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驚聞婚訊
而最終,最後一個得知將要與公主成婚之人,竟然是當事主角——陸忱州自己。
審判司內,即便是正午十分,也光線昏暗,氣氛凝重。
王延玉蒼老而平穩的問詢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空曠的審訊堂內盪開,卻未能立刻將陸忱州從那片遙遠的、溫暖的光暈中拉回。
他彷彿還能觸碰到很久以前,宮中那棵老海棠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的斑點……
……那時,他還是個略顯清瘦的少年,捧著書卷,偶爾抬眸,便能看見不遠處那個身著鵝黃宮裝的女孩,她燦爛的笑著,眼睛彎成月牙,遞給他一顆偷偷藏在袖中的、紅潤的酸棗。
“忱州哥哥,我又摘了很多酸棗,給你吃,可甜了。”
那甜意,似乎穿透了漫長而寒冷的歲月,頑固地停留在味蕾的記憶深處。
後來,這甜意逐漸變得複雜。
是他被迫無奈的“送質”;是他們之間的誤解;是飛虹橋畔她滾燙的眼淚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一次次喊著讓他‘別死’、是她日夜守在榻邊緊握他手的、不曾鬆懈的力道……
更是十日前,她俯身靠近時,葯碗邊緣的溫熱,和她拂開他額發時,指尖那幾乎微不可察、卻足以在他冰封心湖上撬開一道裂痕的顫抖。
——“你的餘生,歸我管了。”
那聲音明明嘶啞,卻帶著斬斷一切後路的蠻橫,如同最滾燙的烙鐵,狠狠印刻在他的魂魄之上。
無聲回蕩。
……
“陸大人。”
王延玉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再次響起,“是身體不適了麼?可還能繼續?”
這一次,他的聲音終於穿透了記憶的薄霧,將他拉回。
陸忱州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感到胸口傷處傳來隱隱的鈍痛,喉嚨乾澀,連日審問積累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四肢百骸。
“多謝王大人關懷。”
陸忱州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沙啞低沉,卻已儘力維持了平穩,“我……無礙。可以繼續。”
*
王延玉也不愧是三朝老臣。他剛正不阿、正直不屈,即便是平淵舊友、並已經覺察到公主曲長纓對陸忱州有著不同尋常的情分,他亦沒有偏袒或尋私。
他就依照慣例,對陸忱州進行了問話。
從陌涼邊境的刺探開始,到他被穆赫俘虜、被放、再到清涼台被誣陷、與公主相遇,以及最後的飛虹橋遇襲……
因這一些係列的遭遇過於複雜,故而問詢了整整三四日,都還隻是剛完成了初步的審問。
期間,他念在陸忱州傷勢未好,其心神也處在疲憊之中,故而他曾經網開一麵,同意他晚上回暖香閣休息一晚,明日再來複審。但陸忱州終不想破壞審判司的規則,故而他婉拒了王大人。
王延玉想了想,他終於點點頭,他令人收拾出一間較為乾舒適、乾燥的牢房。
晚上。
往事前塵再次浮現眼前。陸忱州枕著獄裏冰涼的牆壁,聽著那獄裏的滴水之聲,“嗒,嗒,嗒”。他一動不動,如同冰冷的石。
阿滂幫他遞來了葯。
“大人,再喝一些吧。”
陸忱州也毫無反應。
“大人,不說別的,您一定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前幾日,我去給殿下彙報您的形況時,我親眼看到……殿下眼睛都是紅的,怕也是才哭過……她真的,從來沒有放棄過您。”
陸忱州深嘆一口氣。
放棄與不放棄,又有什麼區別?有曲長霜的默許,他們陸家‘大廈將傾’,不過是時間問題。
陸忱州越想越無望。那葯,終究還是涼在了那裏。
而後兩日,陸忱州的狀態比昨日更加疲憊。
長時間的詢問以及兩晚無眠的拉鋸,對重傷初愈的他已是極大的消耗。
他靠在椅中,麵色蒼白,閉目養神,等待著下一輪訊問,或者說,等待著最終的判決。
然而,就在他的思緒再次陷入虛無的空虛中之時,一名親隨的匆匆經過,倒是引起了陸忱州的注意。
隻見那親隨神色緊張,似乎朝中發生了什麼大事,他走路帶風,當即走到王延玉的身側,在他耳邊低語起來……
“大人,大人!出大事了……!”
……
陸忱州微微皺起了眉。
王延玉側耳,陸忱州看到他先是眉頭擠了擠,而後恍若聽聞了某了驚天巨變,臉上猛的看向身邊那人,彷彿在向他確認事情的真實性!
“大人,確是如此!此事已然在朝中掀起了軒然大波!”那人道,王延玉呼吸加快,幾乎要站起身,但最終細想了一番後,他終於鬆開了臉上緊繃的肌肉,情緒也肉眼可見的平復如初。
“你下去吧。”
半晌過後,那人退了下去。
待那人徹底離開,陸忱州身體前傾,眉頭猝然緊皺:“王大人,可是發生了什麼事?是我陸家,還是公主殿下……!”他聲音嘶啞。
王延玉清了一下嗓子。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牢內顯得無比清晰:
“陸大人,朝中——確實發生了大事。”
陸忱州的手猛的攥緊。
“就在剛才,在朝中,有情報說趙權方準備參奏陸家。”
陸忱州當即身體緊繃,身體前傾!他早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但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切會來的這麼快,這麼猛!
而隻是,他還未能問及那趙權方彈劾的內容和新帝的處理,那王延玉卻——
笑了。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恭敬與感慨,甚至寬慰的站起了身,徑直來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大人,請放心。陸家無恙。因為我真正想告訴你的是——”
“就在趙權方準備參奏之前——方纔朝會傳來訊息,公主殿下她……當朝宣佈,待陸襄兒姑娘百日之後,將嫁於您,招您為……駙馬督尉!”
*
陸忱州驚呆了!
他眼前一片漆黑,身體因虛弱與巨大的震驚而猛地一晃,乾裂的嘴唇張了張,卻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音:
“王大人……您說、您說什麼……?!”
一旁的王延玉雖也覺此事石破天驚,但他表情上,還是很好的穩住了他的欣賞的、敬服的情緒。
他平靜道:“陸大人,千真萬確。此事已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公主殿下此番魄力,著實……令人震撼!如此一來,您大可安心了。此後,構陷您,便是構陷皇族、便是長公主為敵。殿下這是用她最尊貴的身份,為您和陸家,築起了一道無人敢輕易逾越的護城河!”
陸忱州怔在原地,王大人的話語如同驚雷,一遍遍在他腦中炸響。
“你的餘生,歸我管了……”
他懂了,他都明白了,原來……她早想好了退路,她的退路就是要用的是這種最極端的方式,葬送自己!
可是,她何苦……何苦要做到如此地步!
陸忱州抓住桌沿的手無力地滑落。他看向眼前的王延玉,眼中充滿了無助與深切的痛苦:
“王大人,煩請您務必轉告公主殿下……臣,萬死不敢承受!此事……萬萬不可!請殿下收回成命!麻煩——”
“陸大人!”
王延玉卻輕嘆一聲,陸忱州話還未說完,他已然打斷了他蒼白的、辯駁的話語。
他向後靠進椅背,臉上露出一抹平靜的、無能為力的笑,緩緩地對他搖了搖頭。
“陸大人,您還不明白嗎?殿下是在朝會之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宣佈此事的。為了此事,殿下甚至不惜與陛下決裂——連‘抗旨’都說得出口。這已非私相授受,而是公告天下的國事了。”
王大人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更輕,“如今,殿下怕是也收不回來了。除非——陸大人您執意要讓公主殿下在天下人麵前,顏麵盡失。”
……
轟——
陸忱州的背……坍圮了。
王延玉的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此刻徹底壓垮了反抗的意誌。
他身體晃了晃,頹然跌坐回椅中。嘴角發出一聲冷哼。
駙馬督尉?
嗬。
他曾經試想過很多曲長纓會採取的方式。但他卻萬萬想不到,她最終會用這種最霸道的方式,將他們二人的命運,死死的捆綁在了一起。
隻是,事已至此……
他該怎麼辦?
他又能怎麼辦呢?
拒絕?抗旨不遵?那隻會將已然站在風口浪尖的她,以及岌岌可危的陸家,同時推向更萬劫不復的深淵。
接受?那他餘生都將背負著對襄兒的愧疚,以及對曲長纓這份以自身為祭品的枷鎖中,永世不得解脫。
他緩緩抬起顫抖的雙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臉,彷彿隻有這樣,才能隔絕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王延玉似乎看出了他的掙紮。最終,他笑意極淡,可那淡薄的弧度裡,卻有一種讓人心頭一暖的東西。
“陸大人,還是莫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他頓了頓,“有些事,不是你想逃,就能逃掉的。也不是你想扛,就能一個人扛得住的。既然公主殿下決定了,今後與您一起共度難關,那便順其自然吧——船到橋頭,直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