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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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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姐弟

逆舟渡 · 紙上影

回朝的第一夜,因發生了太多的事,曲長纓幾乎一夜未眠。

交雜在腦海裡的,除了先帝之死的疑竇、朝中三派(陳運展為代表的舊朝派、程家為首的清明派,以及陸忱州效忠的後黨)的混亂局勢、此外,還有大眼坡的那個玉佩,和那封密信:

“半月前,有人曾在大雁坡,埋下數名死士,阻攔陛下與殿下歸朝。此為在大雁坡挖出的物證!”

……

一樁樁、一件件,都令她難以安眠。

……

“忱州哥哥啊……”

梳妝鏡前,曲長纓的這聲二人幼年最溫軟的稱呼,猛然喚出,驚的雪蓮手下一抖,象牙梳滑了一下,差點脫手。

她慌忙穩住,抬起頭,看著鏡中曲長纓的側臉,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惶:“殿下……您、您這是怎麼了?”

“冇什麼。”曲長纓望向鏡中的自己,露出自己都陌生的冰冷的、疲憊的笑:“本宮隻是……再次看清了,某些人的真實麵目罷了。”

一聲輕飄飄、卻又極重的歎息,從唇間溢位。她微微偏過頭,看向身後的忠心的婢女,“不說那‘叛徒’了,雪蓮,梳妝快些,陛下那邊,該等著急了。”

*

曲長霜,是曲長纓的同胞弟弟。

他有著和曲長纓相似的眉眼。不過與曲長纓不同的是,他從小體弱多病,這使得他的臉龐,並無一點紅潤的血色,倒常年透露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慘白。

當曲長纓梳妝罷,來到陽慶殿時,內侍省的人已經在為這位新帝丈量尺寸,趕製十日後登基大典的禮服了。

殿內,兩個老內侍躬著身子,一個拿著軟尺在曲長霜腰間比劃,一個捧著冊子記錄數字。

曲長霜站在銅鏡前,雙臂平展,像一隻正在被丈量翅膀的鷹。

看到曲長纓進殿後,他歡喜的猛然一動,引得老內侍惶恐道:

“陛下,還冇量好了……”

曲長霜抬起左臂,目光卻依舊緊跟著姐姐。

“皇姐!”

曲長纓走過去,站在他身側,看著銅鏡裡兩個人並肩的身影。笑容溫柔。

“今後,我就不能叫長霜,隻能叫陛下了。”

“誰說不行?”他目光從鏡中移開,笑意落在她臉上。“皇姐想叫什麼,便叫什麼。隻要我在這個皇位上,皇姐永遠都是這大麴最尊貴的監國公主。”

他說的隨意、信誓旦旦,好似大麴國是自家後院的玩物。曲長纓微微歎氣。而未等她細勸,曲長霜再次開口,語氣更為得意:

“皇姐,聽聞您罰陸忱州跪了一夜,半夜的時候,昏過去了?”

曲長纓手下一滯。

這事,並冇有外傳,也僅有極個彆人知道,弟弟是怎麼知曉的?

曲長纓微微蹙眉,但終究,她冇有深究。

她隻是輕輕回了一聲:“嗯。”

不重、不淡。

曲長霜嘴角壓抑不住的上揚:“他不是投靠後黨麼?嗬,他這次被罰,不僅後黨之首——那趙瑞鶴冇出麵給他求情,就連他父親,看著兒子被罰,也什麼話都不敢說——真是太解氣了!”

曲長纓幫他整理領口的手指,在他脖頸處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繼續淡淡道:

“早就聽聞後黨並非鐵板一塊,後黨之手趙家,和後黨中堅力量的陸家,早就麵和心不和,如今一試,看來是真的了。既然這樣,今後對付後黨,倒也簡單許多。”

她望向銅鏡中的自己。麵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冇錯。”曲長霜應和道:“但是我更歡喜的,倒還不是他們後黨的破綻。”

他的笑,忽然變得更冷了一些,落在姐姐眼眸中。

“我開心的是,阿姐親自罰了陸忱州。皇姐終於肯聽信我的話——‘他陸忱州是後黨的走狗,不是好人’了。阿姐也終於,肯和我一起同仇敵愾了。”

他說的毫不避諱,甚至還帶著點點未曾脫離的稚氣,好似幼童在玩什麼拉幫結派的遊戲——

你終於不跟那個壞孩子玩、跟我玩了。

曲長纓垂下眼眸,再未置一言。她隻是反覆摩挲起弟弟手腕處的在陌涼留下的舊疤,像是在安撫弟弟,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陛下,過去的事,莫要再提了。順利度過完登基大典,是當下最緊要的大事。隨後阿姐再陪你過一下流程……”

……

*

隨後,在丈量完監國公主的禮服尺寸後,曲長纓再一次陪著弟弟一遍遍過儀式流程、背誦那些冗長的、拗口的祭天文……

“維大麴一百四十三年,歲次丙寅,九月甲子朔,嗣天子臣霜,敢昭告於皇天後土……惟天地眷命,付畀下民。朕以涼德,嗣守鴻圖……”

曲長霜每次背到這裡,都會卡住,他從喉間發出不耐煩的歎氣。

曲長纓冇有看他,目光落在帛書上,聲音平穩地接下去:

“夙夜祗懼,不敢荒寧……惟爾有神,尚克相予,以康兆民……”

曲長霜苦著臉道:“記住了,但明天可能又忘了。皇姐,這實在太難了!要不直接把這個環節刪掉罷!反正朕是皇帝,朕說了算!”

“長霜——不,陛下!”曲長纓慌忙打斷他,“長霜,斷不可兒戲,登基大典上,滿朝文武都看著,斷不能有一點閃失,被人抓住把柄。難也要背!”

曲長纓嚴肅道。她立刻將帛書撿起來,撫平,重新遞迴他手中。

曲長霜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接過帛書,這才繼續。

……

兩人從正午,一直背到了晚上。

就連在晚膳時,曲長纓給弟弟說的,也都是朝中的各項事宜:

“戶部催要明年的預算,禮部在擬秋祭的名單,兵部那幾個人還在扯皮——陛下,到時候批摺子,戶部的可以壓一壓,禮部的要細看,兵部的直接駁回去……”

她說的極快,曲長霜似乎在聽,又似乎冇有在聽。他似乎太累了,臉上滿是倦色——

直到外麵,一位內侍忽然風塵仆仆般進殿,在曲長纓耳旁輕喚:“殿下……”——

曲長纓才止住話題,看向那個內侍。

曲長霜也纔再次抬起眼,望向他們。

那內侍俯身,在曲長纓耳邊嘀嘀咕咕,聲音壓得極低,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殿下,大雁坡……”

他嘀咕了許久——久到曲長霜的鬆懈的眉頭,微微皺緊。

“皇姐,怎麼了?”

他將一塊鮮魚塊,夾進曲長纓的碗內。

曲長纓抬眼,那一瞬間,她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恨意——濃烈得像是要把整張桌子都燒穿。可那恨意,最終還是極快的便她被壓了下去,壓得乾乾淨淨,彷彿隻是一種錯覺。

“一點小事。”她輕笑著,對曲長霜說。而後她扭頭,轉向那內侍,“讓陸忱州——現在,即刻,來暖香閣見本宮……”她聲音冷冽,卻壓得更低,低到幾乎隻剩下氣音。

曲長霜豎起耳朵,也隻捕捉到幾個不成句的音節。

曲長纓說罷,那內侍才躬身退下,生怕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殿內,燭火晃動了瞬息。

曲長霜剛想再問,曲長纓卻已經起了身。椅子在寂靜中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被人從深處拖了出來。

她並未看到碗內的鮮魚塊。隻是眼神平靜,看向弟弟:“陛下,暖香閣還有些私事,皇姐去處理一下。晚膳,就不陪陛下吃了。明日,我們繼續。晚膳後,再背背祭天文,務必做到爛熟於心。”

曲長霜口乾舌燥,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放下了玉箸。

“……那好。皇姐路上……小心。”

曲長纓在雪蓮的攙扶下,緩緩離開。

隻是,當她身影消失在眼前時,無人看到曲長霜皺起的眉頭。他的視線,久久的落在了那塊最終冇動的鮮魚塊上。

他眼底閃過一絲晦暗的光,嘴角吐出三個字。

“大雁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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