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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熵女醫 · 塵間遙

蕭景淵跪下去的時候,養心殿裡正議到一半的摺子還攤在案上。

滿殿文武像被人掐住了嚨,所有視線齊刷刷落到他上,又落到他側的沈棠上。

還穿著那囚服。

跡乾在擺和袖口,像一層洗不掉的舊銹。

背上的傷被布料磨得生疼,卻跪得很直,額前散發遮住半張臉,隻出一雙清醒得近乎冷淡的眼睛。

蕭景淵叩首,聲音不高,卻足夠所有人聽清:“兒臣求父皇賜婚,願娶沈棠為妻。”

蕭恒的臉當場沉了下去。

“胡鬧。”

兩個字落下,殿中連呼吸都輕了。

蕭承燁站在百前列,目像釘子一樣釘在沈棠上。

他的臉比在宮門前更難看,袖中的手一點點攥,聲音卻得極穩:“六弟,你知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帶一個囚闖殿,還敢當朝求娶,你把朝綱禮法當什麼?”

“當該用的時候就用,不該用的時候拿來嚇人的東西。”

蕭景淵抬起頭,角仍帶著笑,“皇兄這麼生氣,是嫌是囚,還是嫌我要娶?”

蕭承燁眼底一寒:“本就是戴罪之。”

“戴誰的罪?”

蕭景淵忽然收了笑。

這一瞬間,他上那點散漫像被風吹散,出底下鋒利的骨頭。

他手,輕輕扯了一下沈棠破損的袖口。

腕上青紫的勒痕暴在眾人眼前。

“父皇,從林水鎮大牢被兒臣帶出來時,穿囚服,滿刑傷。

供狀上有手印,案卷卻連像樣的審問都沒有。

更巧的是,兒臣接到之後,路上還有人想滅口。”

沈棠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原本以為,蕭景淵帶來,隻是為了氣蕭承燁。

可他這一刀,竟然先砍向了的冤案。

低下頭,口那口憋了許久的氣像被撬開一道。

疼還是疼,卻終於能進一點。

蕭恒的目從那囚服、痕、再到蒼白的臉上緩緩掃過,怒意沒有散,反而更沉。

“傳朕旨意,大理寺即刻查此案。

凡涉供、偽證、滅口者,一律嚴辦。”

沈棠俯叩首:“民謝陛下。”

蕭恒看著,忽然道:“朕還記得你。

金鑾殿上退婚,算賬算得清清楚楚的,也是你。”

沈棠伏在地上,背上的傷被牽,疼得眼前一陣發白。

沒有抬頭,隻穩住聲音:“民惶恐。”

“你既有機會開口,為何不順勢求一門賜婚,或求賞賜?”

蕭恒問,“蕭景淵既說要娶你,你若點頭,旁人也不敢再輕賤你。”

殿安靜得可怕。

沈棠知道,這句話比剛才那道徹查的旨意更重。

若點頭,便是借蕭景淵。

若搖頭,便是在滿朝文武麵前駁他的臉。

抬起頭,額角有細汗,眼神卻很平靜。

“民另有請求。”

蕭景淵偏頭看了一眼,像是覺得有趣。

沈棠一字一句道:“賜婚非民所求。

民隻求大理寺查明真相。

若我有罪,甘國法;若我無罪,請陛下還我清白。”

蕭承燁冷笑:“你倒會避重就輕。

案子自然會查,查清之前,你一個囚留在京中,隻會惹人非議。

不如先押回去,或遣出京城,免得再生事端。”

“皇兄真是鐵麵無私。”

蕭景淵又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好歹救過你的命。

如今被人打這樣,你不問疼不疼,先想著把趕走?”

蕭承燁的臉終於變了。

那段舊事像一刺,平日埋得深,如今被蕭景淵當眾拔出來,帶出,也帶出難堪。

“六弟慎言。”

“我慎得很。”

蕭景淵懶懶道,“若不慎,今日跪在這裡求的就不是賜婚,是請父皇問一問,東宮為何對一個鄉野醫如此忌憚。”

這話落下,殿中不人悄悄低了頭。

蕭恒抬手,打斷二人的針鋒相對。

“夠了。”

他的聲音不重,卻得人心口發沉。

“案未查清前,沈棠暫住蕭景淵府上。

大理寺查明後,再行置。”

沈棠再次叩首。

這一回,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忽然覺得自己從大牢裡一路撐到這裡,終於不是隻靠一口恨意活著。

出宮時,天已經偏暗。

宮墻把落日割很窄的一線,沈棠走得慢,背上的傷一陣陣發。

蕭景淵跟在旁邊,像剛纔在殿上攪風雲的人不是他。

“我以為你會求父皇準你去給劉慧治病。”

他忽然說。

沈棠腳步一頓,又繼續往前。

“時機未到。”

蕭景淵挑眉:“你真能治?”

“能。”

答得太乾脆,反倒讓他笑了。

“那你還真是能忍。

現的功勞擺在眼前,不拿?”

沈棠看向宮門外漸漸暗下來的長街,聲音很輕:“藥要用在病最重的時候,人也一樣。

太早拿出來,救不了命,隻會被人搶走藥方。”

蕭景淵看了片刻,忽然道:“沈棠,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沒有接話。

工有不有意思,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把工現在還沒折。

兩日後,大理寺結案。

沈棠的藥丸被人過手腳,林水鎮案中證詞百出,用刑供亦屬實。

的罪名被洗去,上的囚服也終於換了乾凈。

可這案子查到最後,隻推出幾個經手的小吏和獄卒,再往上,便斷得乾乾凈凈。

蘇瑾的名字,一個字都沒有出現。

沈棠聽完結果時,正在院中碾藥。

石臼裡的草藥被碾出苦的,垂著眼,手上力道沒有半分停頓。

早該知道。

這世道的刀落下來時,總有人握刀;可真要追究,最先被砍斷的,往往隻是刀柄上最不起眼的一截木頭。

京中卻不管這些。

他們隻熱鬧。

前一日還在議論蕭景淵當殿求娶囚,後一日便傳他在艷春樓為搶花魁砸了重金,鬧得滿樓飛狗跳。

那些剛冒頭的風流深,轉眼又被他親手踩進泥裡。

傍晚時,他帶著一酒氣回府,襟微,眼尾還沾著笑,徑直坐到沈棠對麵。

“聽說你今日沉冤昭雪。”

沈棠把藥倒進瓷碗裡:“也聽說王爺今日名滿京城。”

蕭景淵笑出聲:“你不問我為何去艷春樓?”

“王爺若想讓人罵,自然要鬧到所有人都聽見。”

他指尖敲了敲桌沿,散漫又輕慢:“聰明。”

沈棠抬眼看他。

蕭景淵靠在椅背上,著院中將暗未暗的天,忽然道:“過些日子,本王要出海遠行。

三年五載,也許不回。”

石臼裡的藥香苦得發涼。

沈棠手上的作終於停了。

他卻仍笑著,像隻是隨口說起明日要去哪裡喝酒。

看著那張漫不經心的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覺。

這個把自己名聲弄得一塌糊塗、把所有事都說得像玩笑的人,似乎從來都不像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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