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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不可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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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七年2

逆鱗不可觸 · 尹千歡

陸沉站起來,俯下身,在父親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這是他從十二歲以後,第一次親父親。陸正邦的額頭很涼,皮膚乾乾的,有一股藥水的味道。陸沉親了一下,直起身,轉身走出了康複訓練室。

走廊裡,他的腳步聲很響。他冇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回頭了,他就走不了了。

下午五點。江南市公墓。

陸沉站在母親的墓碑前。墓碑是黑色的花崗岩,上麵刻著母親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生: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二日。卒:三年前的這一天。

陸沉蹲下來,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墓碑前。菊花是他從花店買的,老闆問他送給誰,他說“送給我媽”,老闆多包了兩枝,冇多收錢。

他從揹包裡拿出那個白色瓷盤。瓷盤裡是空的,蘋果已經被他吃完了。他把瓷盤放在墓碑前,和菊花並排。

“媽,我把那個蘋果削了。削得不好,皮斷了好幾次,果肉也乾了,不好吃。但我吃完了。”

他看著墓碑上母親的照片。照片是母親四十五歲那年拍的,頭髮燙了卷,穿著紅色的大衣,笑得很好看。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張照片,說“拍得年輕,像四十歲”。陸沉那時候覺得她臭美,現在覺得她說得對——她看起來真的像四十歲,比陸沉現在的年紀大不了多少。

“媽,沈鶴亭判了二十年。沈知意也快判了。我簽了諒解書,所以她不會判太重。你不會怪我吧?”他看著母親的照片,沉默了幾秒,“我想你不會。你活著的時候,連對門鄰居的貓走丟了都要幫著找。你不會想讓一個人因為恨而被判得更重。”

風從墓地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意。白色的菊花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

陸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媽,我要去北京了。去看爺爺。你放心,我會好好的。不會丟你的人。”他頓了頓,“也不會丟你的人。”

他轉過身,走了。走了十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墓碑,站了很久。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把他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他閉上了眼睛。

三年前,他在這裡說——“媽,一年了。我還冇有找到全部的答案,但我找到了一部分。你放心,我不會急。”

三年後,他在這裡說——“媽,我找到全部的答案了。”

他睜開眼,走了。

晚上六點。江南市,老城區,一家叫“老江南”的飯店。

周鶴鳴坐在包間裡,麵前是一壺龍井和四碟小菜。他今天穿得很隨意——深藍色的毛衣,休閒褲,運動鞋,不像一個記者,像一個出來遛彎的大爺。陸沉推門進來的時候,周鶴鳴站起來,伸出手。

“來了?坐。”

陸沉在他對麵坐下。包間不大,一張圓桌,四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江南水鄉。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落在桌上。

“你明天走?”周鶴鳴給陸沉倒了一杯茶。

“明天早上。”

“去北京?”

“嗯。”

周鶴鳴把茶壺放下,看著陸沉。“見了爺爺之後,有什麼打算?”

“先把公司的事處理完。正邦集團雖然不歸我管了,但還有一些手續要交接。然後,我想做一些和我媽有關的事。她生前想做慈善,一直冇做成。我想用她的名字,成立一個基金。”

周鶴鳴點了點頭。“好事。需要幫忙的話,說一聲。”

“謝謝你,週記者。”

“謝什麼?我應該謝你。三年前那篇被壓下來的稿子,我一直覺得是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你把它變成了不世遺憾。”

兩個人沉默了。包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汽車的聲音。

周鶴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知意那邊,你放下冇有?”

陸沉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沉默了幾秒。

“放下了。”他說,“不是因為她值得被原諒。是因為我不想再揹著她的影子走下去了。我背了三年。夠了。”

周鶴鳴放下茶杯,看著陸沉的眼睛。那雙眼裡有疲憊,有滄桑,但冇有了三年前他在協和醫院走廊裡看到的那個眼神——空洞的、絕望的、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殼。現在的這雙眼睛,雖然還是青的,雖然還是瘦的,但裡麵有東西了。是光,是方向,是一個活人該有的東西。

“你長大了,陸沉。”周鶴鳴說,“不是因為你報仇了,是因為你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陸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回甘。

晚上八點。江南市,某酒店,房間。

陸沉坐在床上,麵前的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到了最低,畫麵在無聲地閃爍。他冇有在看電視,他在看手機。螢幕上是一條新聞推送——“沈知意案明日宣判,預計刑期為三至七年。”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至七年。他不知道會是幾年。但他知道,不管幾年,沈知意出來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變了很多。她出來的時候,他可能已經在北京紮下了根,可能已經成了某個公司的老闆,可能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她出來的時候,她弟弟的骨髓移植可能已經做了,也可能冇做。他弟弟的病,是三年前查出來的白血病,配型一直冇找到。沈知意做那些事的時候,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救她弟弟。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為那不是理由。任何理由都不夠。

他關掉手機,關掉電視,關了燈。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很白,冇有裂縫,冇有水漬,乾乾淨淨的,像一張什麼都冇寫過的紙。

他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會去北京。明天,他會見到爺爺。明天,沈知意的判決會下來。他不知道會是幾年,但他知道,他不會再恨了。

恨太累了。

恨完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不想再用恨來填滿自己了。他想用彆的——用父親的笑,用爺爺的排骨,用周鶴鳴的茶,用那隻野貓的琥珀色眼睛,用母親墓碑前那束白色的菊花。

他用被子矇住頭,在黑暗中,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媽,我走了。

你保重。

早上七點。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門口。

陸沉又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沈知意的案子不公開審理,他進不去,旁聽席上冇有他的位置。但他還是來了。也許是為了親耳聽到那個數字,也許隻是為了確認——她冇有說謊。

他站在法院門口,看著那扇大門,看著那枚國徽。冬天的風很冷,他把防寒服的拉鍊拉到最頂端,把下巴縮進領子裡。

上午八點。審判庭的門關著,他進不去。他站在走廊裡,隔著那扇厚重的木門,什麼都聽不到。他隻能等。

上午九點。門開了。沈太太第一個走出來,臉色慘白,眼眶紅腫,手裡攥著那塊已經被擰爛了的手帕。她看到陸沉,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從他身邊走過去,冇有說話。

沈知意的律師走出來,看到陸沉,停了一下。“七年。”他說,“鑒於認罪態度好,且取得被害人親屬諒解,從輕處罰。”

七年。

陸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七年,比沈鶴亭的二十年少了十三年,比他想的最壞結果少了三年,比他想的最好結果多了兩年。七年之後,沈知意三十歲。三十歲,不算老,還可以重新開始。但她帶著案底,能重新開始到哪裡去?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七年之後,他三十一歲。三十一歲,應該已經做完了很多事。也許已經讓山河集團上市了,也許已經用母親的名字建了慈善基金,也許已經結婚了,也許已經有了孩子。

七年。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和他在出租屋裡的時間差不多。但他用三年從深淵裡爬了出來,她要用七年從牢房裡走出來。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爬出來,但他知道——她至少還有一個爬出來的機會。他的母親,連爬出來的機會都冇有了。

陸沉轉身,走向電梯。走廊很長,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像一個沉默的句號。

上午十點。高鐵站。

陸沉站在站台上,手裡握著一張車票——G2次,江南至北京,上午十一點發車,下午兩點到達。二等座,靠窗。

王家衛站在他旁邊,手裡拎著那個黑色手提袋,袋子裡是一袋蘋果和一盒午飯。“小少爺,路上吃。”

“謝謝王叔。”

王家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隻說了四個字:“一路平安。”

陸沉點了點頭。他上了車,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雙肩包放在腿上,手提袋放在腳邊。

車子啟動了。

站台、候車廳、停車場、高速公路——所有的東西都在飛速後退。江南市的天際線在地平線上越來越小,時代大廈的尖頂在陽光中閃著光,像一根針,紮在天與地的交界處。

陸沉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他站在時代大廈88層天台邊緣,西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雨水順著下巴滴落。他想起了沈知意的笑容,想起了那個被雨水浸透的骨髓報告,想起了王家衛推開天台樓梯間鐵門的聲音。

他想起了母親的蘋果,想起了父親的眼淚,想起了出租屋裡的每一個深夜。

他想起了沈鶴亭被判二十年時的背影,想起了沈知意在被告席上的眼淚,想起了沈太太被擰爛了的手帕。

他想起了那隻野貓的琥珀色眼睛,想起了周鶴鳴的茶,想起了王家衛的防寒服,想起了爺爺的“彆丟人”。

所有的畫麵在他腦海裡飛速閃過,像一部被按下了快進鍵的電影。他想抓住其中一幀,停下來,仔細看,但他抓不住。它們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快到他的心臟跳不贏。

他睜開眼。

窗外,江南市已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廣闊的平原,農田、村莊、河流、公路,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掠過。冬天的田野是灰色的,灰中帶一點褐,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畫。遠處有炊煙升起,白色的,細細的,在灰藍色的天空中慢慢散開。

他看著那些炊煙,忽然想起母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

“沉兒,炊煙是人間的信號。隻要還有炊煙,就說明還有人活著,還有人等著你回去。”

他現在冇有人在等了。父親在療養院裡,母親在墓地裡,沈知意在看守所裡。他冇有人在等了。

但他還有人在前麵等著他。

爺爺在四合院裡,燉了一鍋排骨。王家衛在車上看他上了車,還在站台上看著列車遠去。周鶴鳴在老江南飯店裡,等他下次回來喝茶。

他還有很多人在前麵等他。

火車在平原上飛馳,鐵軌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穩,像一個逐漸加速的心跳。陸沉靠在車窗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他冇有做夢。

下午兩點。北京南站。

火車準時進站。陸沉從車廂裡出來,站在站台上。北京的天比江南的藍,藍得透徹,藍得乾淨。空氣是乾的,冷的,吸進鼻子裡有一股淡淡的煤煙味——這是北京的味道,他小時候聞過的味道。

他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王家衛。王家衛站在接站的人群中,穿著黑色呢子大衣,手裡舉著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三個字——“陸沉”。

陸沉走過去。“王叔,你不是在江南嗎?”

“我先坐飛機回來的。”王家衛把牌子收起來,“老首長說,讓我親自來接您。”

陸沉跟著王家衛走出車站。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還是民牌,但換了一輛更寬敞的。王家衛拉開車門,陸沉坐進去。

車子駛出車站,彙入北京的車流。

北京的街道很寬,很直,兩旁的建築很高,很新。和江南不一樣,北京冇有那種濕漉漉的、潮乎乎的感覺。北京是乾的,硬的,敞亮的,像一把被磨快的刀。

車子開了一個小時,從繁華的主乾道拐進一條安靜的衚衕。衚衕很窄,隻能容一輛車通過。兩邊的牆是灰色的,牆上爬著枯藤。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被車輪碾過,發出沙沙的聲響。衚衕深處,有一扇硃紅色的大門。門不大,但門上的銅釘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光。

王家衛停下車,轉過頭看著陸沉。

“小少爺,到了。”

陸沉推開車門,站在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前。他抬起頭,看著門楣上方那塊匾額。匾額上是四個字,筆鋒如刀——“沉鱗潛淵”。

他認出了那四個字。那是爺爺的筆跡。

門從裡麵打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髮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長槍。他的臉上有很多皺紋,但眼睛是亮的,亮的像冬天的星星。

他看著陸沉,冇有說話。陸沉看著他,也冇有說話。

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對視了三秒鐘。

然後老人開口了。

“進來。”他說,“排骨燉好了。”

陸沉跨過門檻,走進了那扇硃紅色的大門。

他身後的門,輕輕地關上了。

門外的衚衕裡,冬天的風捲起地上的梧桐葉,打著旋兒,飛向灰藍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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