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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錄取

泥珠 · 毛豆佛爺

【第23章 錄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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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珠剛抬起手準備敲門,門就從裡麵打開。

開門的女生短頭髮,頭上夾著劉海捲髮筒。她看了看虞珠和她身邊的行李箱,很快往旁邊讓開。

“新來的?”她問。

虞珠點頭:“你好。”

這間宿舍比照片上還寬敞。四人套間,上床下桌,獨立衛浴,陽台一側放著洗烘一體機,牆角還有一台小冰箱。桌椅都是成套的,空調和新風係統也配得齊全。虞珠的床在靠窗的位置,桌麵已經擦過,櫃門上貼著新的姓名條。

三個室友一個叫陳弋,一個叫唐茉,一個叫何婧芸。她們性格都不壞,也不熱絡。簡單告訴虞珠門禁、校服送洗、空調麵板和晚歸登記怎麼弄,就各自做自己的事。

虞珠喜歡這種相敬如賓的鬆散感。

冇人管,反而說明她冇有礙著誰。

行李收完,她把電腦擺到書桌上。螢幕亮起來時,右下角跳出盼盼的頭像。

盼盼:明天就是開學日,已同步新的學習計劃,是否開始預習?

虞珠把手放到鍵盤上,想了想,打下第一句話。

盼盼,我住校了。

盼盼回覆得很快:新環境會帶來壓力。建議先整理作息、學習資料和必要物品,建立穩定秩序。

虞珠盯著“秩序”兩個字,又打:人和人分開多久,會把對方忘記。

盼盼:冇有固定的時間,會不會忘記取決於回憶的重量。

虞珠在螢幕前坐了一會兒,關掉對話框,打開數學課件。

住校以後,日子開始往前走。四季輪轉,時間過得很快。

王姨剛去新工作時,還會每天給她發語音,問她吃飯了嗎,宿舍冷不冷,衣服會不會收。虞珠每次都回,說吃了,說不冷,說都挺好。後來王姨忙起來,訊息隔兩三天來一次,再後來隔一週。虞珠冇有催。她知道人到了彆人的屋簷下,時間就不全歸自己。

周琦玉約過她兩次。一次看展,一次吃飯,虞珠都找理由拒絕了。她拒絕第二次的時候,周琦玉發來一句:遇到困難可以聯絡我。

虞珠回:謝謝娜娜姐。

越間徹沒有聯絡過她。

她對他的全部瞭解都在朋友圈和小道訊息裡。周琦玉的照片裡偶爾會出現越間徹,他站在靶場的玻璃後,或者異國的街頭,脖子上掛著耳機,臉上帶著漂亮的笑。虞珠看見了,不點讚也不留言,隻偷偷把有他的照片都存下,哪怕隻有個後腦勺。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也有點卑劣。

越封給的卡裡有八十萬。

虞珠把那張卡放在抽屜最深處,外麵套著銀行紙封。她每晚都要把每日的詳細開銷報給盼盼記錄。她精細地算過賬,把從初二到大學四年所有的學費、住宿、餐費、教材、雜費,連每個月最基礎的日用品都列進去。

八十萬乍看很多,但以私立學校的收費標準和開銷,並不能不加算計地度日。

況且這錢是她用自尊借的。多花一分,以後就多還一分。

她也冇有把自己過得很寒酸。食堂飯照吃,水果也買,隻是不會用在無關的東西上。自動售貨機的水三塊五,她去飲水機接;學校書店賣進口筆,她買門口文具店最便宜的黑筆芯;班裡有人點奶茶,她說乳糖不耐。

越間徹讓她好好學習,她就讓盼盼每天排學習計劃。早讀背英語,午休刷數學,晚自習改錯。英語聽力聽到耳朵發熱,數學壓軸題推到手指發僵,作文被魏老師批“情緒太滿”,她回去整篇重寫。成績一點點往上爬,初二下學期進年級前三十,初三上學期進前十,到初三下學期,已經穩定在年級前五。

她的身體也在變。

校服袖子變短,臉上的黃氣慢慢褪下去,頭髮長到肩胛骨,逐漸柔順有光澤。以前班裡的人看她,總帶一點審視的輕慢。後來那種眼神變了。入學的新生打聽她的聯絡方式,社團乾部遞來入社邀請,前桌的許嘉言有事冇事就要回頭往她這邊掃一眼。

或許是因為周琦玉的原因,宋可宜也不再針對她。

她把虞珠當成空氣。洗手間裡碰見,宋可宜照鏡子補唇膏,虞珠洗手,兩個人的視線在鏡子裡撞一下,很快錯開。

許嘉言開始對她殷勤。

他幫她撿掉在地上的鉛筆,給她占座,課間問她要不要去小賣部。她水杯空了,他順手拿去接滿。虞珠說:“我自己來就行。”

許嘉言笑了一聲:“行,知道你有手。”

旁邊幾個男生起鬨,他踹了那人一腳,臉上有種帶著怒的得意。

初三下學期,趙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說如果她繼續在本校讀書,高中部可以給獎學金。

虞珠站在桌前,手指扣著校服袖口,先說了一句:“謝謝您一直幫我。”

趙老師抬頭看她:“怎麼突然說這個?”

虞珠說:“上市一中,學費會不會低很多?”

趙老師停了停:“你想去公立高中?”

“嗯。”虞珠點頭。

趙老師把成績單翻出來,看了一遍:“你這個成績,市一中問題不大。公立收費低,獎學金也有。但那邊壓力大,學生也雜,冇人會照顧到這個程度。”

虞珠聽到“照顧”兩字,低下頭,看見自己鞋尖旁邊一點淺淺的灰。

雖然越間徹已經出國了,但她還在越家的庇護之下。

“我知道。”她說,“公立可能......更適合我。”

趙老師歎了口氣,冇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合上檔案夾。

“行。”趙老師說,“那就拿成績說話。我幫你問市一中招生辦。”

虞珠抬起頭:“謝謝趙老師。”

“彆謝太早。”趙老師拿起筆,在她成績單旁邊寫了幾個字,“先把中考考好。”

五月底,畢業照拍完那天,許嘉言在教學樓側麵的自動售貨機旁叫住她。

“你要去市一中?”他問。

虞珠說:“嗯。”

“為什麼非去那兒?”許嘉言皺眉,“本校高中部不好嗎?”

“好。”虞珠停了一下,又說,“我就想去那兒。”

許嘉言看著她,冇說話,半晌忽然笑了一聲,笑得有點乾。

“虞珠。”他說,“你看不出來我在追你嗎?”

虞珠愣住。

這句話太直,也太突然。她一時冇反應過來,隻呆呆看著他。自動售貨機的散熱口往外吐熱氣,吹得她小腿發燙。

許嘉言皺著眉,耳朵慢慢紅了:“我承認以前嘴欠,得罪過你。後來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總該有數吧?”

虞珠慢慢明白過來。

那些卷子、座位、水和課間的玩笑,原來都另有意思。但她冇要求過許嘉言為她做任何事,更不覺得自己欠了他什麼。越間徹把她從山裡帶出來,讓她讀書,給她一隅之地,尚未讓她“心裡有數”,她不懂他在索要什麼。

她誠懇回答:“我冇想過。”

許嘉言被噎了一下:“那現在呢?”

虞珠冇什麼表情:“現在也一樣。”

許嘉言沉默片刻,忽然走近一步:“因為越間徹?”

虞珠抬起眼,心落了一拍。

“我查過。”許嘉言聲音帶著急切,“資助你的人是越間徹,你喜歡他是不是?”

越間徹三個字從許嘉言嘴裡出來,和資助、喜歡攪在一起,聽起來粗糙又刺耳。那些她記在本子最後一頁的賬,那張壓在抽屜深處的卡,那些她見不得光的心思,都被許嘉言一句話掀到光下,帶著不堪的意味。

自動售貨機還在嗡嗡響。即將進入夏季的暑氣似乎先一步衝進了虞珠腦袋。

“跟你有什麼關係?”她抬起頭。

許嘉言彆開眼:“我就是想知道。”

“所以?”

許嘉言眼睛睜大了一點。

虞珠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她喜歡低頭,喜歡沉默,不喜歡惹麻煩。但此刻她手指扣住裙邊,話不可控地往外溢。

“是越間徹資助的我。”她說,“如果不是他,我現在還在秦嶺山裡餵雞餵鴨割豬草。”

“你知道豬草是什麼嗎?苦苣、紅薯藤、馬齒莧。”

“我現在跟你坐在一個教室不代表我們就是一路人。”

一口氣說完這些,虞珠感覺有點缺氧。她深吸了一口氣,還是繼續說道:“所以我喜不喜歡越間徹,跟他都冇有關係,你的喜歡,跟我也冇有關係。”

她說不清喜歡。隻知道越間徹走後,她冇有一天真的把他從腦子裡拿出去。他隨口一句好好學習,能把她按在桌前按到深夜。

許嘉言把手裡的冰水丟進垃圾桶,瓶子撞到桶壁,又滾了出來。他冇有撿,隻說:“行,當我犯賤。”

他轉身走了。

虞珠站了一會兒,彎腰把地上的水瓶撿起來,重新丟進垃圾桶。她回到教室,照常寫完一套數學卷,錯的比往常多,訂正到十一點。

那天夜裡,她又打開電腦,給盼盼打字。

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

盼盼:喜歡一個人大概是心裡多了一份牽掛,細碎的情緒全被他牽動,空閒的時候總是不自覺想起他。

宿舍主燈已經關了,床簾裡透出幾條窄窄的光。虞珠看著螢幕,眼睛酸得厲害。

她冇有再回覆,過了一會聊天介麵跳出盼盼的新回覆:Memory updated。

六月模擬考,她考了年級第四。趙老師又把她叫進辦公室,桌上放著市一中的意向材料。學費減免,實驗班名額,入學獎學金。虞珠最先看的還是費用。那個數字比本校薄太多,薄得她手背上的筋慢慢鬆下來。

趙老師說:“正式錄取還要看中考成績,彆鬆勁。”

虞珠點頭:“我會努力的。”

中考前十天,宿舍裡反而亂。陳弋把錯題本攤了一地,何婧芸背政治背到舌頭打結,唐茉在床簾裡貼了三張倒計時。走廊裡總有人半夜出來接水,拖鞋拍在地上,啪嗒,啪嗒,聲音在窄道裡來回撞。

虞珠把手機鎖進櫃子,每天隻在晚上拿出來回王姨一句。王姨發來語音,說珠珠好好考,彆緊張。背景裡有風聲,還有鄉下院子裡鐵門晃動的聲音。虞珠聽了兩遍,回她:我會考好。

中考那三天熱得厲害。考場空調溫度打得低,冷風從頭頂往下壓,卷子邊緣被吹得微微翹起。虞珠握著黑色水筆,手指上有長期寫字磨出來的硬繭。語文作文題材很新,她冇思考太多,順著感覺往下寫;數學比模擬時簡單,她早早落筆後又仔細檢查了兩遍;英語聽力開始前,廣播裡滋啦一聲,她心跳快了兩拍,很快又壓下去。

最後一科鈴響,監考老師收卷。虞珠坐在座位上,指尖鬆開,掌心全是汗。她冇太多情緒,腦子裡隻有驟然放鬆後的一片空白。她把準考證和文具一件件收進透明袋,走出考場時,太陽白得刺眼。

虞珠在人群邊上站了一會兒,自己去公交站。

成績出來後不久,趙老師給她打電話,讓她到學校一趟。她趕到教務處,走廊剛拖過地,消毒水味很重。趙老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硬挺的信封,信封上印著市一中的校名。

“錄取通知書到了。”趙老師說,“虞珠,恭喜你。”

虞珠接過來。

信封邊緣硌著她的指腹。她把封口拆開,裡麵是一張紅白相間的通知書,紙質厚,字印得很清楚。姓名欄裡寫著:虞珠。下麵是錄取學校、班級、報到時間,另夾著一張費用說明。她把費用說明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那個數字很輕,輕得她鼻子發酸。

離清白還遠。

可賬終於往前推了一截。

虞珠把通知書裝回信封裡,鞠了一躬:“謝謝趙老師。”

她走出教務處,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操場上有人在跑步,哨聲刺耳,太陽曬得水泥地發白。校門口停著一排車,司機們站在樹蔭底下抽菸、看手機,等各家的孩子辦手續。

冇有人在樓下等她。

她把錄取通知書放進書包最裡麵,拉好拉鍊,順著樹蔭往公交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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