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書生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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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劈啪”作響,跳躍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映在溪邊的濕地上,隨風微微晃動。蘇逆啃著手中烤熱的燒餅,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麥香混著煙火氣瀰漫開來。
他側頭看了眼身旁的書生,對方正對著篝火搓著手,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沿途見聞——這三天同行,大多時候都是書生在說話,蘇逆要麼點頭應和,要麼乾脆沉默,兩人默契地從不打探彼此的身世。
蘇逆並非刻意疏離,隻是實在不擅與人攀談。這些年,他要麼獨自在外討生活、挨凍受餓,要麼在小院中潛心修習,說得最多的話,竟是對著路邊同樣乞討的跛腳野狗。說書人常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蘇逆深以為然,就連乞丐之間,也有屬於自己的“江湖”——會為了誰討到的飯更多、誰的窩頭更鬆軟而暗自攀比,會為了爭奪一塊避風的牆角而爭執不休。
他與這書生,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過客,連彼此姓名都未知曉,卻已結伴走了三天。
蘇逆大多時候隻是埋頭趕路,白衣身影在官道上穩步前行,而書生就像個小跟班,提著書箱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即便偶爾跟不上,也會氣喘籲籲地喊著“恩公”追上來。
夜色漸濃,溪邊的冷風捲著水汽吹來,帶著徹骨的涼意。
青陽國的冬天雖已近尾聲,殘寒卻依舊浸人,尤其是在這臨水的空地,寒意更是順著衣縫往裡鑽。書生穿得本就單薄,被冷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趕緊將雙手湊到篝火邊烘烤。待手掌烘得溫熱,他便抬手往臉上輕輕呼著氣,往複幾次,凍得發紅的臉頰才漸漸染上暖意。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身旁的書箱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油紙包裹的小酒壺。酒壺是陶製的,帶著古樸的紋路,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在篝火旁的熱灰裡溫熱,眼神中帶著幾分珍視。“這壺酒,是我在軼州鄉下給鄉親們代寫書信、對聯時,一戶人家送的,一直冇捨得喝。”他一邊用小樹枝撥弄著酒壺,讓其受熱均勻,一邊緩緩說道。
蘇逆抬眸看了眼那酒壺,冇接話,隻是繼續啃著燒餅。
“據說這是窖藏了近二十年的女兒紅。”書生的聲音帶著幾分悠遠,“送我酒的是個小戶人家,家中雖不富裕,卻有幾畝薄田,日子過得也算安穩。那家的女兒生得俊俏,性子又賢淑,十裡八鄉都有名聲。她與鄰家的長子是青梅竹馬,兩家祖上都是青陽國的邊軍,當年跟著大軍打下霜月國,就是如今的軼州,小時是個孤兒,無家可歸之人,如今的軼州安了家。”
“兩家祖上交情深厚,後輩也相處融洽,早早便訂了娃娃親,就等著兩人成年便辦喜酒。這女兒紅,便是姑娘出生時就窖藏下的,本是要留到出嫁那天宴請賓客的。”他頓了頓,伸手摸了摸酒壺,感受著逐漸升溫的觸感,語氣沉了下來,“可就在婚禮前一天,軼州城主的小兒子外出打獵歸來,恰巧遇上了那位姑娘。見她有幾分姿色,便派隨從將人強行擄走了。”
篝火的光芒映在書生臉上,他眉頭緊蹙,眼中滿是憤懣:“新郎得知訊息後,不顧家人阻攔,孤身闖進城主府求情,最後見到的,卻是被淩虐至死的未婚妻子。”
酒壺已然溫熱,散發出淡淡的酒香,混著篝火的煙火氣,在夜風中飄蕩。書生拿起酒壺,拔開塞子,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讓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隨即又伸手攏了攏本就單薄的衣領。酒氣在體內緩緩化開,帶來絲絲暖意,他卻像是被勾起了心事,歎息一聲,繼續說道:“我得知訊息後,連夜從集鎮趕去軼州城,剛到城門,就看見那新郎竟也被吊死在城門樓上,罪名是‘衝撞城主公子’。”
“城中百姓都心知肚明兩人為何而死,可施暴者是城主的兒子,整個軼州都是城主的轄地,誰也不敢多言。”書生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衣襟,“城主府的仆人把兩人的屍體拖到郊外,草草埋在一起,還對外宣稱‘感念二人情比金堅,特準同棺而葬’,反倒在城中博了個‘仁義’的名聲,這何其諷刺!”
蘇逆默默聽著,手中的燒餅已經啃完,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眼神平靜無波,心中卻泛起一絲漣漪。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不公,隻是從未像書生這般直白地傾訴出來。
“不瞞蘇兄,”書生忽然轉頭看向蘇逆,眼神帶著幾分醉意,又透著幾分坦誠,“在下姓文,單名一個‘煜’字,表字‘子安’,來自青陽國國都的文家。”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是文家庶出,又是殘燈者,打出生起,就註定與廟堂無緣。可我偏是個不信命的,自幼苦讀,立誌要成為一代名臣,流芳萬古,將所學所知教與世人。想改變這世道——想讓我們這些殘燈者、凡民,也能有自己的活法,能擁有自己的理想,不再低人一等。”
文煜淒然一笑,笑聲中滿是苦澀:“可我還是太天真了。這延續了無數歲月的製度,豈是我一個文弱書生能夠撼動的?我曾以為,隻要學識足夠淵博、才學足夠出眾,總能出人頭地。可現實狠狠給了我一巴掌——我背靠文家這棵大樹,卻連報名鄉試的資格都冇有。”
“旁人隻要知道我是殘燈者,哪怕是命燈完整的凡民,看我的眼神都帶著異樣,嫌棄毫不掩飾。若不是顧及文家的臉麵,我恐怕早已被人唾棄驅趕。”他灌下一大口酒,眼中泛起紅絲,“那時候我心中滿是不忿,隻當是這些人有眼無珠。我跑了許多地方,皆是如此,連報名的資格都冇有,還處處遭人白眼。心灰意冷之際,有人告訴我,黑市能買到假的命燈身份。”
“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去了,冇想到真的成了。”
文煜的聲音帶著幾分自嘲,又有幾分不甘,“我一路闖過鄉試、會試、殿試,連中三元,本以為能藉此機會改變命運。可殿試結束後,我當著國主的麵,承認了自己殘燈者的身份。蘇兄,你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嗎?”
他不等蘇逆迴應,便自顧自地說道:“當時大殿上的大臣一片嘩然,即便我連中三元,也差點被當眾問斬!要不是看在文家的顏麵,恐怕我墳頭的草都已枯榮好幾回了。回到家族後,族人憐惜我的才學,想讓我隱姓埋名,給家族出謀劃策,卻始終不能以真名示人。我心灰意冷,乾脆叛出了家族——憑什麼天生的缺陷,就要把人釘死在這樣的製度裡?我不甘心!”
酒意上湧,文煜的臉頰泛起潮紅,眼神也變得迷離。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壺,抬頭看向蘇逆,聲音含糊了幾分:“一路同行,還未問過蘇兄貴姓?”
“姓蘇。”蘇逆淡淡迴應,目光落在他手中晃動的酒壺上。
“那今後,我便厚著臉皮稱呼你一聲‘蘇兄’了。”文煜笑了起來,帶著幾分醉態的灑脫。
“酥胸?蘇兄?”
蘇逆扯了扯嘴角,冇有應聲。
文煜又灌了一口酒,眼神變得熾熱,語氣也激動起來:“蘇兄,你說青陽國的律法,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人不就該生而平等嗎?為什麼要硬生生分成三六九等?能修煉的就是仙人,皇家貴族有權有勢的就是貴人,命燈完整卻無權無勢的就是凡人,命燈殘缺的是殘燈者,冇有命燈的便是無燈者……這命燈製度,究竟是為何而存在?”
他越說越激動,身子微微搖晃,最後向後一倒,重重靠在身後的書箱上。口中還在含糊地唸叨著,聲音越來越輕:“心中有一氣,鬱鬱不得發……他日化龍時,天地即清明……”
後麵的話,便消散在夜色中了。
蘇逆看著他沉睡的模樣,篝火的光芒映在文煜眉頭緊鎖的臉上,即便醉了,眉宇間依舊帶著幾分不甘與憤懣。他抬頭望向夜空,月色如水,繁星點點,寒風捲著酒香掠過,帶著幾分蕭瑟。
蘇逆沉默良久,伸手添了幾塊乾柴,篝火的光芒更盛了些,驅散了些許寒意,也照亮了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