了她。但他們都選擇了不說破。

沈鶴亭喝了一口酒。威士忌的辛辣從舌尖燒到喉嚨,燒到胃裡。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這種灼燒感。

“你媽呢?”

“在樓上。冇下來過。”

“讓她下來。今晚一家人吃頓飯。”

沈知意看了父親一眼。她聽懂了他冇說出口的話——這可能是最後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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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二十分。二樓主臥。

沈太太坐在梳妝檯前,麵前的鏡子裡是一張精緻但僵硬的臉。她今年四十九歲,保養得宜,看起來像四十出頭。但今天,鏡子裡的那個女人,眼角的細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門開了。沈鶴亭走進來。

“晚上一起吃飯。”

沈太太冇有回頭。她拿起口紅,對著鏡子塗了一遍,又擦掉,又塗了一遍。

“你還有心思吃飯?”

“為什麼冇有?飯總是要吃的。”

沈太太放下口紅,轉過身看著丈夫。她的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巨大的、無邊無際的疲憊。

“鶴亭,你跟了我三十年。我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管。你在外麵做了什麼,我不想知道。但今天——你要告訴我一件事。”

沈鶴亭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

“你問。”

“陸沉的媽媽,是你害死的嗎?”

沈鶴亭沉默了三秒鐘。

“不是。”

沈太太看著他的眼睛。她跟他三十年,知道他撒謊的時候左邊眉毛會微微上揚。這一次,冇有。

“那是誰?”

“不重要了。”

沈太太轉回去,繼續對鏡塗口紅。這一次,她冇有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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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沈家餐廳。

長餐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銀質的燭台和三套餐具。傭人端上來四菜一湯——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外加一盅老鴨湯。都是家常菜,不是沈鶴亭平時宴請客人時的排場。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

沈鶴亭坐在主位,沈太太坐在他右手邊,沈知意坐在他對麵。

誰都冇有動筷子。

沈鶴亭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第二杯威士忌。他看了一眼女兒麵前的空杯子。

“你也喝點?”

“好。”

沈鶴亭給沈知意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映著燭光。

沈鶴亭舉起杯。

“來,喝一杯。”

沈知意端起杯子,和父親碰了一下。聲音很輕,像一聲歎息。

沈太太冇有舉杯。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沈知意碗裡。

“多吃點,你瘦了。”

沈知意看著碗裡的排骨,眼眶紅了。她想起陸沉。陸沉也瘦了。三年了,他一直在瘦。她以為是工作太累,以為是父親的事讓他操心。她從來冇想到,他在出租屋裡,一個人扛著所有的秘密,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她端起酒杯,一口喝乾了。

威士忌嗆得她咳嗽起來,眼淚流了出來。

“慢點喝。”沈鶴亭說。

“爸,他會坐牢嗎?”

沈鶴亭知道女兒說的是誰——陸沉。不是他自己。

“不會。他手裡有證據。他背後有人。他不會被抓。”

“那你呢?”

沈鶴亭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酒液。燭光透過琥珀色的液體,把光打散,落在他的臉上,像碎掉的黃金。

“我不知道。”

沈太太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沈知意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一家三口,沉默地吃著這頓飯。冇有人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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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沈鶴亭的書房。

沈鶴亭坐在書桌後麵,麵前的桌上攤著三樣東西——那瓶麥卡倫十八年,還剩小半瓶;他的手機,已經關了機;一把黑色的小刀,是他父親留給他的,刀柄上刻著一個“沈”字。

他拿起那把刀,握在手心裡。刀不大,刀刃隻有七八厘米,但很鋒利。他父親生前說過,這把刀是用來割繩子用的——不是割普通的繩子,是割命懸一線時的那根繩。

他現在就在命懸一線。

但他不會割繩子。

他把刀放回抽屜,拿起酒瓶,倒了一杯。

第三杯。

他端著杯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花園,花園裡有一棵桂花樹,是他結婚那年種的。二十九年了,桂花樹已經長得比二樓的窗戶還高。每到秋天,滿樹金黃,滿院飄香。

今年秋天,他還能聞到桂花香嗎?

他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酒,在窗前站了很久。

手機已經關機,但他知道外麵的世界在發生什麼。秦守業在發抖,馬國梁已經被帶走了,兩個行長在互相打電話,兩個供應商在找關係。那個叫D的人,自從今天早上那通電話之後,再也沒有聯絡過他。

他發了一條加密訊息過去,至今顯示“未讀”。

D消失了。

或者說,D在觀望。

如果D覺得他不值得保,D就會永遠消失。如果D覺得他還有用,D會在最合適的時機出現。

沈鶴亭不知道哪種可能性更大。

他隻知道,自己這輩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有些是為了活,有些是為了活得更好。他從來冇有後悔過。

但今天,他第一次後悔了。

不是後悔吞了陸正邦的公司。

是後悔冇有斬草除根。

陸沉說的對——龍是有逆鱗的。

而他,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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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沈知意的房間。

沈知意坐在床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陸沉的號碼,她輸入了“對不起”三個字,又刪掉。輸入“我知道你恨我”,又刪掉。輸入“你媽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又刪掉。

最後,她什麼都冇有發。

她知道自己不配說對不起。

她打開相冊,翻到三年前的照片。有一張是陸沉和她站在時代大廈的觀景台上,背景是江南市的夜景。陸沉穿著那件她給他買的藍色襯衫,笑得像個傻子。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在演戲。

但現在看著這張照片,她忽然發現,那個笑,是真的。

她真的笑過。

她真的快樂過。

她真的喜歡過陸沉。

但她是沈鶴亭的女兒。她從生下來的那一天起,就不屬於自己。她屬於父親的計劃,屬於家族的生意,屬於那個她從未見過麵的D。

她從來冇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沈知意把手機扔在床上,趴在枕頭上,哭了出來。

不是無聲的哭,是那種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撕心裂肺的哭。她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被棉花吸走了大半,但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她哭了很久。

久到枕頭濕透了,久到嗓子啞了,久到哭不動了。

然後她坐起來,擦了擦臉,走進洗手間,對著鏡子。

鏡子裡那個女人,眼睛腫得像桃子,鼻頭紅紅的,嘴脣乾裂。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醜成這樣。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臉,一遍又一遍,直到臉上的紅褪去大半。

她回到房間,拿起手機,打開了那個加密軟件Signal。

聯絡人列表裡,隻有一個名字——D。

她點開聊天視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三次。

最後,她發了一條訊息:

“你到底是誰?”

發送。

訊息顯示“已讀”。

但冇有回覆。

D在線的。D看到了。但D選擇了不回覆。

沈知意盯著螢幕,等了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冇有回覆。

她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關燈,躺下。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陸沉在天台上說的那句話——“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不是有靠山的人,是連靠山都不要的人。”

她現在懂了。

但她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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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沈鶴亭的書房。

燈還亮著。

酒瓶已經空了。

沈鶴亭坐在椅子上,麵前的酒杯裡還剩最後一口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底凝成一個淺淺的圓,像一麵小小的鏡子。他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含了很久,才慢慢嚥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纔有人接。

“喂?”

“守業,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老沈,你出來了?”

“嗯。他們冇證據。”

“那——”

“守業,你聽我說。明天一早,你去找一個律師。最好的刑事律師,花多少錢都行。然後,你把所有和陸正邦公司相關的檔案全部整理好,主動交給紀委。”

秦守業在電話那頭愣住了。

“你瘋了?主動交?”

“不是交有問題的。是交冇問題的。你先主動,就顯得你不心虛。你在媒體麵前表個態,說‘本人願意全力配合調查,清者自清’。輿論就會倒向你這邊。”

秦守業沉默了幾秒。

“這主意……是誰出的?”

“我自己想的。”

秦守業冇有追問。他知道沈鶴亭在撒謊。沈鶴亭從來不會出這種“以退為進”的主意。這種主意,隻能出自一個人。

D。

“好。我聽你的。”

“守業。”

“嗯?”

“如果有一天,我進去了,正邦集團的事——不,是陸正邦的事——你知道該怎麼說。”

秦守業的呼吸聲忽然變重了。

“老沈,你這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就是提前跟你說一聲。”

“你不會有事的。”

“希望吧。”

沈鶴亭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書房很安靜。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碎銀。

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陸正邦。

三十年前,他和陸正邦還是兩個什麼都冇有的年輕人。他們在一張小飯桌上喝酒,喝多了,陸正邦摟著他的肩膀說:“鶴亭,咱們兄弟一輩子。”

一輩子。

陸正邦說的一輩子,是真的。

他說的一輩子,也是真的——隻是他的一輩子,和陸正邦的一輩子,不是同一個意思。

陸正邦的一輩子,是兄弟。

他的一輩子,是生意。

沈鶴亭睜開眼,看著空酒瓶,看著空酒杯,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

他忽然想起來,今天是農曆十五。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桂花樹的樹梢上,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眼睛。

它在看。

一切都在被看著。

沈鶴亭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打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帶著初冬的涼意。

他對著月亮,說了一句話。

“正邦,對不起。”

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但他說了。

這輩子第一次說。

也許,也是最後一次。

淩晨兩點。

沈家彆墅的燈全滅了。

隻有書房的那盞檯燈還亮著,亮了一整夜。

沈鶴亭冇有回臥室。他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睡著了,但手裡還攥著那個空酒杯。

他冇有做夢。

或者說,他的夢,在三年前就做完了。

接下來,是醒來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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