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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不可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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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唐韻

逆鱗不可觸 · 尹千歡

清晨六點。北京,四合院。

陸沉是被畫眉叫醒的。那隻掛在廊下的畫眉,天剛矇矇亮就開始叫,聲音清亮得像一根銀針,穿透了冬日清晨的薄霧和寒冷。他睜開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和昨晚睡前看到的一樣細,一樣深。他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

東廂房的窗戶是紙糊的,不是那種老式的白紙,是那種半透明的、帶著細密紋路的仿古紙。晨光透過窗紙,在青磚地麵上鋪了一層淡淡的白,像水,像霜,像時間本身。他穿上衣服,推開房門。

院子裡,陸山河已經起了。老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站在老槐樹下,正在打太極拳。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裡移動。每一個招式之間都有長長的停頓,停頓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尊石像,隻有呼吸讓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他的氣息很長,一口呼吸能管好幾個動作,撥出來的白霧在晨光中慢慢散開,像一縷很輕很淡的煙。

陸沉站在廊下,看著爺爺打拳,冇有出聲。畫眉又叫了兩聲,然後安靜了。王家衛從廚房端著一個托盤出來,托盤上是一碗小米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一個雞蛋。他看到陸沉,點了點頭,把托盤放在正房的八仙桌上。

“小少爺,洗漱的水打好了。在耳房。”

“謝謝王叔。”

陸沉去耳房洗漱。水是溫的,不燙手,剛好。毛巾是新的,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他洗完臉,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眼下的青還在,嘴唇不乾了,頭髮還是亂糟糟的。他用手指攏了攏,冇用,幾秒鐘又塌下來了。他放棄了。

走進正房,陸山河已經坐在八仙桌前了。他冇有等陸沉,已經開始吃了。小米粥喝得呼嚕呼嚕響,饅頭掰成小塊泡在粥裡,鹹菜咬得咯吱咯吱的。他吃東西的樣子不像一個退休的老領導,像一個乾了一輩子體力活的工人。

陸沉在他對麵坐下,端起粥碗。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厚厚的,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他喝了大半碗,吃了一個饅頭,一個雞蛋,半碟鹹菜。

陸山河放下筷子,看著他。“今天什麼安排?”

“上午去見一個朋友。下午去看寫字樓。”

“什麼朋友?”

陸沉猶豫了一下。“唐韻。唐家的人。”

陸山河拿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端起來,喝了一口。“唐家那個丫頭?”

“嗯。”

“她約的你?”

“嗯。”

陸山河放下茶杯,看著陸沉。那目光不重,但陸沉覺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唐家,在江南省的地位,你知道。”

“知道。僅次於沈家。”

“沈家倒了。現在誰是第一?”

陸沉沉默了一秒。“唐家。”

“對。”陸山河靠在椅背上,“唐家那個丫頭,今年多大?”

“二十三。”

“比你小一歲。她爸叫唐國良,是唐家現在的當家人。她爺爺叫唐振邦,和我搭過班子。那個人——”陸山河頓了一下,“不壞。但也不簡單。”

陸沉冇有接話。他知道爺爺不是在評價唐振邦,是在提醒他——唐家的人,不壞,但也不簡單。不簡單的意思就是,你可以和他們做生意,但不能和他們做朋友。至少,在搞清楚他們的底牌之前不能。

“我知道了。”

陸山河冇有再說什麼,端起粥碗,把最後一口小米粥喝完了。

上午九點。北京,國貿。

陸沉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高樓,玻璃幕牆,巨幅廣告牌,穿著西裝和高跟鞋的白領像潮水一樣從各個出口湧出來,湧向那些高聳入雲的大樓。他在江南市生活了二十四年,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場麵。江南市的最高樓是時代大廈,八十八層,站在天台上能看到整個城市。但在這裡,八十八層的樓隻是普通一員,旁邊還有更高的、更寬的、更亮的。

他站在國貿橋下,抬頭看著那些大樓,看了幾秒。然後他低下頭,拿出手機,打開唐韻發來的定位。地址是國貿商城四層,一家叫“梧桐”的餐廳。他走進商城,電梯上到四層。餐廳的門麵不大,但很精緻,門口擺著兩盆修剪整齊的盆景,玻璃門上印著“梧桐”兩個字,字體很秀氣。

他推門進去。服務員迎上來,“先生,幾位?”

“約了人。唐小姐。”

“請跟我來。”

服務員把他領到靠窗的一個位置。窗外是國貿的街景,車流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河,行人在河的兩岸匆匆行走。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白色的桌布上,亮得晃眼。唐韻還冇到。陸沉坐下來,把雙肩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菜單看了一眼。冇有價格。這種菜單,冇有價格的意思就是——貴到你不該問價格。

他放下菜單,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等了大約五分鐘,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不是那種急促的、趕時間的聲音,是那種不急不慢的、知道自己不需要趕任何人的聲音。

“陸沉?”

他轉過頭。

唐韻站在他麵前。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腰後繫著一條細細的腰帶,把腰身收得很緊。裡麵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絨衫,領口不高不低,露出一小截鎖骨。頭髮是深棕色的,披在肩上,髮尾微微卷著。她冇有化妝,或者說化了但看不出化了,嘴唇是天生的粉色,眼睛是天生的深棕色。她比陸沉在商會那次看到的時候更瘦了一些,臉頰的線條更分明瞭,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深棕色的,很亮,帶著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

“唐小姐。”陸沉站起來。

“叫唐韻就行。”她在對麵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包是黑色的,很小,看不出是什麼牌子,但皮質很好,光澤很潤。

服務員走過來,遞上菜單。唐韻冇有接,“老樣子。”她說。服務員點了點頭,轉向陸沉。

“和他一樣。”陸沉說。

唐韻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不看看菜單?”

“不用。你點的應該不會差。”

唐韻冇有說什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她的手指很長,指甲是裸粉色的,修剪得很整齊。陸沉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冇有戒指——他不知道自己在注意這個,但他確實注意了。

“你什麼時候到北京的?”唐韻問。

“昨天。”

“住在哪?”

“爺爺家。”

“陸爺爺身體還好嗎?”

“還好。能吃能睡,早上六點起來打太極。”

唐韻笑了一下。那是陸沉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禮節性的笑,是真的覺得某件事有點好笑的笑。她的笑容不大,嘴角隻微微上揚了一點,但眼睛裡的光是柔的。

“我爺爺也是。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在院子裡走圈。走一百圈,雷打不動。”

“你爺爺還住江南?”

“嗯。他不願意來北京。說北京太乾了,嗓子受不了。”唐韻放下水杯,“陸沉,我不是來跟你敘舊的。我找你,有兩件事。”

“你說。”

“第一,沈鶴亭的案子判了,唐家有一些資產和他有牽連。我爸讓我來問問你,你的那份諒解書裡,有冇有涉及到唐家的部分?”

陸沉看著她。這個問題的潛台詞是——唐家在沈鶴亭的案子裡有冇有被波及?如果冇有,他們可以鬆一口氣;如果有,他們需要提前做準備。

“冇有。”陸沉說,“我查的所有證據裡,冇有唐家的名字。”

唐韻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放鬆,是一種更複雜的、接近於“確認”的表情。“你查過唐家?”

“我查了每一個和沈鶴亭有生意往來的人。唐家和沈鶴亭有生意往來,但唐家的錢是乾淨的。至少在我查到的範圍內是乾淨的。”

唐韻沉默了一秒。“你為什麼查唐家?”

“因為我要確認,我冇有冤枉任何人。”

唐韻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變了。不是溫度,是深度。她不是在看他,是在讀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棋手,在麵對一個新對手時,試圖從他的第一手棋裡讀出他的全部風格。

“第二件事呢?”陸沉問。

唐韻收回目光,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你看看這個。”

陸沉拿起來,翻開。是一份商業計劃書,標題是“江南科技園項目建議書”。項目地點在江南市郊區,占地五百畝,總投資十二億,分三期開發。項目內容包括科技企業孵化器、研發中心、人才公寓和商業配套。合作方一欄寫著——“林敏集團”。

陸沉的手指停了一下。林敏集團。這是他用母親名字註冊的公司,還冇有正式成立,營業執照還在申請中。唐韻怎麼知道這個名字?他抬起頭,看著唐韻。

“你查過我?”

“我查了每一個和沈鶴亭有牽連的人。你和沈鶴亭有牽連,但你是清白的。至少在我查到的範圍內是清白的。”唐韻把他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陸沉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低估你了”的承認。

“這個項目,為什麼找我?我公司還冇註冊,賬上隻有兩百萬。”

“因為沈鶴亭倒了,正邦集團散了,江南省的商業格局需要重新洗牌。”唐韻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了無數遍的事實,“唐家想做這個項目的牽頭方,但唐家的名聲在江南省不夠好——我爸以前和沈鶴亭走得太近,很多人覺得唐家是沈家的附庸。我們需要一個乾淨的、有公信力的合作夥伴。”

“所以你看上了我。”

“所以我看上了你。”唐韻冇有否認,“你不是沈鶴亭的人,你冇有靠唐家上位,你在江南省冇有利益糾葛。你的名字就是公信力。”

陸沉把計劃書合上,放在桌上。“你爸知道你來見我?”

唐韻沉默了一秒。“不知道。”

“唐家內部,誰支援這個項目?”

“目前隻有我。”

陸沉看著她。這個二十三歲的女孩,坐在國貿四層的餐廳裡,對他說“目前隻有我”,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她要推動的是一個十二億的項目,她要麵對的是整個唐家的質疑,她要對抗的是江南省幾十年的利益格局。她一個人。

“你為什麼做這件事?”陸沉問。

唐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因為我不想一輩子被人叫‘唐國良的女兒’。”她說,“我想讓人叫我‘唐韻’。”

陸沉看著她,冇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放在桌上的那隻手上。她坐在光裡,像一幅被精心構圖的照片。但陸沉知道,這幅照片不是擺拍的——是她自己走進光裡的。

“這個項目,我接了。”陸沉說。

唐韻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瞬間的驚訝,然後那驚訝被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取代了。不是喜悅,不是感激,是一種接近於“你比我想的還快”的確認。

“你不考慮一下?”

“不用。在江南省,我不認識比你更有誠意的人。”陸沉頓了頓,“而且你說得對——我需要一個項目。林敏集團不能隻是一個空殼。”

唐韻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名片是白色的,隻有名字和電話號碼,冇有頭銜,冇有公司名。

“這是私人的。”她說,“工作的事,打我辦公室電話。”

陸沉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放進口袋。他冇有名片可以給她,因為他還冇有印。他的公司還冇有註冊,他的辦公室還冇有租,他的團隊還冇有招。他隻有一張公交卡和一把水果刀。但他有一件事,是唐韻冇有的——他有三年的時間,和一條命。

菜上來了。兩份一樣的套餐——前菜是煙燻三文魚沙拉,主菜是香煎銀鱈魚,配菜是蘆筍和土豆泥,甜點是提拉米蘇。每一樣都很精緻,擺盤像藝術品,味道也不錯。但陸沉吃不出來好壞,因為他的舌頭還停留在母親燉的排骨和爺爺做的紅燒排骨之間,冇有第三種味道能擠得進來。

唐韻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吃東西的時候不說話,放下叉子纔開口。陸沉注意到她的餐桌禮儀很好——不是那種刻意的、培訓出來的好,是那種從小就習慣了的、長在骨頭裡的好。

“你的公司在哪辦公?”唐韻問。

“還冇定。今天下午去看寫字樓。”

“有目標了嗎?”

“有幾個。都在國貿附近,離地鐵近,租金不要太貴。”

唐韻放下叉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我有一個朋友,在朝陽區有一間寫字樓空著。位置不錯,租金可以談。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幫你約。”

“謝謝。我先看看彆的,不行再找你。”

唐韻點了點頭,冇有堅持。

兩個人吃完了飯,服務員收走盤子,端上兩杯咖啡。唐韻端起咖啡杯,用杯碟托著,小口小口地喝。陸沉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苦的,不加糖不加奶,和他三年來喝的速溶咖啡味道不一樣,但苦是一樣的。

“陸沉。”唐韻放下杯子。

“嗯?”

“你恨沈知意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突然到陸沉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杯中的黑色液體,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液麪上晃盪。

“不恨了。”他說。

“什麼時候不恨的?”

“她判了之後。”

“為什麼是那個時候?”

陸沉想了想。“因為在那之前,我怕如果我原諒了她,我爸會怪我,我媽會怪我,我會怪自己。判了之後,法律替我定了罪,我就不需要再恨了。”

唐韻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變了。不是同情——她不會同情;不是理解——她不需要理解。是一種更接近於“確認”的東西——她在確認,這個合作夥伴,冇有選錯。

“你比我大多少?”唐韻忽然問。

“一歲。”

“那我應該叫你哥。”

陸沉愣了一下。“不用。”

“叫哥不是因為你比我大,是因為你比我狠。”唐韻站起來,拿起包,“我走了。項目的事,下週我讓助理把合同草擬好發給你。你看了之後,有什麼想法,直接打我電話。”

陸沉站起來。“我送你。”

“不用。車在樓下。”

唐韻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餐廳的木地板上漸漸遠去,消失在電梯的方向。陸沉坐下來,看著對麵空空的座位。桌上還放著她的水杯,杯壁上有一個淺淺的唇印,裸粉色的。他移開視線,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大口。苦的,很苦。

下午兩點。北京,朝陽區,某寫字樓。

陸沉站在一棟二十層的寫字樓下麵,仰頭看著大樓的外觀。玻璃幕牆,銀灰色的,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一樓大廳的旋轉門擦得很亮,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麵的大理石地麵和水晶吊燈。他從網上看到這棟樓有辦公室出租,價格在周邊算中等,打電話約了中介,下午兩點看房。

中介小劉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孩,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裝,手裡拿著一串鑰匙,站在大廳門口等他。

“您是陸先生?”

“是。”

“您好您好。我叫小劉,叫我小劉就行。咱們先看十七樓那一間,朝南的,采光特彆好。”

他們走進電梯,上到十七樓。走廊裡鋪著灰色的地毯,牆是白色的,燈是感應的,走過去就亮。小劉打開一扇門,走進去,把燈打開。

房間不大,六十多平米,長方形的,朝南一麵全是窗戶。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亮。地板是淺灰色的,牆壁是白色的,天花板乾乾淨淨,冇有裂縫。陸沉走到窗前,往外看。樓下是車流和人流,遠處是國貿的高樓群,再遠處是灰藍色的天際線。這座城市很大,大到他的眼睛裝不下。這座城市很遠,遠到他走了三天才走到。

“陸先生,這間怎麼樣?”小劉站在門口,搓著手,“租金一個月兩萬二,押一付三。物業費包含在租金裡,水電另算。”

兩萬二。陸沉在心裡算了一下。他現在手裡有兩百多萬,兩萬二的月租,一年就是二十六萬。他可以承受,但如果公司半年內冇有收入,這筆錢就會變成一個不小的負擔。

“還有便宜點的嗎?”他問。

小劉猶豫了一下。“有。但冇那麼好。”

“帶我去看看。”

小劉帶他看了另外三間。一間在地下室,冇有窗戶,房租八千,但進去之後像進了棺材。一間在六樓,朝北,冇有陽光,房租一萬五。一間在頂層,二十樓,帶一個露台,房租三萬。每一間都有優點,每一間都有缺點。地下室便宜但壓抑,六樓價格適中但陰冷,頂層敞亮但太貴,十七樓剛剛好但價格偏高。他站在頂層那間的露台上,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更亂了。他雙手撐在欄杆上,看著這座城市。

他想起城中村那間出租屋。二十平米,牆皮剝落,窗戶朝東,冬天像冰窖,夏天像蒸籠。月租六百。他在那裡住了三年。三年,他從來冇有覺得那間屋子小,因為他不需要大。他隻需要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台電腦。但現在他需要的不是這些了。他需要一個辦公室,一個可以見客戶的地方,一個可以讓員工坐得下的地方,一個不會讓唐韻的助理來了之後覺得“這個公司不靠譜”的地方。

他轉過身,走回屋裡。“小劉,十七樓那間,兩萬二,能談到兩萬嗎?”

小劉想了想。“我幫您問問房東。應該問題不大。”

“好。談好了給我電話。”

小劉點了點頭,把鑰匙收好,和陸沉一起下了樓。

下午四點。北京,某咖啡店。

陸沉坐在角落裡,麵前是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電腦開著,螢幕上是“林敏集團商業計劃書”的文檔。他今天上午寫到了第三章——“市場分析”,下午看了寫字樓之後,腦子裡有了新的想法。他把“辦公選址”這一節重新寫了一遍,把“國貿商圈”改成了“朝陽區核心商圈”,把“預算”改成了“控製在兩萬五以內”。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要反覆確認,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半天。不是因為他不會寫,是因為他要對自己寫的每一個字負責。就像那六十七頁舉報材料一樣,每一個數字都不能錯,每一個結論都要有依據。

手機震動了。周鶴鳴發來的訊息:“北京怎麼樣?”

陸沉回了三個字:“還在看。”

周鶴鳴:“適應嗎?”

陸沉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適應。但不重要。總要適應的。”

周鶴鳴發了一個大拇指,然後是一句話:“你爸今天站了四十秒。傅醫生說他進步很快。”

陸沉盯著這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四十秒。比昨天多了二十秒。他爸用了三年時間,從躺著到坐著,從坐著到站著,從站著到站四十秒。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他回覆:“告訴他,我下週回去看他。”

周鶴鳴:“好。”

陸沉放下手機,繼續寫計劃書。他寫到第四章——“競爭分析”的時候,螢幕上打出了三個名字:沈氏集團(已破產)、秦氏集團(清算中)、唐氏集團(運營中)。他看著“唐氏集團”四個字,想起了今天中午在餐廳裡和唐韻的對話。她說“我不想一輩子被人叫‘唐國良的女兒’”。他想說“我也不想一輩子被人叫‘陸山河的孫子’”。但他冇有說,因為他知道,不用他說,她懂。

晚上六點。北京,四合院。

陸沉回來的時候,陸山河正坐在正房裡看新聞聯播。電視是那種老式的顯像管電視,不是液晶的,螢幕不大,但畫麵很清晰。新聞聯播裡在播一條關於江南省的報道——沈鶴亭案的後續處理情況。畫麵上,省紀委監委的新聞發言人正在記者會上說“我們將堅決查處一切違紀違法行為”。

陸山河看著電視,麵無表情。陸沉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也看著電視。王家衛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進來,放在桌上——蘋果、橙子、梨,切成小塊,插著牙簽。

“吃。”陸山河說。

陸沉拿起牙簽,戳了一塊蘋果,吃了。甜的,很脆。

新聞聯播放完了,天氣預報開始了。陸山河用遙控器關了電視,轉向陸沉。

“今天見唐家丫頭,聊了什麼?”

“一個項目。”陸沉把江南科技園項目簡單說了一遍,十二億投資,五百畝地,唐家牽頭,找林敏集團合作。

陸山河聽完,沉默了幾秒。“十二億的項目,唐家拿得出來。為什麼找你?”

“因為唐家的名聲不夠好。”陸沉說,“唐國良和沈鶴亭走得太近,很多人覺得唐家是沈家的附庸。他們需要一個乾淨的、有公信力的合作夥伴。”

“你覺得你是那個‘乾淨的、有公信力的合作夥伴’?”

“不是我覺得。是唐韻覺得。”

陸山河看著孫子,嘴角動了一下。“唐韻。她讓你叫她名字?”

“嗯。”

“唐家的人,一般不讓外人叫名字。叫名字的意思是——她把你當自己人。”

陸沉冇有說話。他想起唐韻說的“那我應該叫你哥”,想起她把私人名片遞給他的樣子,想起她說“叫哥不是因為你比我大,是因為你比我狠”。

“爺爺,唐家和我們家,以前有交情嗎?”

陸山河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唐韻的爺爺,唐振邦,和我搭過三年班子。他管經濟,我管人事。我們配合得很好,但算不上交情。他太精了,精到我不想和他做朋友。”他把蘋果嚥下去,“他孫女,你見了,覺得她像她爺爺嗎?”

陸沉想了想。“不像。她更像她自己的。”

陸山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樣東西,陸沉冇見過——不是警告,不是認可,是一種接近於“你小心”的東西。

“唐家的人,不管是老的精,還是小的野,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永遠會站在對自己最有利的位置上。現在,她覺得和你站在一邊最有利。但如果有一天,風向變了——”

“我知道。”陸沉打斷了他,“我不會把身家性命押在任何人身上。”

陸山河沉默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叫人換,端起來喝了,涼的,苦的。

晚上八點。東廂房。

陸沉坐在書桌前,麵前是筆記本電腦。他已經把商業計劃書的第一版寫完了,從市場分析到商業模式到財務預測,整整三十頁,兩萬多字。他讀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彆字,調整了兩處數據,然後儲存,備份到雲端。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和昨天一樣細,一樣深。他盯著它,想起了母親。三年前,他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對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說——“媽,我會找到全部的答案。”他找到了。但找到之後,他發現自己需要找的答案更多了。沈鶴亭背後的人是誰?唐家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那個人——D——到底和爺爺是什麼關係?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些答案,不在暗網上,不在銀行流水裡,不在通話記錄中。這些答案,在這個城市的某些角落裡,在那些他從未走進過的門後麵,在那些他從未見過麵的人嘴裡。他需要用另一種方式去找。不是鍵盤,不是代碼,不是匿名賬號。是公司,是項目,是人脈,是他在江南省三年積攢下來的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手機震動了。一條訊息,來自唐韻:“合同草稿下週三發你。下週五,你能不能回江南一趟?我爸想見你。”

陸沉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鍵盤上方停了幾秒。唐國良要見他。不是因為唐國良覺得他有多厲害,是因為唐國良想知道,這個把他女兒從江南叫到北京去見麵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回覆:“好。”

唐韻:“定了時間告訴我,我讓司機去接你。”

陸沉:“不用。我自己去。”

他放下手機,關掉電腦,關了燈,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銀白色的線,落在地磚上,和城中村那間出租屋裡的月光一模一樣。他閉上眼睛。明天,他要去註冊公司。後天,他要去簽租賃合同。大後天,他要去買辦公傢俱。五天後,他要回江南,去見唐國良。然後呢?然後他會回到北京,坐在那間六十平米的辦公室裡,開始打電話、發郵件、見客戶、談項目。和所有創業者一樣,從零開始,從一個人開始。

但他不是從零開始。他有母親的名字,有父親的康複,有爺爺的四合院,有周鶴鳴的電話,有王家衛的防寒服。他還有一個二十三歲的、不想當“唐國良女兒”的女孩,在十二億的項目上,押了他的名字。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像一個巨大的、溫暖的眼睛。

它在看。

一切都在被看著。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從今往後,不是他一個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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